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呜~喵呜~”
正在熟睡的李春明被门外一阵接一阵、带着点哀怨又执着的猫叫声吵醒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忍不住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真是养了个小祖宗...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日,想睡个懒觉都不成。”
“喵呜~喵呜~”
门外的叫声更急促了,还伴随着爪子挠门的细微声响。
“来了来了,别叫了,小祖宗!”
他认命地掀开被子,披上棉袄起身。
果然,一听到他下床穿鞋的动静,门外的‘霖霖’立刻停止了叫唤。
等他打开门,就见那小东西端正地坐在门口,黄白相间的大尾巴尖儿悠闲地轻轻晃悠,一双圆溜溜、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在说:“算你识相。”
“养了你啊,真是请回来个小祖宗,比闹钟还准。”
李春明弯腰,用手用力揉了揉‘霖霖’毛茸茸的小脑袋。
“喵呜~”
小家伙舒服地仰起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知道你饿了,等着,马上就好。”
他认命地走向厨房,麻利地给猫主子准备早餐。
伺候完小狸花,李春明自己也揣上粮票和零钱,端着个铝锅,溜达着到胡同口的早点铺买了豆浆油条。
吃饱喝足的一人一猫,心满意足地窝在沙发上。
李春明斜靠着,怀里抱着暖烘烘、软乎乎的小狸花,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
‘霖霖’则蜷缩在他腿上,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声。
就在李春明迷迷糊糊地,眼看就要皈依‘回笼觉’之时,张强挂着贱兮兮的笑容,晃了进来。
“哥,还是你家暖和!”
张强一屁股坐在炉子边的椅子上,搓着手感叹道。
“废话,”李春明连眼皮都懒得抬,没好气地说,“我舍得往炉子里怼炭,能不暖和么?你当热气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这才掀开眼皮瞥了对方一眼,“说吧,干嘛来了?”
闻言,张强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道:“我妈前几天念叨,说你找过我,我这不赶紧过来问问,有什么事儿么?”
“张婶儿哪天跟你说的?”李春明慢悠悠地问。
“有个...三四天了吧。”张强回忆了一下。
“呦,难为你了啊,张大忙人,过去这么多天了,居然还能把这小事儿记在心上,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张强露出点不好意思:“哥,你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李春明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他,“说说吧,这阵子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下班就逮不着人,忙什么国家大事呢?”
张强眼神开始飘忽,支支吾吾地说道:“额...也没忙啥,就是...大斌子他表舅前阵子从南边回来探亲,送了他一台双卡录音机,声音倍儿棒!我们这阵子下班了,就...就去他家玩了玩。”
“嗯?!”
李春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明显不信。
见蒙混不过去,张强只好老实交代:“真的,哥!没干别的,就是大伙儿凑在一起听听歌,有时候...有时候跟着音乐跳跳舞,活动活动筋骨。”
李春明都不用细想,肯定是一群年轻男女,关起门来,听着邓丽君的‘靡靡之音’或是李谷一的《乡恋》,跳着时下最流行的交谊舞。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想听歌,简单。”他指了指墙角柜子上那台录音机,“把我家这台先搬回去玩。就是有一条——”
他目光严肃地盯紧张强:“不许再去别人家,尤其是大斌子家,搞那种男女混杂的舞会。听到没?”
张强脖子一缩,连忙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哥,我肯定不去了!”
“哼,嘴上答应得快,”李春明冷哼一声,“要是再让我知道,或者听谁说起你往那种场合钻,小心你的皮!”
“我们真的就是跳跳...哎,哥,你找我,到底是啥事儿啊?”
张强还想辩解两句,一抬眼却见李春明的脸色越来越沉,赶紧识相地咽回了后面的话,麻利地转移了话题。
李春明也不再纠缠,顺着他的话说道:“你朋友多,门路广,帮我仔细打听打听,最近市面上有没有像样的、独门独院的四合院要出手的。”
“嗯,我记下了。”
“院子大小倒无所谓,哪怕平房也成。”李春明仔细交代着要求,“但是有一条,房子不能太破旧,那种年久失修、屋顶都快塌了的绝对不行。最关键的是,必须有房本儿。手续不清不楚、或者没房本儿的,就算房子再好,也绝对不能要,听见没?”
“好的哥,我明白了。”张强认真地点头,“就找规整的、手续齐全的院子,对吧?包在我身上!”
