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平和旁边的陈凯对视了一眼,脸上带着一种‘你猜错了’的促狭笑容。
刘志平这才不紧不慢地揭晓答案:“王编辑,您这回可猜错喽!我们风风火火赶过来,为的可不是《芳华》...”
王振江下意识地追问:“那你们...这么大老远从沪海跑来,是为了...?”
毕竟是在李春明家里,算是正式的工作场合,并非朋友私下聚会可以随意玩笑。
刘志平也不再多卖关子,收敛了玩笑神色:“我们这次专程前来拜访李春明同志,是为了他另一部作品,《牧马人》的电影改编!”
‘嗯?’
刘志平给出的答案,显然超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连李春明本人也感到有些意外。
若是按照当前在社会上的影响力和文学界的评价来排序,抛开最近声名大噪的《芳华》不谈,他之前创作的《驴得水》和《斗牛》,无论在读者中的反响,还是在文学界、评论界获得的赞誉与探讨深度,都在《牧马人》之上。
《牧马人》虽然也拥有一批忠实的读者,特别是在年轻群体中颇受欢迎,但就其文学分量和社会议题的尖锐性而言,在多数评论家眼中,并未达到前两部作品的高度。
转念想到《牧马人》本就是沪海电影制片厂出品、谢缙执导的影片,李春明心中瞬间了然。
压下心中的思绪,李春明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刘编辑、陈编辑,外面天冷,快别在院里站着了,咱们还是进屋坐下细说吧。”
王振江见状,知道接下来是上影厂和李春明谈事情的时间,自己不便在场,便主动告辞:“李编辑、老刘、老陈,你们聊正事,我们就不多打扰了,先走一步,咱们改天再见。”
李春明出于礼节,客气地挽留道:“王编辑、张同志,别急着走啊,这都快到饭点了,等会儿一起在家吃顿便饭吧。”
“不了不了,您太客气了,”王振江连连摆手,“手头确实还有些工作要赶回厂里处理。等剧本工作正式启动,少不了要来叨扰,到时候我们再聚。”
说完,他转过头,跟刘志平和陈凯确认道:“你们还是住在你们单位的招待所吧?”
见刘志平二人点头称是,王振江便笑着与他们以及李春明二人再次道别,随后与张明一同离开了小院。
送走王振江二人,李春明刚将刘、陈二位编辑重新请回客厅坐下,朱霖重新沏上了两杯热茶。
刘志平双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便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李春明同志,我们这次专程从呼海赶来,是代表沪海电影制片厂,正式向您表达我们的诚意,希望能够获得您的大作《牧马人》的电影改编权。”
李春明点了点头,问道:“感谢贵厂的看重。不知道厂里对这部作品的拍摄有什么具体的构想?比如,会安排哪位导演来执筒,又计划由哪位同志来负责剧本的改编工作?”
一旁的陈凯接口解释道:“导演方面,我们初步意向是请谢缙导演来负责。谢导您可能也知道,他非常擅长处理这类具有浓郁生活气息和深沉情感的作品。”
他稍作停顿,继续介绍剧本的考虑:“关于编剧人选,厂里的初步规划,是希望交由文学部的李准同志来担任。李准同志经验丰富,我们相信由他这样的专业编剧来执笔,更能精准地把握电影叙事的独特规律和节奏,希望能将您原作中那种扎根生活、质朴而又充满生命力的精神,更充分、更动人地呈现在银幕上。”
刘志平紧接着补充:“当然,请您放心,在整个改编创作过程中,我们一定会牢牢把握并充分尊重原著的精神内核和人物基调。并且在剧本大纲、分场甚至关键台词的设计阶段,我们也会及时与您沟通,认真听取并参考您这位原作者最宝贵的意见。”
“谢导演的艺术造诣和李同志的专业能力,我都有所了解。由他们二位来联手打造《牧马人》,我很放心,也充满期待。”
听完具体的创作班子构成,李春明暗道:‘果然如此’。
见李春明对改编团队和基本方案没有异议,刘志平脸上露出了轻松而愉快的笑容,随即谈到了最实际的改编费用问题:“太好了,感谢您的理解和支持!那么在改编权的报酬方面,我们沪影厂也表达了最大的诚意。”
他稍微坐直了身子,用清晰的语调说道:“按照国家目前通行的稿酬指导标准,以及参照《牧马人》当初在《收获》杂志发表时获得的基本稿酬一百九十二元来计算,我们核算出的正式改编权费用,应该是七十六元八角。”
这个数字一说出来,可能会让不了解情况的人感到诧异。
一部在年轻群体中有着广泛影响和良好口碑的作品,改编权费用竟然只有几十元,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够尊重。
但实际上,这并非刻意压价。
在当时的政策环境下,电影厂购买小说改编权,并非直接依据作品的市场热度或读者多寡,而是严格参照一个关键指标:原作品首次发表时获得的基本稿酬。
根据1980年国家出版事业管理局的相关规定,改编权费用的支付标准,通常是原作品基本稿酬的20%到40%。
《牧马人》当初在《收获》杂志发表,获得的基本稿酬是一百九十二元。
沪影厂给出的七十六元八角,是按照最高比例,40%来计算的。
这已经充分体现了厂方对作品价值的认可,完全符合国家规定,甚至给到了上限。
