青光氤氲的裂谷深处,血腥气尚未散尽,李长风静立原地,目光先扫过瘫软在地的李云海,又看向强撑站立的李云霄,眉头微锁,神识如无形水银,细细探入二人体内。
李云海伤势颇重,周身筋骨断裂,脏腑移位,磐岳圣体光华黯淡,那幽蓝蝎毒更如附骨之疽缠绕心脉,然,其道基未损,圣体本源核心尚存一缕坚韧生机,性命无虞,耗些时日,辅以灵丹,恢复旧观并非难事。
然,目光转向李云霄时,李长风心湖微沉。
李云霄面色惨金,气息浮游不定,元胎圣体原本圆融无瑕的道基,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本源精气正不断自裂缝中外泄,如同漏底的玉壶,道胎受创至此,伤及根本,非寻常丹药所能弥补,其道途……恐真将止步于此。
李云霄察觉父亲审视的目光,心头一凉,挣扎着推开兄长欲要搀扶的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颅深深垂下,嗓音沙哑带颤:“父亲……孩儿鲁莽,强引地脉,妄动本源,致使道胎受损,累及七哥重伤,更险些误了家族大事……孩儿……甘受任何责罚!”
语至末尾,李云霄肩头微微颤抖,内心冲忙悲凉。
李长风静默不语,只是看着他,这份沉默,远比厉声斥责更令李云霄感到窒息,仿佛有无形山岳压在心口。
片刻,李长风目光从李云霄身上移开,转而投向裂谷中央那株悬空而立、神光内蕴的紫霄神木,十三枚紫髓灵果在枝叶间沉沉浮浮,散发出令人神魂悸动的磅礴生机与纯净魂力。
李长风身形未动,只袖袍微拂,一股无形道韵如清风掠过,一枚紫气最为氤氲、灵压最盛的果实便自枝头悄然脱落,飘至他掌心。
果实在手,紫华流转,映得李长风面容一片清辉,他指尖轻点,那枚紫髓灵果化作一道温润流光,飞至李云霄面前。
“服下此果,静心凝神,导引药力,固守神魂本源。”李长风催促道。
李云霄张口,几口将果子吃下,只觉,一股清凉浩瀚的洪流自祖窍涌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原本因道胎受损而刺痛撕裂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传来阵阵舒泰之意。
更神异的是,那洪流直抵识海深处,滋养着因强行催动地脉而摇曳欲熄的神魂之火,将其牢牢护住,甚至隐隐有壮大之势。
李云霄不敢怠慢,立刻依言盘膝坐好,全力运转残存道元,引导这磅礴药力修复己身。
李长风看着他气息渐稳,脸上那抹死灰之色稍褪,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道胎之事,关乎道途根本,急不得,也慌不得。紫髓灵果能稳固你当下神魂,延缓本源流逝,却难补道胎裂痕。此事,为父记下了,自有计较。”
听着父亲的话,心神惶惶的李云霄莫名安定了些许,紧闭双眼,全力炼化药力,不敢分神,只从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应诺。
李长风神识化作万千无形丝线,如潮水般漫过整条裂谷,旋即,神念一动,将剩余十二颗紫髓灵果尽数摘下,取玉盒封存。
做完这些,李长风尤不知足,眉心微亮,一点混沌光华跃出,迎风便长,化作一座气息古朴、宝光内敛的殿宇虚影——正是七阶道器混元宝府。
宝府门户洞开,浩瀚的混沌气机如瀑布垂落,将整片狼藉的裂谷区域笼罩其中。
李长风凝视着那株悬空而立、根系仍与周遭岩土紧密相连的紫霄神木,此等天地灵根,牵一发而动全身,移栽稍有差池,恐伤其本源。
李长风袖袍一挥,七道流光激射而出,七柄蕴含精纯庚金灵力的六阶灵剑如流星坠地,精准无比地钉入神木周遭七个特定方位,深嵌入玄黑岩层,剑柄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共鸣。
“定元移山,起!”
李长风双手结印,道道灰蒙阵诀打入虚空,勾连七柄灵剑。
刹那间,七剑同时亮起璀璨金光,金光如织,纵横交错,构成一座笼罩神木及其根系所在百丈区域的立体剑阵,散发出稳固乾坤、定鼎地脉的磅礴力量。
下方岩层在剑阵作用下,变得如同温顺的泥土,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整体剥离。
整株紫霄神木,连同其根系紧密缠绕的、蕴含特殊地脉精粹的巨大灵土块,被阵法光华稳稳托住,离地而起。
神木枝叶轻颤,紫华流转,似对环境的变动有所感应,但在剑阵的护持下,其本源生机未受丝毫惊扰。
巨大的灵土块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捧着,平稳地移向混元宝府洞开的门户,最终没入其中,落入宝府内中央一片核心药园区域。
药园内自成天地,土壤蕴含先天息壤之精,灵气氤氲如雾,紫霄神木甫一落下,其根系便自发蔓延,贪婪汲取着远比裂谷精纯浓郁的混沌灵气,枝叶舒展,紫光更盛,竟显得愈发神异。
宝府器灵自行运转,调动药园法则,为其提供最佳的生长环境。
做完这一切,李长风目光扫过地上昏迷不醒的李云海和盘坐疗伤的李云霄,袖袍再拂,一股柔和的牵引之力将二人卷起,送入混元宝府内专用于闭关静修的静室。
静室中设有聚灵、安神、疗伤等多重阵法,可助他们稳定伤势。
李长风一步踏出裂谷,身处荒芜死寂的绝芜之地高空,周身青光暴涨,《御空风灵遁》神通运转到极致,化青色惊鸿,朝着家族灵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盏茶功夫,那片熟悉的、被隐匿大阵笼罩的荒芜深谷已映入神识感知。
李长风速度不减,直接撞向谷外那层无形的阵法屏障,屏障如水波荡漾,自然分开一道缝隙,容青色惊鸿一掠而入。
谷内景象与离去时并无太大变化,五行衍灵大阵稳定运转,灵雾氤氲,秩序井然。李长风的归来未曾刻意收敛气息,那属于合体圆满、且触及大乘门槛的磅礴威压,一闪即逝,让谷中所有修士心神一凛。
“父亲!”