李春明接着吩咐道:“还有个事儿,眼瞅着没几天就过年了,该置办年货了。鱼啊、肉啊、花生瓜子糖果什么的,你看着给弄些回来。”
要是朱霖在京城,李春明还有心思去市场上转转,挤在人群里感受一下越来越浓的年味儿。
可现在孤家寡人一个,他也实在提不起兴致去市场上人挤人,索性把这采买的差事一并交给了张强。
说着,他起身走进卧室,取了一沓钱和相应的肉票、鱼票、副食票,仔细点清后塞到张强手里。
“哥,那...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儿,我就先走了?”
张强接过钱票,稳妥地揣进棉袄内兜,试探着问道。
“这么着急走干嘛?我这儿有老虎等着咬你屁股呢?”
李春明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到电视机旁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条‘大前门’,随手扔了过去:“拿着,省着点抽。离老远就闻到你身上那股烟味儿了,熏死个人,你也不怕叶文静嫌你一身烟油子味儿。”
“那可不会,文静说最喜欢闻我身上的这股子味道了。”
张强一把稳稳的抓住,嘿嘿一笑,赶紧揣在怀里。
“得了,就会跟我这儿耍贫嘴,没事儿赶紧滚蛋吧,看着你就烦。”李春明笑骂着挥了挥手。
送走了张强,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无事可做的李春明顿时觉得空落落的,闲得浑身难受。
这漫长的休息日,一下子又显得格外难熬起来。
“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他嘀咕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眼看就年根儿了,干脆,给房子来个大扫除吧!也省得到时候小年那天,上了一天班,累得够呛回来还要折腾。”
想到就做。
李春明信誓旦旦地打了盆热水,找来干净的抹布,撸起袖子就干了起来。
左擦擦,右抹抹,架势摆得很足。
可这房子他们是十月份才搬进来住的,满打满算也才三个月。
朱霖又是个爱干净的人,在家的时候,基本上每天下班后都会里里外外擦拭收拾一番。
她这才离开不到二十天,再加上天冷,窗户都是封死的,也没什么灰尘进来。
李春明更是个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懒家伙,回到家,活动范围基本局限于沙发和床,屋里也没什么杂乱的地方。
结果忙活了半天,水换了好几盆,额头也见了汗,仔细一看,屋子里外跟之前好像也没太大区别,纯属是瞎忙活,还把自己累得够呛,直接瘫在了沙发上。
不过,这一通折腾倒也并非全无收获。
这次大扫除,总算是对自己的‘家底儿’有了个清晰的认知。
鼻烟壶:共计两个。
一个是温润通透的翡翠材质,素身无纹,靠料子本身取胜;另一个是精巧的琉璃内画壶,壶内壁以极细的笔触绘着山水亭台,颇见功力。
民国仿前朝瓷器。
盘子十七个,青花、粉彩、单色釉俱全,画片多是缠枝莲、福寿纹等传统题材。
碗二十一个,大小深浅不一,多是日常用器。
瓶子三个,分别是仿乾隆粉彩百花不露地玉壶春瓶、仿雍正青花缠枝莲纹天球瓶,以及仿康熙五彩人物故事图瓶。
明代瓷器。
除了那个作为‘开门砖’的青花山水小碗,后来孙灿又帮忙寻摸到一只釉里红缠枝花卉小杯,发色纯正,颇为难得。
清代瓷器。
数量稍多些。
有一只清中期的粉彩百蝶穿花螭耳瓶,色彩斑斓,栩栩如生。
一只雍正朝的斗彩荷塘鸳鸯纹卧足碗,画工精细,青花发色淡雅。
还有一个矾红彩云龙纹盘,龙纹威猛,釉面莹润。
红木家具。
除了最早从东四寄卖行买到的那对做工扎实的太师椅,后来他又陆续从其他几家信托商店和旧货市场,淘换到一套材质厚重的红木八仙桌,配四个绣墩。
以及一个雕着云龙纹饰、带铜饰件的顶箱立柜。
最近还添置了一张小巧的红木嵌螺钿梳妆台,和一对楠木书格。
看着本子上列出的清单,李春明摸着下巴,心里暗自琢磨:东西是有了几件,品类也杂,但精品不多,不成体系。
这点家底儿,距离成为一个像样的、能拿得出手的收藏,还差得远呐。
就是那些民国仿品数量有点多,都快把他书房里那个红木博古架给占满了。
李春明寻思着,反正自己也用这些‘西贝货’练手练得差不多了,哪天干脆都打包送到周楷那儿去,让这些仿品也能出口创汇,继续发挥点余热,为国家换点外汇。
“咕~”
肚子一声抗议,李春明这才反应过来,都快到中午的饭点儿了,自己还没找个地方祭五脏庙呢。
“要不...去买点菜,自己再练练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马上就用力摇了摇头。
前几天那盘杀伤力巨大的酸辣白菜,带给他的可不仅仅是味蕾的冲击,更是彻底绝了他自己动手做菜的念想。
“去爹妈那儿蹭饭?”