只是,面对李春明这样一位声名鹊起的作家,仅仅支付几十元的改编费,厂里自己也觉得实在有些拿不出手,更难以表达合作的诚意。
刘志平紧接着前面的话,连忙补充说明,语气格外郑重:“但是,我们厂领导在深入研究后特别批示,鉴于《牧马人》这部作品本身独特的文学价值、积极的精神导向以及在读者中形成的良好基础和影响力,决定在严格按照国家规定计算的改编费基础上,再额外申请一笔创作支持经费,金额为六百元。所以,我们最终正式向您提出的改编权及相关支持费用,合计是六百七十六元八角整。”
见李春明没有其他异议,刘志平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式两份早已准备好的‘关于将《牧马人》改编成电影的协议’协议,在刚才详谈的相关内容填入空白处后,推向李春明:“李同志,这是根据我们刚才沟通内容拟定的改编权授予协议,请您仔细过目。如果对里面的条款没有异议,在乙方落款处签上您的名字即可。”
李春明目光迅速而专注地浏览了授权范围、期限、报酬等关键条款,确认与商议内容无误后,便从上衣口袋掏出钢笔,俯下身,在指定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见李春明签好字,陈凯便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了他的面前:“李同志,这是改编费,请您当面点一点,核对一下数目。”
李春明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不用点了,贵厂的诚意和信誉,我信得过。”
“哎,李同志,这可不行,”陈凯却坚持道,态度很认真,“财务手续还是清楚为好,您还是点一遍的好,我们也放心。”
“这...当着面点钱,多不好意思。”
“嗨,这有什么,”刘志平在一旁笑着帮腔,“当面点清,对双方都是个明白,这是最好的规矩,您千万别客气。”
又客气地推让了一下,见对方坚持,李春明这才不再推辞,拿起桌上的信封,清点了一遍,然后点头道:“正好,六百七十六元八角,没错。”
“好,”刘志平点点头,又递过一张垫着复写纸的收据条,“那还得再麻烦您动动手,给我们写一份收款凭证。”
李春明依言写好收条递给对方。
一切手续妥当,二人又坐着喝了几口茶,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向李春明告辞。
“刘编辑、陈编辑,这都到中午饭点儿了,说什么也得在家吃顿便饭再走,让我尽尽地主之谊。”李春明热情地挽留。
刘志平连忙摆手,和陈凯一同站起身,语气诚恳地推辞:“李同志,您太客气了!您这心意我们真的领了。只是我们这次来京城行程安排得比较紧,下午还得去拜访另一位作者,实在不敢多耽搁。下次,等下次再来京,我们一定专程来叨扰!”
将刘志平二人送到胡同口,望着他们走远,李春明刚转身回到屋里,朱霖便迎上前来,温柔地搂住了他的胳膊,仰起脸看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好奇与盈盈的柔情:“你怎么突然就向八一厂的同志推荐起我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珍视的甜蜜,也有一丝不解。
李春明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秀挺的鼻尖,眼中带着笑意,反问道:“怎么?难道你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想再回到镜头前面,不想再站在聚光灯下,感受那种用表演塑造另一个人生的滋味了?”
这话仿佛一支轻柔的羽箭,精准地射中了朱霖心底最柔软、也最隐秘的角落。
她先是一怔,随即,眼底像是被春风吹开的湖面,漫上更深、更真切的笑意和感动。
朱姑娘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坚实的肩头,手臂更紧地环住他的腰:“想...怎么会不想呢。”
顿了顿,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支撑,朱霖轻声说道:“谢谢你,春明。”
“傻样~”
李春明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秀挺的鼻尖,眼里满是宠溺的笑意,随即话锋一转,给她打起了‘预防针’:“推荐归推荐,最后能不能被导演选中,还得看你自己的表现和导演的考量。所以说,媳妇同志,这段时间,你可得下点功夫,多看看《芳华》原书,好好揣摩揣摩‘齐珊珊’这个人物的内心世界和可能的表现形式。”
“啊~”
一听到要啃书本,刚刚还喜笑颜开、沉浸在喜悦中的朱霖,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变成了一张可爱的苦瓜脸,嘴角也委屈地撇了下去。
“怎么了?”李春明明知故问。
“我看书就犯困嘛...”朱霖嘟囔着,声音里带着点耍赖的娇气,“尤其是这种要动脑子琢磨人物的书,看着看着眼皮就打架了...”
