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敛去,李长风身影无声落回青玉高台主位,恍若从未离去。
台下擂战正酣,无人察觉方才那一瞬异动,四方擂台上六代、七代子弟腾挪闪击、道法争鸣之景尽收眼底,李长风神色如古潭无波。
李氏大比已历十余日,终近尾声,丙号擂台之上,最后一场元婴对决尘埃落定—七代子弟-李道衡一式“裂风刃”破开对手护身灵光,剑尖轻点膻中穴,迫其认输。
“咚—!”的一声,钟声古朴悠远,响彻云霄。
广场喧声稍歇,数万道目光齐齐投向北侧青玉高台,眼中犹带未尽之兴与灼灼期待。
李云天踏前一步,立于台前,正欲宣示大比结果,依例颁赐嘉奖,宣布金丹组的比斗。
忽而,主位的李长风站立起身,向前微踏一步。
见状,李云天连忙停止了话头,侧目而望。
李长风一步落下,整座广场骤然寂静,无形威压自周身自然弥散,令在场数万修士心头一凛,下意识屏息凝神。
李长风目光如渊,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袖袍轻拂,一声嗡鸣震彻虚空。
“嗡——!”
青玉台前,灵光冲霄,数百道流光自其袖中呼啸而出,如星河倒卷,悬停半空,宝辉映照天地。
左侧三百二十件灵宝静静悬浮,刀、剑、印、镜、塔、钟、图……形态各异,器纹流转,锋锐者如斩天之刃,厚重者似镇地之山,炽烈如阳,森寒如渊,赫然皆为六阶灵宝,其中数十件极品灵宝,灵压尤为骇人,法则道韵隐现,距七阶道器仅差一线。
右侧四千七百件,五阶灵器,四阶灵器,灵剑,密密麻麻,虽品阶稍逊,无一不是炼制精良、灵性充盈之物,攻防辅遁俱全,足令元婴修士、金丹修士战力倍增。
全场死寂。
两万李氏子弟、近万太微道门外门弟子,皆被这遮天蔽日的灵宝洪流震慑得目瞪口呆;年轻一辈呼吸急促,眼中燃起难以遏制的狂热。
便是李云天、李云霜等二代炼虚,亦面露惊色—如此海量高阶灵器,纵是大型宗门倾尽宝库,亦难凑齐。
李长风声音平淡,字字如锤,直击人心:“此间灵宝、灵器,赐予尔等。”
“依大比表现,由云天、云霜核定功绩,按需分授,金丹子弟,赐四阶灵器一至三件;元婴子弟赐五阶灵器一至两件,优异者可申领六阶灵宝一件;化神子弟赐六阶灵宝一件。”
话音落,无人应声,唯闻粗重喘息此起彼伏。
李长风语气忽转,如寒冰坠地:“赏赐,非因今日胜败,乃为他日临阵杀妖、护持族人之时,多一分依仗,少一分折损。”
说完,李长风目光扫过人群,凡被其视线触及者,无论修为高低,皆觉神魂一紧,似被无形之力洞穿。
“尔等可知,此为何地?”李长风自问自答:“万妖荒界,妖族祖庭,人族……血食囚笼。”
“五十余载蛰伏,尔等或觉此谷安稳,修行顺遂,族裔日盛,然,此等安稳,如沙垒之塔,悬丝之卵。”李长风声渐冷,字字如寒冰般砸落:“谷外万里,妖帝环伺,妖圣窥伺,方才群妖—探查小队皆毙于吾手。”
此言一出,人群震动,压抑惊呼四起,不少弟子面色骤白,未料危机已迫在眉睫。
“李氏一族,于此界如暗夜孤灯,群狼环伺,一旦行踪彻底暴露,顷刻便是灭顶之灾,妖圣亲临,纵使本座亦难护尔等周全!”
李长风抬手一指漫天灵宝,继续道:“此等外物,助尔等修行杀敌,非为安享太平,未来大劫,唯自身道行,方是立身保族之根本!”
