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靠笔杆子吃饭的职业作者,李春明自然也曾涉猎过剧本创作。
他之所以先前对王振江表示自己需要学习,并非全然谦辞,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艺特征。
电影剧本作为时代的镜像,更是如此。
首先,叙事焦点迥异。
现代剧本强调‘个体优先’,着力刻画独特的生命体验、复杂的情感迷宫与身份认同危机,竭力为‘小我’的合法性张目。
八十年代剧本则侧重‘个体承载集体’,个人命运往往是时代洪流的缩影,故事旨在通过个人的悲欢离合或奋斗历程,来映照国家、民族的集体记忆与精神历程。
其次,情感基调分化。
现代表达趋于内敛、复杂,甚至走向彻底的娱乐化与感官刺激,情感常被解构或隐藏于叙事背后。
八十年代风貌则截然相反,充满了对真理、理想、爱情和未来的炽热追求与坚定信念,情感表达往往直接、浓烈、不加掩饰,洋溢着一种朴素的浪漫主义激情。
最后,创作理念与社会功能定位不同。
八十年代视剧本为‘文以载道’的严肃文艺创作,它承载着思想启蒙、社会批判和精神教化的沉重使命,强调作品的社会效益。
现代社会则呈现‘商品与艺术并存’的格局,剧本既是艺术作品,也是必须考量市场回报、观众口味和投资风险的文化商品。
总而言之,八十年代的电影剧本更像是‘思想的载体’,它诞生于一个百废待兴、思想激荡的解放年代,浸透着沉重的历史责任感和澎湃的抒情欲望。
它真诚、质朴,充满力量,但有时也不免显得说教和模式化。
而当代的电影剧本则更趋近于‘视觉的商品’,它置身于信息爆炸、市场主导的消费时代,更追求叙事效率、娱乐属性和与观众的即时共鸣。它灵活、多元,充满活力,但有时也难免流于浮浅和碎片化。
李春明之所以对王振江那般表态,其深意正是想透彻了解这个特定时代剧本创作的‘内核’与‘规则’,避免因理念超前或错位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弄巧成拙。
因此,在通过与赵编辑的深入交流,把握了时代的创作特性后,李春明对剧本的创作,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这天,李春明正写的入神,蜷着腿坐在沙发上安静看书的朱霖,轻轻将书页折了一个角作为记号,合上书放到一旁。
她先是起身,走到火炉边,添了几块新炭。
回头见李春明手边的茶杯里水已见底,便又提起暖水瓶,续满了热水。
做完这些,她坐到李春明身边:“春明...”
闻言,李春明、抬起头,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微笑着伸手,轻轻一带,将她揽进了自己怀中:“怎么,看书看累了?那就休息会儿,我们说说话。”
朱霖依偎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不累,我是想回家一趟。”
“回家?好啊!”李春明立刻笑道,语气带着期待,“正好我也好久没吃到咱妈包的茴香馅饺子了,一想起来就馋。”
扭头瞧了眼墙上的挂钟,打趣道:“嘿,正好也快到饭点儿了,咱现在过去,还能蹭一顿午饭!”
朱霖被他逗笑了,轻轻拍了他一下:“去你的,哪有成了家还天天想着回去蹭饭的~”
李春明不以为意道:“自己爹妈,去他们那吃饭,他们开心还来不及呢。”
“就你脸皮厚,不知羞~”
接了一句,朱姑娘这才说道:“不是回烂缦胡同,我是说回我妈家。”
“嗨!”李春明恍然大悟,笑着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那你直接说回娘家不就得了嘛,还跟我绕圈子~”
他抱着朱霖的手臂紧了紧,想了想说道:“我记得咱们家里好像还有罐龙井茶,等会儿再去大栅栏再买盒点心匣子拿着。”
“回自己娘家还这么客气带东西啊?”朱霖心里受用,嘴上却娇嗔着。
“礼数不能少嘛!好啦,你去换件衣服,我把桌子收拾收拾。”
李春明笑着松开她,开始收拾手稿。
两人稍作收拾,拎着礼物出了门。
到了京理工家属院,敲开门,休息在家的刘医生见到小两口突然回来,又惊又喜,脸上立刻绽开了花,连忙侧身将他们迎进门,转头就对着客厅里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的朱教授扬声催促:“老头子!快别看你那报纸了!赶紧的,去副食店看看买点什么好菜回来,孩子们回来了!”
朱教授闻声抬起头,看到女儿女婿,也立刻眉开眼笑,乐呵呵地放下报纸,一边穿外套一边应着:“哎,好,好!我这就去,这就去!”说着便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刘医生拉着李春明的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转身给他们倒了杯热乎乎的白开水,关切地问道:“你们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最近工作怎么样,都还顺利吗?”