“哈哈...”
李春明被她这实诚又可爱的理由逗得笑出了声,故意逗她:“那我可帮不了你喽~这‘内功’还得你自己修炼。”
朱霖哪里肯依,立刻抓住李春明的手,像摇晃拨浪鼓似的左右摇晃着他的胳膊,开启了终极撒娇模式,声音甜得能齁死人:“不嘛~不嘛~你是作者,你最懂‘齐珊珊’了!你讲给我听呗~你讲的我肯定记得住,比看书管用多了!好不好嘛,老公~”
李春明心里暗呼一声:‘受不鸟~受不鸟~这谁顶得住啊!’
他眼睛滴溜溜一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附身凑到朱姑娘的耳朵边:“我给你‘单独辅导’,‘补补课’?”
朱霖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补课’二字,以为他终于肯给自己讲解人物了,立刻欣喜地点头:“好啊,好啊~你快给我讲讲!”
“嘿嘿,这可是你说的啊~”李春明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坏笑。
看到他脸上那熟悉的,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容,朱霖瞬间就明白了他所谓的‘补课’绝非字面意思,脸颊‘唰’地一下飞上两朵红云,急忙用手轻轻推搡着他的胸膛,羞赧地低声道:“你...你别胡闹!这大白天的...”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在一阵轻柔的惊呼声中,被李春明打横抱了起来,坚实的臂膀稳稳地托住了她。
“啊!”
朱霖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肩头,那未尽的抗议化作了含糊的呜咽,“快放我下来...”
李春明却只是低低地笑着,抱着她,步伐稳健地朝着里屋走去。
在朱姑娘的‘挣扎’下,不多时,卧室的窗帘被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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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八一电影制片厂的一位办事员和一位负责对接的赵编辑同志如约前来,正式洽谈并支付《芳华》的相关费用。
办事员拿出文件,将款项明细清晰地告知李春明:“李同志,关于《芳华》的改编费用,我们是这样核定的。考虑到这部作品首次在《中青报》连载发表时,您已获得过一千零二十二元的基本稿酬,按照行业内通行的惯例,此次电影改编权的基础额度定为四百元。”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尊重:“但厂里为了表示对这部重点作品的特别重视和对您创作的肯定,经过研究,决定在基础额度上,额外再补贴四百元。所以,改编费用总计为八百元整。”
接着,办事员说出了一个让李春明都感到有些意外的数字:“至于您担任第一编剧的稿酬,厂里经过慎重核定,定为一千五百元。”
见李春明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办事员笑着进一步解释道:“厂里评估后认为,《芳华》的改编工作难度不小,需要投入大量心血,而且必然会占用您许多宝贵的休息时间。因此,经过特批,给予了您最高标准的编剧稿酬,这也是对您付出的一种认可和补偿。”
在这个年代,电影剧本的稿酬并非按字数计算,而是主要按‘部’和剧本的最终质量、以及改编的难易程度来综合核定。
根据文化部门在1980年前后制定的《关于故事片厂电影文学工作的若干规定》等指导性文件,一个可供拍摄的标准长度电影剧本,其稿酬标准大致在八百元至一千五百元这个区间内浮动。
这份酬劳,是许多作者收入的主要来源。
很显然,八一厂这次在改编费和编剧费两方面,都是按照最高标准给予李春明的。
如此一来,李春明此次因《芳华》电影改编,一次性总计获得了两千三百元的收入。
这在八十年代初,无疑是一笔非常可观的巨款,充分体现了八一厂对这部作品的高度看重和对他本人能力与付出的极大认可。
清点钱数,写下收据,《芳华》的改编事宜这才结束。
和办事员交接完钱款手续,李春明示意他先在客厅稍坐喝茶休息,自己则转头和厂里特意指派的赵编辑,就接下来的创作工作热络地聊了起来。
两人就着清茶,就电影编剧的具体工作方式、从大纲到分场再到对白台本的完整创作流程,以及如何将小说中细腻的文学语言有效地转化为直观、富有冲击力的电影镜头语言等专业问题,进行了详细而深入的探讨。
这位老编辑经验丰富,耐心十足,娓娓道来,让李春明对这个时代的电影有了更具体、更深入的了解,心里也渐渐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