“自今日起,全族进入最高戒备,除轮值警戒、资源开采者,余者摒弃杂念,全力修行,炼气求筑基,筑基凝金丹,金丹孕元婴,元婴…当冲化神!”
李长风的话如惊雷炸响,直击众多元婴后期、圆满子弟心神。
“族务由云天统筹,资源配给,向有望破境者倾斜。”李长风看向李云天交代道。
“谨遵法旨!”
李云天躬身领命,神色肃穆如铁。
青光敛去,李长风的身影已自青玉高台主位消失,留下一谷肃穆与漫天悬浮的灵宝辉光。
李云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激荡,上前一步,声贯全场:“大比继续,金丹组决胜!”
话音落下,四座擂台上灵光再起,登场者多为李氏八代“致”字辈、九代“天”字辈子弟,他们只金丹修为,然,招式往来间法度严谨,灵力凝练,隐现锋芒,剑气纵横,法宝碰撞,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高台之上,李云天、李云霜等人目光落在擂台上,心神早已不在此处;交流父亲-李长风临走时所言;
李云天更是悄然分出神念,与身旁李云平、李云逸快速传音,安排着后续灵宝分配,族务调整。
十五日过去,李氏一族声势浩大的比武大赛,告一段落。
无需多言,台下人群在各级执事引导下,开始有序退场。
待广场人群渐散,李云天立刻转身,对柳清儿、陈涵等人微一躬身:“母亲,诸位姨娘,族中尚有要务需即刻处理,孩儿先行告退。”
柳清儿颔首:“去吧,正事要紧。”
李云天与李云霜、李云逸等人交换一个眼神,众人皆心领神会,身形晃动间,化作数道流光,直奔谷中央核心大殿。
殿内禁制层层升起,隔绝内外。
李云天甫一落座,便看向负责族中弟子修为统计,资源调配的李云霜,沉声询问:“云霜,族中元婴子弟境况如何?父亲方才所言‘元婴冲化神’眼下可能支撑?”
李云霜早已备好数据,回道:“大哥,据上月统计,我李氏血脉元婴子弟,计四千七百余人。其中,元婴后期一千百一十九人,元婴大圆满五百零七人;太微道门外门弟子中,元婴修士亦有近八百,圆满者约七十六人。”
李云霜语气微顿,面露一丝难色:“我族子弟根基雄厚,功法上乘,元婴境积累远超寻常修士,这五百余名元婴圆满者,大半已触及瓶颈多年,然,化神雷劫动静极大,不少压迫境界,避免渡劫,若是他们渡劫,晋阶化神,绝非谷内阵法所能完全遮掩,数十人连续渡劫,引动的天地灵气紊乱与劫雷气息,必如暗夜明灯,招来妖族。”
李云逸眉头紧锁,接口道:“大姐所言甚是,尤其我辈修士冲击化神,所引雷劫威力更胜寻常。纵是布下遮掩大阵,难以化神天劫引发的天地异动;若被妖族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殿内一时沉寂,李氏一族潜藏于此,最大的依仗便是隐秘;一旦暴露,面对蜂拥而至的妖族大军,纵有李长风坐镇,亦难保全族无恙。
李云天指节轻叩扶手,沉吟片刻,眼中决色一闪:“父亲既有令,命元婴冲化神,此事便势在必行,风险虽大,却不能不为。我族需要更多化神修士,需要更快提升实力!”
李云天猛地抬头,“我即刻去面见父亲,禀明此事,请父亲定夺!”