李云天、李云霜等人第一时间从各处飞掠而至,落在李长风身前,脸上带着询问与关切。
之气,他们感知到了李长风急促离去,此刻见他安然归来,心中稍定,却又因不见李云海、李云霄二人,心生不安。
李长风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众人的问候,没有多言,直接道:“云天,随我来。其他人各司其职。”
李云天心中一紧,立刻跟上。二人前一后进入大殿,李长风挥手布下隔绝禁制。
“父亲,七弟和九弟他们……”李云天忍不住开口。
李长风袖袍一拂,混元宝府门户在殿中显现,将裂谷中所遇,二人受伤之事简要说明,至于李云霄道胎受损的细节,则未多言。
“外界凶险,远超预估,即日起,李氏一族全体进入全面闭关,严禁外出探索。一切以提升实力、稳固根基为首要。”李长风看着李云天下令道。
“是!”李云天欣然应命。
李长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投身宝府之中。
下一刻,李长风出现在混元宝府深处,专属于四位道侣的闭关的静室。
静室清幽,混沌气流化作柔和光晕流转,柳清儿、陈函、苏青荷、苏红袖四女似有所感,纷纷现身相迎。
李长风袖袍一拂,四枚紫气盎然的灵果悬浮于空,果皮晶莹,内里氤氲紫气如活物流转,散发出磅礴生机,以令人神魂悸动的纯净魂力,正是那紫髓灵果。
“此乃紫髓灵果,天地奇珍。”李长风声音平缓,示意道:“内蕴磅礴生机,可凝实神魂,洗涤道基,于提升灵根资质亦有神效,尔等眼下正值突破瓶颈的关键,此物正合所用。”
四女目光触及灵果,皆感受到那股源自本源的吸引,眸中闪过惊喜。
“夫君,此物太过珍贵!不若留予观天、观玉那些潜力更大的孩子……”柳清儿素手微紧,婉拒道。
“姐姐所言极是。夫君,我等年岁已长,道基大致定型,何必浪费此等机缘?不若成全小辈,家族未来方是根本。”苏青荷轻咬下唇,接口道。
陈函与苏红袖虽未言语,但眼中神色亦是相同,皆欲将这机缘让予后辈。
李长风看着四位道侣,她们眼中真情流露,毫无作伪,心中微暖,面色肃穆,断然否决:“糊涂!”
“子孙之辈,自有其缘法,其道途坎坷,面板尚可设法提升,总有弥补之机;尔等乃吾之道侣,与吾同修大道,共渡漫长道途。根基稳固,方能走得更远,伴吾更久。此非寻常资源,关乎尔等自身道途,乃至性命根基,岂容推让?”