朱霖小口抿了一下杯子里的热水,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喜悦,抢先说道:“妈,您就别操心那些日常工作了。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您啊,就快能在电影院里看到春明的作品了!”
“哦?”刘医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笼罩,“你是说...春明的小说,被电影厂看中,要拍成电影了?!”
刘医生坐在朱霖身边,开心的问道:“快说说,是哪部作品?”
朱霖没有马上告诉她,而是俏皮的说道:“您猜猜。”
“《芳华》?”
刘医生斩钉截铁的说道。
刘医生这么猜测也很自然。自从今年五月份,《中国青年》杂志上刊登了潘晓的那篇《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立即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一场空前规模的、关于人生意义和价值观的大讨论。
面对社会转型期许多年轻人产生的迷茫与困惑,不少评论家、作家纷纷发表文章参与讨论,其间,‘垮掉的一代’这类论调也顺势而出,引发了不少忧虑。
而《芳华》的横空出世,以其对青春、理想、奉献的深情礼赞和一代人精神风貌的深刻描绘,恰如一股清流,有力地回应了那些消极的论调,在社会上,尤其是在青年群体中引起了强烈的正向共鸣。
正因为《芳华》书中展现的种种美好特性,使其备受各界推崇,成为了现象级的作品。
因此,即便《中青社》已经连续加印了五十万册,可市场需求依然旺盛,就像干涸的海绵一样,投入多少,就被迅速吸收多少,在市场上甚至没能溅起一点水花。
朱霖笑吟吟地卖着关子:“您的回答嘛,对,也不对。”
“嗯?”刘医生被女儿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弄得有些懵,疑惑地看着她,催促道,“你这孩子,别跟妈妈打哑谜了,快说说,什么叫对了也不对?”
见老妈实在是猜不出来了,朱霖也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揭晓了答案,语气里带着满满的自豪:“跟您直说了吧!春明,这次可是双喜临门!他有两部作品要改编成电影啦。一部呢,就是您刚才说的《芳华》,被八一电影制片厂看中了。另一部,是他的第一篇成名作《牧马人》,被上海电影制片厂给签下啦!两家大厂同时看上他的作品,厉害吧?”
“哎——呦!我的天!”
刘医生的脸上瞬间乐开了花,惊喜之情溢于言表:“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双喜临门,真是太好了!等会儿你爸买菜回来,你们爷俩多喝两杯,好好庆祝庆祝!”
正说着,朱教授提着一个满满当当的菜篮子回来了。
说是满满当当,但除了用油纸包着的一条五花肉外,里面的蔬菜,实在没几样。
在冬季蔬菜大棚技术尚未推广开来的年头,北方隆冬时节的餐桌,翻来覆去也就是那老几样。
耐储存的萝卜、土豆,以及绝对的主角,大白菜。
提起这大白菜,那更是刻在老一辈京城人记忆里的冬日符号,几乎家家户户都经历过囤积‘冬储大白菜’的壮观场面。
十一月的京城,秋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刀劲儿。
天刚蒙蒙亮,胡同里就响起了居委会主任那带着沙哑的吆喝声:‘各家的,醒醒盹儿了啊!白菜车到口儿了,拿着副食本儿排队去!’
这一声,像吹响了冬天的号角。
整个大杂院儿瞬间活了过来。
家家户户的门帘一挑,男人们披着棉袄,女人们提着麻袋、推着自家的‘小铁驴’,孩子们也睡眼惺忪地被拉出来,一家人浩浩荡荡地涌向胡同口指定的菜店或空场地。
此时,街上早已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辆盖着绿色苦布的大解放卡车刚停稳,售货员和赶来帮忙的街坊们正七手八脚地往下卸菜。
小山似的白菜堆在了路边,每一棵都裹着紧实实的心,外面几片老帮子还带着霜打的墨绿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中带着微甜的菜叶味儿。
排队的长龙拐了好几个弯,却没人着急。
人们互相打着招呼,交流着‘情报’。
队伍前头是核心战场。
售货员穿着蓝大褂,手脚麻利地过秤、收钱、收副食本。
买到菜的家庭,开始像蚂蚁搬家一样往院里运。
壮劳力一次能扛起四五棵,摞在肩上,脖子被压得梗着,却满脸都是‘完成任务’的踏实感。
院子里,又是另一番忙碌。
男人负责搬运,女人和老人则开始了精细的初加工。
他们坐在小马扎上,脚边堆着白菜,手里拿着小刀,熟练地‘打帮子’,把外层不好的老菜帮子掰掉,露出里面鲜嫩的部分。
这些老帮子也舍不得扔,洗洗剁了,不是当下饭的炒菜,就是留着包馅儿。
处理好的白菜,会被小心翼翼地码放在屋檐下、窗台边,用旧棉被、草帘子盖得严严实实,既怕它冻坏了心儿,又怕它热着了烂掉。每天,家庭主妇都会像巡逻的哨兵,掀开帘子摸摸看看,根据天气决定是给它‘通风’还是‘加被’。
未来的一个冬天,全家的饭桌上,就指着这座‘小白山’了。
它会变成醋溜白菜、白菜熬豆腐、白菜馅的饺子和包子,以及那吃到最后、风味独特的酸菜。
扯得有些远,我们言归正传。
朱教授一进门,刘医生便迫不及待地把刚刚听到的喜讯告诉了他。
“哎呦!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朱教授闻言,顿时喜出望外:“没想到八一厂动作这么快,这就要改编《芳华》了!不过这也是好事,电影这种形式,确实比书本传播的范围更广,影响力也更大。正好也让更多的年轻人通过银幕好好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青春、理想和奋斗!省得现在有些小青年,天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找不到人生的方向!”