言罢,李云天身影一闪,自大殿消失。
……
混元宝府,核心静室。
李长风盘坐于混元气流之中,周身道韵与宝府融为一体,听得李云天求见,当即睁眼醒来。
“进来。”
李云天步入静室,躬身行礼后,将元婴子弟状况与渡劫之忧详尽禀明。
李长风静静听完,面色无波,略一沉吟,开口道:“雷劫之患,吾已知之;置之死地,方能后生。传吾法令:于灵谷边缘,择一僻静山谷,布‘归元大阵’。令所有已达元婴圆满之子弟,无论是李氏血脉还是太微道门弟子,皆可报名,前往渡劫。”
李云天闻言一震:“父亲,大量修士,连续渡劫,那引动天劫…,只怕会招来妖族……。”
“雷劫汇聚,天道锁定,谷内渡劫,无异暴露李氏一族所在。”李长风打断:“你去安排,地点选在灵谷西南三千里外的‘沉幽谷’,那里地势低洼,周边元磁混乱,可天然削弱部分波动。”
顿了顿,李长风继续道:“届时,本座亲自压阵。”
李云天身躯微震,眼中惊色转为安心—有父亲坐镇,纵妖帝、妖圣临空,亦有一战之力!
李云天当即躬身应命:“孩儿明白!即刻安排,定在半月内完成大阵布置,并遴选首批渡劫子弟!”
……
半个月光阴,弹指即过。
灵谷西南三千里外,沉幽谷。
此谷状如覆碗,深陷于赤白荒原之中,谷内岩壁呈暗褐色,遍布孔洞,终年有紊乱的元磁乱流自地脉渗出,形成天然干扰。
此刻,谷底已被清出一片方圆千丈的平坦场地,地面以秘银勾勒出繁复无比的巨大阵纹,无数灵材按照玄奥方位嵌入其中。
阵纹核心,矗立着一座九丈高台,台身以黑曜石垒砌,表面雕刻着引雷、聚灵、固魂等诸多符箓,正是渡劫主台。
四周,按照周天星辰之位,插着一百零八面混元镇劫旗,旗面无风自动,灰蒙气流垂落,与下方大阵勾连,使得整座山谷气息愈发混沌难明。
山谷四周高处,已聚集了百道身影,皆是此次未在首批名单。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尽数汇聚于谷底那道盘坐于渡劫台中央的身影。
那人一袭青袍,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许,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周身灵力圆融,已达元婴大圆满极限,气息引而不发,正是李氏五代子弟中的佼佼者——李真晖。
高天之上,云层之间,李长风青衫微拂,负手而立,并未刻意散发威压,然合体圆满、触及大乘门槛的磅礴道韵自然流转,如同无形屏障,将整片山谷笼罩在内。
李云天、李云霜等十位二代炼虚,则分散于山谷四周关键节点,神情凝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辰时正,旭日初升,赤黄阳光刺破妖星惯有的浑浊天幕,给死寂的沉幽谷带来一丝暖意。
渡劫台上,李真晖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长身而起,朝着云层中那道模糊的青衫身影深深一揖。
随即李真晖不再犹豫,双手结印,体内压抑已久的元婴猛然绽放出璀璨光华,元婴与元神相融,向化神之境发起冲击。
“轰!”
仿佛打破了某种禁锢,李真晖周身气息如同决堤洪流,轰然爆发,直冲霄汉,精纯至极的元婴法力引动天地法则。
谷底上空,风云突变。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骤然昏暗下来,厚重的乌云自虚无中汇聚,翻滚奔腾,转眼间覆盖了方圆数十里。
乌云之中,电蛇乱窜,雷光隐现,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万马奔腾,一股令人神魂战栗的天地威压轰然降临!
“化神天劫……开始了!”谷外渡劫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呼,带着难以抑制的紧张。
第一道劫雷,毫无征兆地撕裂云层,带着毁灭性的气息,朝着渡劫台上的李真晖当头劈落!
李真晖眼神锐利,不闪不避,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青色剑罡冲天而起,正面迎向劫雷。
“嗤啦!”
