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春明躺在床上盘着那个‘青花山水小碗’,寻思着等张强下班后,让他去找孙灿问问物资回收站还有没有这种黑不溜秋的‘破烂’。
突然,绿色纱门被掀开,刘琛探过脑袋,笑道:“春明,休息呢?”
“刘哥来啦,外面热,快进屋。”
李春明赶忙将小碗放好,起身拿起靠在床边的拐杖起身相迎。
却听到门外传来许韵舟的声音:“怎么,只欢迎小刘,不欢迎我啊?”
李春明一抬头,看见许韵舟也笑着走了进来,他连忙笑道:“许主编,您这玩笑可不能乱开啊。这要是让单位的同志们听到了,不得批评我啊。”
说笑间,李春明将二人迎进了门。
接过李春明递来的凉白开,许韵舟喝了小半杯放下后问道:“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比之前好多了,没那么钻心地痒了。医生说再观察一个礼拜,差不多就能正常生活,回单位上班了。就是这条腿,短时间内还不能太吃力。”
“上班的事不着急,”许韵舟摆摆手,语气很坚决,“单位里的工作有大家顶着,你当前的首要任务就是把身体彻底养好,革命的本钱可不能马虎。多休息几天,等完全利落了再说。”
“您和胡组长都帮我顶了那么久的班了,再让你们这么辛苦,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许韵舟上下打量着他一眼:“过意不去?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
“哈哈...”
正聊着,许韵舟将手里的蒲扇往腿上一搁,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春明啊,这回...你可是摊上事儿喽~”
“嗯?!”
李春明闻言一愣,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自从回京养伤,自己除了在胡同里拄着拐溜达锻炼,远门统共也就出去过两趟:一次是回报社送手稿,另一次就是昨天去了京师大找孔诚。
这两趟都是正经事,规规矩矩,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儿啊?
他歪着脑袋,脸上写满了大大的疑惑,眉头都拧成了疙瘩,看向许韵舟,那眼神分明在问:我怎么了?
O.o
许韵舟见他这副全然茫然的模样,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不再卖关子,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行了行了,别瞎琢磨了!你小子,自己看看吧!”
李春明满心疑惑地接过来,抽出里面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展开一瞧,抬头一行醒目的钢笔字标题立刻跃入眼帘:《不抛弃、不放弃——李春明同志京师大即兴演讲》。
再往下细看内容,俨然就是自己昨天在京师大礼堂,即兴发挥的那段讲话。
不知被台下哪位热心又认真的学生几乎一字不差、工工整整地记录整理了下来。
他正看着,许韵舟带着笑意的‘批评’就跟了上来:“前些天,社里领导还特意叮嘱你,让你安安生生在家静养,别到处乱跑。好嘛,你倒好,不光偷偷跑到京师大那么远的地方,还在人家高等学府里搞出这么大动静,不声不响就做了这么一场精彩的演讲!”
许韵舟说着,自己先憋不住笑了,他用手指点了点那叠信纸:“这么有思想分量、这么贴合时代精神的好内容,你居然藏着掖着,不先给自家报社投稿!主编早上看到这稿子,可是有点‘意见’啊,要不是今天上午有个重要的协调会他必须参加,这会儿坐在这儿跟你谈话的,可就不是我喽~”
他顿了顿,又忍着笑补充道:“来之前主编还特意交代了,说等你回去上班,社里的‘读者来信’专栏就归你负责了,初步估计,先回复个五百封吧。”
一听到‘五百封’这个数字,李春明顿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连忙叫屈:“许主编,这可真不能怪到我头上啊。我昨天是真有事儿过去找人,哪成想被学生们认出来给‘抓了壮丁’,这才即兴聊了几句。完全是意外,纯属意外!您可得帮我跟主编好好解释解释啊~”
“你就别跟我这儿诉苦了,”许韵舟摆摆手,笑意更深,“回头等你康复返岗了,自己找主编说去吧。”
见李春明一副‘呜呼哀哉’、有口难辩的夸张表情,故意逗他的许韵舟和一旁看热闹的刘琛再也忍不住,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笑闹过后,许韵舟收起玩笑的神色,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书,递到李春明面前:“好了,不跟你闹了。看看,这是正事儿,《芳华》的样本。”
“这么快就出样书了?”