话音落下,不容四女再辩,李长风心念引动,那四枚紫髓灵果送至四女面前。
“快快服下,我为你们护法!”李长风催促道。
四枚紫髓灵果静静悬浮,柳清儿依言,素手轻抬,将灵果送至唇边,朱唇微启,果实化作一道温润流光没入喉中。
陈函、苏青荷、苏红袖相继取果服下,灵果入腹刹那,磅礴药力顿时在丹田化开。
四女周身光华大盛,道道精纯气流自百窍涌出,在静室中交织成绚烂霞光。
柳清儿身后浮现月桂虚影,枝叶婆娑间洒落清辉;陈函头顶凝聚玄冰莲台,寒气缭绕中隐现道纹;苏青荷身侧环绕青鸾法相,清鸣声起,涤荡神魂。
最惊人的当属苏红袖。紫髓灵果药力在她体内奔涌,与她修炼的《九转涅槃经》相互激荡,赤金火焰自丹田升起,功法运转,周身经络流转不息,头顶凝成三朵火焰莲花,花心各坐一尊虚幻神祇,手掐涅槃印诀。
药力催动下,涅槃经运转速度陡增数倍,原本需要水磨工夫打通的关隘此刻势如破竹。
李长风静立室中,神识如网铺开,将四女周身气机变化尽数笼罩,双手结印,混元宝府内混沌之气垂落,化作四道光茧将她们分别包裹,既护持她们肉身无损,更助她们炼化这滔天药力。
苏红袖腹中药力翻腾,涅槃真火越烧越旺,第三朵火焰莲花中那道虚幻神祇逐渐凝实,原本卡在第四转巅峰的涅槃经,此刻竟隐隐触摸到第五转门槛。
……
苏青荷身躯微颤,头顶青鸾法相明灭不定,她修为稍逊,此刻有些压制不住腹中翻涌的药力。李长风并指虚点,一道精纯道元隔空渡入她丹田,助她梳理紊乱气机。
得了这道助力,苏青荷面色渐缓,青鸾法相重新凝实,羽翼舒展间吸纳药力的速度又快三分。
柳清儿与陈函同样进境惊人,月桂虚影已凝如实质,片片灵叶流淌大道韵律;玄冰莲台绽放九品,莲心凝结的寒珠散发凛冽道意。
四女气息节节攀升,静室内道韵交织,竟引得混元宝府微微震颤。
李长风见她们皆已进入深层次闭关状态,这才在室中盘膝坐下,周身青光流转,与四女气机隐隐相连,既为护法,亦在感悟这番蜕变中流露的道韵真谛。
……
灵谷之内,三年过去,秩序井然。
五行衍灵大阵无声运转,将外界暴烈妖煞转化为精纯灵气,滋养着谷中每一寸土地,屋舍俨然,灵田阡陌,药圃葱郁,演武场上时有灵光闪动,是李氏子弟在刻苦修习术法神通。
族务繁杂,李云天处理得井井有条,整个李氏一族如同精密器械般运转,两万余族人各司其职,近万本域附属修士,修炼之风盛行;低阶子弟日夜打坐,吐纳灵气;元婴、化神修士则频繁进入“三才拟界化灵大阵”深处,进一步磨砺自身,适应此界法则。
谷中气氛略显压抑,透着一股蓬勃向上的生机。
……
地底千丈,那片玄黑岩层空间。
暗金色的古老封印依旧横亘,阵纹明灭,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墨无尘,李云平师徒二人,这三年几乎寸步不离此地。
墨无尘鬓发略显枯槁,一双老眼精光烁烁,死死盯着空中以神识勾勒出的复杂阵纹投影,十指掐算不停,口中念念有词:“乾位转巽,坤纹逆冲……不对,此地灵机牵引似有双旋……”
李云平盘坐一旁,青木阵盘悬浮身前,散发出柔和青光,辅助师尊推演,三年钻研,师徒二人对此封印的理解精深了许多,更加感到其深不可测。
“师父,”李云平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您看这离火位下方的妖纹回路,其能量流转似乎并非单纯加固封印,倒像是一种……周期性汲取外界元磁补充自身的循环?”
墨无尘闻言,浑浊眼眸猛地一亮,凑近那阵纹投影仔细观瞧,沿着某条暗金纹路缓缓滑动,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凝重道:“平儿,你所言不差!此阵……恐怕并非单纯封印,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炼化之阵’!它在缓慢抽取绝芜之地的死寂元磁,以及……以及被封印之物本身的力量,维系自身运转,磨灭内里之物!”
这个发现让师徒二人心头俱是一沉,若真如此,一旦阵法崩溃,内里被磨炼了万古的凶物脱困,其怨气与凶戾,恐怕远超他们最初的预估。
“必须加快‘续命锁灵阵’的布置,至少要在其彻底崩溃前,为我族争取到足够的迁徙时间!”墨无尘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
混元宝府,一间静谧的疗伤静室内。
李云海盘膝而坐,周身土黄灵光厚重沉凝,如大地般稳固,胸前背后那些狰狞的伤口早已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幽蓝蝎毒也被彻底拔除;磐岳圣体恢复如初,气息甚至比受伤前更加凝练了一分,显然这三年的静修调养,因祸得福。
反观一旁的李云霄,情况却不容乐观。
面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金纸色,气息起伏不定,元胎圣体道韵此刻显得有些涣散。即便服用了紫髓灵果,稳住了神魂,延缓了本源流逝,道胎核心那蛛网般的裂痕,仅靠灵果药力难以弥合,随着时间流逝,伤势比三年前更为沉重。
李长风的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静室内。
“父亲。”
李云海立刻收功起身,恭敬行礼,眼中带着哀伤之色。
李长风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依旧闭目调息、眉头紧锁的李云霄身上,眉头也不由自主地蹙起,走上前,伸出二指,轻轻点在李云霄眉心,一缕精纯至极的混沌道元渡入其体内,沿着经脉游走,仔细探查其道胎状况。
片刻后,李长风收回手指,面色沉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芒。
道胎之伤,重于山岳,寻常丹药、天地灵物,已难起效。再拖延下去,云霄此生道途断绝都是轻的,恐有性命之危。
“云海,你伤势既已痊愈,便出去协助云天处理族务,督促子弟修行。此地有为父。”李长风淡淡开口。
“是,父亲!”李云海不敢多言,躬身一礼,退出了静室。
室内只剩下李长风与气息微弱的李云霄。
李长风静立片刻,心神一动,一块朦胧灵光的面板悄然浮现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