剑罡与劫雷在空中悍然相撞,爆发出刺目光芒,无数电蛇四散溅射,将昏暗的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逸散的雷霆之力击打在四周的混元镇劫旗垂落的光幕上,激起圈圈涟漪,旋即被那灰蒙气流消弭于无形。
……
九道雷劫结束,李真晖身形微微一晃,稳住气息,第一波劫雷,轻松渡过。
然,化神天劫,共分九波,一波过一波。
紧接着,第二波雷劫降临,九道凝练的赤红雷霆,如同九条狰狞火蛇,交织成网,相继劈下,炽热高温让周遭扭曲了起来。
……
沉幽谷上空,劫云翻腾不休,雷光一道接着一道撕裂天幕,将赤黄的天色映照得忽明忽暗。
高天之上,李长风静立云层,眸光淡漠地扫过下方一道道渡劫的身影,神识如一张无形大网,笼罩方圆千里,任何一丝异动都难逃其感知,袖袍之中,混元道元暗蕴,随时可化作撕裂苍穹的一剑。
万里之外,万藤林域核心的黑杉古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众妖帝正为潜入绝芜之地,众属们的陨落而聚议。
“若真是那人族修士所为,他盘踞绝芜之地意欲何为?那之前的天地异象,是否也与他有关?”彩羽妖帝妩媚的脸上布满寒霜。
正当众妖帝沉吟束手之际,殿外一道妖风卷入,化作一名面色仓皇的七阶彩羽妖将。它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禀报:“诸位陛下,属下奉命监控绝芜之地外围,发现……发现绝芜之地深处,天劫频发,已经发现了七次不同雷劫,观其劫气,绝非我妖族化形之劫,反倒……反倒像是人族修士的成道化神之劫!”
“什么!”
“人族化神劫?”
“绝芜之地怎会有人族渡劫?还如此频繁?”
……
这一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引爆了整个黑杉古殿。先前所有的猜测、疑虑,在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血狼妖帝豁然起身,周身血煞冲天:“果然是人族,定是人族剑修的遗孽藏匿其中,竟敢在我等眼皮底下批量制造化神修士,他们想做什么?重建人族宗门吗?!”
骨枭妖帝发出刺耳的尖笑:“好好好!难怪玄魇它们会陨落,定是发现了这渡劫之地,被那人族剑修灭口,如此频繁的化神劫,说明那里隐藏的人族数量绝非小数,且已有完善的传承体系!”
冥冰妖帝眼中寒光四射:“此前异象,或就是某种助益人族突破的宝物出世,或是某个人族天才觉醒道体,如今看来,那绝芜之地已成气候,成了一处人族据点!”
“绝不能放任!”血狼妖帝獠牙外露,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今日他们能成批制造化神,明日就能涌现炼虚,日后呢?难道要坐视人族大乘降临吗?必须立刻发兵,将那片死地彻底荡平,将所有的人族蝼蚁碾碎!”
黑杉姥姥相对冷静几分:“发兵?你忘了那人族剑修之威?他能斩玄魇小队于无形,其实力深不可测。贸然大军压境,若不能一举功成,逼得他狗急跳墙,我等谁去承受其濒死反扑?况且,绝芜之地环境特殊,大军行进不便,易遭伏击。”
骨枭妖帝阴恻恻道:“黑道友所言不无道理,但若放任不管,假以时日,此患必成心腹大患。或许……不若,我等联名请动妖圣大人出手?”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静,请动妖圣,代价巨大,且意味着他们这些妖帝的无能。
冥冰妖帝缓缓摇头:“为一股尚未完全查明底细的人族遗孽便请动妖圣大人,妖圣大人会如何看我等?况且,妖圣大人一旦出手,动静太大,很可能引来其他大圣乃至圣祖的关注,这片疆域的利益格局恐生变数。”
“是战是困,尚无定论,那人族剑修再强,终究只是一人,他既要护持那些人族蝼蚁渡劫,便分身乏术,我等何须与他死斗?”黑杉姥姥眼珠一转,提议道。
闻言,众妖帝目光纷纷看向黑杉姥姥,静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