李春明又惊又喜,接过书册。
他没想到,报纸上都还没连载完,样书竟然就已经印出来了。
《芳华》的封面设计得很是素雅简洁。
纯净的米白色底色上,竖排的‘芳华’两个行楷毛笔字苍劲有力,墨韵十足。
‘李春明·著’四个字则以略小两号的宋体,含蓄地印在下方。
封面的视觉中心是一幅构思极为巧妙的插画。
一位女子的背影居于正中,她微微侧首,似乎眺望着远方,引人无限遐想。
最精妙之处在于画面的分割。
她的左半边身体,穿着修身飘逸的白色舞蹈练功服,勾勒出舞者的优雅线条;而右半边,则是一身洁白、端庄的护士服。
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与职业特征,通过一个背影完美地融合于一体,既点明了小说女主角的命运转折,又充满了象征意味,艺术感十足。
这立意满满的封面插画就给了李春明一个大大的惊喜。
然而,当他怀着激动的心情翻开扉页时,内心的震撼与喜悦更是无以复加。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著名作家魏巍先生亲笔撰写的导读:
“《芳华》是一部用真诚和热泪书写的作品。李春明同志以他独特的生命体验和细腻笔触,深入一代人炙热而纯真的内心世界,捕捉了那特殊年代里青春与信仰交织的壮美画卷。它让我们再次思考,何为崇高,何为奉献,谁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可爱的人’。这部作品,值得每一个经历过或希望理解那个年代的人细细品读。”——魏巍
怀着仍未平复的心绪,李春明颤抖着手指翻过这一页。
紧接着跃入眼中的,是时**政文化部门高官刘白宇同志苍劲有力的亲笔题词:
“文脉承军魂,笔端凝真情。李春明同志以深入火线的战斗经历和扎根生活的深刻思考,为我们塑造了有血有肉、可敬可亲的部队文艺工作者与白衣天使形象。在《芳华》中,我们看到了革命浪漫主义与革命英雄主义的完美结合,感受到了超越时代的青春力量与理想光芒。此书的出版,是我军文艺创作的一项重要收获。”——刘白宇
“这...”
李春明万万没想到,社里竟然请魏巍先生和刘白宇同志这样的文坛巨擘和重要领导为这本书撰写导读和题词。
见李春明震惊的模样,许韵舟脸上露出了预料之中的满意笑容,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问道:“怎么样,这份惊喜,还满意吧?”
看李春明激动得只剩下连连点头的份,许韵舟这才乐呵呵地继续说道:“这是特意给你留的样本,做个纪念。正式印刷本还得再等几天,到时候我让小刘给你送过来。”
“还有...”
说着,许韵舟又从包里取出两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了李春明手中:“这是你的稿酬。一份是报社给的,一份是《中青社》给的。里面附了稿费明细单和汇款单,你回头自己核对一下。”
两家‘中青’总计给了三千七百九十六元稿费。
加上这两个月的工资,以及《驴得水》和《斗牛》后续加印结算而来的印数稿酬。
六千九百一十七元,这让他之前因为买下那座小院而瘪下去的存款,迅速鼓了起来。
下午,身穿白底黑色波点连衣裙的朱霖,拎着特意给李春明买的卤牛肉,哼着歌儿走进房间。
还没来得及放下东西,就被李春明一把拉过去,结结实实地拥进了怀中。
“哎呀!~”
朱霖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娇嗔地剜了李春明一眼:“大白天的,也没个正经...快松开啦,一会儿大姐该到了...唔~~~”
她的话还未说完,所有的嗔怪与羞涩都被李春明突然覆上的、带着温热的嘴唇堵了回去,化作了一声模糊的呜咽。
朱霖象征性地轻轻推了两下,很快便也柔顺地回应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甜蜜的悸动。
良久,唇分。
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
朱霖眼波流转,似嗔似喜,撒娇般地握起粉拳轻轻锤了他胸口一下:“坏家伙,一见面就欺负我。你等着,等阿姨下班回来,看我不告你状的。”
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威胁,反倒满是亲昵满满。
“嘿嘿...”
李春明得意地笑着,单手揽着朱霖纤细的肩膀:“先别急着告状,给你看个真正的好东西。”
“不会又是淘到了什么小碗、小碟吧?”
朱霖好奇地歪着头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
虽然那个‘青花山水小碗’釉色温润、画片精美,确实很漂亮。
但在她看来,也仅仅只是一个漂亮的旧碗而已,实在理解不了它能让人如此痴迷的乐趣所在。
只是,如今李春明迷上了这些老物件。
谈起瓷器,眼里放着光,神态比什么都认真。
她虽然看不懂其中的门道,但谁让他是自己的男人呢。
除了由着他去,宠着他这点小爱好,还能怎么办呢。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他这次又掏出什么‘宝贝’,都要配合地露出惊喜赞赏的表情。
毕竟,他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当她看到李春明递来的不是预想中的瓷器,而是一本崭新的书籍,尤其是看清封面上那苍劲有力的《芳华》二字时,朱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部作品不是还在报纸上连载么?什么时候已经印成书了?”
“这不重要。”
李春明嘴角噙着笑,他轻轻指了指书本:“你打开看看扉页。”
不知道李春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朱霖还是依言翻开了封面。
当她的目光落在扉页上魏巍和刘白宇那分量十足的导读与题词时,呼吸猛地一窒,随即难以置信地用手掩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而惊喜的高呼:“天啊!这...这是真的吗?!”