他这话匣子一打开,就带出了知识分子惯有的忧思和说教意味。
话还没说完,刘医生便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打断道:“你这人真是扫兴!我们这儿正高高兴兴地说着春明的喜事儿,你倒好,三句话不离本行,又想着借机教育别人去了。天天教育这个、教育那个的,你不累啊?”
“嘿嘿...习惯了、习惯了,一时没收住。”
朱教授被老伴儿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笑了笑。
见媳妇还要继续数落他,朱教授赶紧找了个借口:“那什么...你们娘仨接着聊,我去做饭,今天得好好露一手!”
也不等刘医生回应,朱教授提起地上的菜篮子,转身就钻进了楼道里的公共厨房。
“爸,我来给您打个下手。”
李春明见状,立刻懂事地起身,也跟着进了厨房,主动挽起袖子,帮着老丈人洗菜、剥蒜。
话题很自然地从《芳华》要拍摄成电影,转到了那篇引发巨大社会讨论的文章。
“那篇文章,以及后续引发的广泛讨论,确实尖锐地反映了社会转型期一部分青年人内心的真实迷茫和苦闷。但是许多不健康、不正确的思想也趁着这次大讨论,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大众的视野,给更多的人带来了不必要的焦虑。”朱教授一边切着萝卜,一边语气沉稳地说道。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目光赞许地看向女婿:“不过,春明啊,你接连在京师大的那两场演讲,讲得很好!特别是你提出的‘不抛弃、不放弃’那六个字,在这个时间节点提出来,非常及时,也很有力量!给了很多年轻学生极大的鼓舞,不少人精神面貌都为之一振。你要继续保持这种责任感,多利用你的笔,多创作一些能敏锐反映时代脉搏、又能给人以信心和力量的报告文学或小说。”
翁婿俩在狭小的厨房里边忙活边聊,气氛热烈。
与此同时,客厅里,刘医生却悄悄将朱霖拉进了里屋,轻轻关上门,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期待和关切问道:“霖霖,跟妈说实话,你最近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朱霖被问得一愣,眨着清澈的大眼睛,茫然道:“妈,我挺好的呀,能吃能睡,没什么不舒服的。”
刘医生嗔怪地轻轻拍了她胳膊一下,提示得更明白些:“傻丫头!妈是问你,你这个月的月例...来了没有?”
朱霖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来了呀,刚走没几天呢...”
刘医生闻言,眼中那抹期待的光芒黯淡下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轻轻叹了口气。
但转念一想,小两口结婚满打满算也才一个来月,是自己盼孙心切,太过心急了。
她随即也就释怀了,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没事,不急,你们还年轻,顺其自然就好。”
朱霖却顺势亲昵地挽住母亲的胳膊,将脸颊靠在母亲肩头,带着几分兴奋和羞涩,将那天李春明如何向八一厂的编辑推荐她饰演‘齐珊珊’的事情,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母亲。
“那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刘医生凝视着女儿的眼睛,轻声问道。
朱霖微微努了努嘴,带着几分对现状的坦诚和对未知的向往,如实答道:“妈,我想试试不一样的人生。天天蹲在研究所里,对着数据和仪器,这种日复一日、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朝九晚五生活,有时候真的觉得……太枯燥了。我心里还是念着舞台,念着那种用表演去体验不同人生的感觉。”
闻言,刘医生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语气变得愈发温柔:“妈明白了。既然重回舞台、演戏是你心底一直没真正放下的念想,春明又这么理解你、支持你,那爸妈也尊重你的选择,为你高兴。”
她话锋一转,带着为人母的周全考量,轻声提醒道:“不过,霖霖,你现在和春明结婚了,组成自己的小家了,做什么事情就不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而是牵扯到两家人。这件事儿,你不光要跟我说,也得找个合适的机会,问问春明爸妈的想法,听听他们的意见,这是礼数,也是对长辈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