一周后,李春明曾二次‘光顾’的战地卫生所,发出了同样的惊呼。
午后的卫生所依旧忙碌,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一名勤务兵快步穿过简易的帐篷通道,在换药室门口探进头,对里面正弯腰给伤员换药的护士喊道:“钟甜甜同志,有你的包裹!我看着不小哩!我先给你放宿舍了啊!”
正全神贯注于手上工作的钟甜甜闻言,匆忙扭头,冲着门口露出一个笑容:“太谢谢你了,牛干事!”
“客气啥,顺道的事儿!我还得赶紧给指挥部送信去,你先忙!”
牛干事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帐篷拐角。
简单的对话很快被伤员偶尔的抽气声和医疗器械轻微的碰撞声淹没。
钟甜甜迅速将注意力拉回眼前需要精心护理的伤口上,仔细地涂抹药膏、更换纱布。
关于包裹的消息,如同投入繁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激起一丝细微的涟漪后,便很快沉入持续不断的紧张工作中,被她暂时忘在了脑后。
直到深夜时分,连续忙碌了十多个小时的钟甜甜,这才拖着疲惫却轻快的步伐回到自己简陋的宿舍。
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床铺上那个显眼的、鼓鼓囊囊的大包裹。
本累到手指都不想动弹的她,想着洗漱完再拆包裹。
而当她的目光触及包裹单上那熟悉又令人牵挂的‘京城,李春明’几个字时,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强烈的预感瞬间击中了她。
难道是那本写了她们故事的书出版了?
这个念头让她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她几乎是扑到床前,手忙脚乱却又小心翼翼地开始拆解包裹。
当她看到封面上的《芳华》二字,再看到那创意十足的封面插画,钟甜甜发出了和朱霖同样的惊呼声:“天啊!这...这是真的嘛?!”
同宿舍的另外两位护士姐妹刚端起饭碗,就被她的惊呼声吸引了注意。
“甜甜,什么好东西啊,还问是不是真的?”
话还没问完,只听钟甜甜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极度惊喜与激动的惊呼:“啊——!真的是!是我们的书!”
这一声惊呼如同集结号,瞬间让同寝的小姐妹们扔下饭碗围了上来。
当她们看清书的封面,《芳华》那两个厚重又充满希望的大字,以及下方“李春明著”的署名时,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天哪!印出来了!真的印出来了!”
“快给我看看!快!”
姑娘们激动得忘乎所以,互相抓着胳膊,兴奋地跳着,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里面书写的是她们的青春,她们的汗水,她们的牺牲与荣耀!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很快,隔壁帐篷休息的医生、护士都被惊动,好奇地围拢了过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甜甜那儿,好像出了什么事儿?!”
“走!咱们快去看看!”
当有人看清并喊出“是《芳华》!写咱们卫生队的书出来了!”时,这份喜悦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越来越多闻声而来的战友挤进小小的宿舍,争相传看着那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崭新书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自豪的光芒,仿佛所有的艰苦与牺牲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美的见证。
“乔姐!乔姐!你快来看呀,这儿,这儿写的是我!”
睡在钟甜甜对铺的战友薛芳,很快在书中找到了以自己为原型的角色,激动地拉着乔医生的袖子,手指用力点着书页,兴奋的叫道。
那位被称作‘乔姐’的女医生扶了扶眼镜,顺着她的手指念了几句,随即忍不住打趣道:“哈哈...小芳,你还光顾着美呢?你也不看看后面这段:‘她第一次面对重伤员时,吓得哭着鼻子,手抖得连纱布都拿不稳...’哎呦,这可真是羞死了哟!”
闻言,李芳芳非但没有丝毫害羞,反倒傲娇地一昂小脑袋,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的自豪:“哭鼻子怎么啦?谁还没个第一次!后面不也写了嘛,‘...但她没有退缩,抹掉眼泪就又冲了上去’!这说明我成长了!进步了!”
“这儿!这儿写的是我!”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同样的雀跃。
“还有我!快看这段!”
小小的宿舍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钟甜甜和她的战友们迫不及待地在书页间寻找着自己的影子,每一个被文字定格的瞬间,无论是笨拙、泪水、欢笑还是勇敢,此刻都化为了最珍贵的勋章。
她们分享着,争论着,回忆着,时而眼眶湿润,时而开怀大笑。
在这远离故乡、时刻伴随着危险与艰苦的战地,这本突如其来的《芳华》,超越了纸张和文字的意义。
它是一面镜子,照见了这群年轻女战士最真实的模样;它更是一份突如其来的、厚重而温暖的礼物,极大地抚慰了思念的心灵,凝聚起更为坚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