念头一转,又被他否了。
刚才那一通瞎忙活,这会儿浑身懒筋发作,实在懒得再动弹。
正挠头寻思着出门随便找点什么东西垫巴一下,隐约听到院门外似乎有人在叫门。
门外,刘振云和陈健功一左一右推着史铁升的轮椅,刘振云正伸着脖子看门牌:“到底是不是这家啊?云居胡同十五号...”
“何编辑给我的地址写的就是这儿啊,没错。”
陈健功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又核对了一遍。
“敲了半天也没动静,不会是出门了吧?”坐在轮椅上的史铁升猜测道。
“吱嘎——”
就在这时,院门被从里面拉开,李春明探出身来:“这大冷天儿的,你们仨怎么凑一块儿跑我这儿来了?”
刘振云笑着解释道:“我和老陈都放假了,闲着也没什么事儿做,就去找铁升玩儿。寻思着今儿是休息日,你肯定在家,就一块儿过来看看你,找你聊聊天。”
“嘿,你们来得正好!”李春明一听就乐了,“我刚才还发愁中午吃什么呢,这下解决了!走,咱们去大栅栏那边找个馆子,我请客!”
“不用,不用破费!”
陈健功连忙摆手,指了指史铁升轮椅侧面挂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我们都带着吃的了!你看,月盛斋的酱牛肉,小肠陈的卤煮,还有一瓶红星二锅头。你这儿要是再有盘油炸花生米,这菜不就齐活了!”
李春明闻言,哭笑不得:“油炸花生米?我敢炸,你们敢吃吗?”
“这有什么不敢吃的,总不能在花生里放了手雷吧。”
“手雷倒是没有,就是嘴巴得遭点罪。”
说着,李春明自曝家丑,将前几天心血来潮,炒的那盘酸辣白菜说了出来。
“哎呦喂,您那是抢了醋厂子了,还是打死卖咸盐的了?怎么那么舍得放呦,我听着腮帮子就酸的不行。”
说笑间,李春明和刘振云一起搭手,连人带轮椅将史铁升小心翼翼地抬过了门槛,搬进了院里。就是史铁升这家伙嘴巴碎得很,总共从大门口到客厅也就十多米的距离,他那张嘴就没停过:
“好家伙,刚才我们仨在外头叫了半天门,嗓子都快喊哑了也没人应声。我还以为你没在家,白跑一趟呢!”
“这数九寒天的,我除了在家窝着,能去哪儿?”李春明笑着回了一句,“快别白话了,外头冷,赶紧进屋,炉子烧得正旺呢!”
几人进了屋,顿时被暖烘烘的空气包裹,身上的寒气瞬间驱散了大半。
李春明帮着史铁升在靠近火炉、最暖和的位置安顿好,刘振云和陈健功也脱下了厚重的棉大衣和围巾,拉过几把椅子围坐在炉边。
“你们先坐,我弄点喝的。”
李春明说着,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翻出些瓜子、点心放在盘子里摆在桌上,又拿来玻璃杯。
“来来来,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驱驱寒。”李春明一边给每人倒茶一边客气道,“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临时也没准备,咱们就凑合、凑合。”
刘振云抓了把瓜子,磕了一个,笑道:“这还叫凑合?有瓜子儿、有花生有点心的,还有这热茶,够好了!”
史铁升伸出双手在通红的炉壁上烤着,满足地接口道:“可不嘛!关键是这屋暖和得不行,跟开了春儿似的,可比我那透风撒气的小屋强到天上去了。”
另一边,陈健功已经利索地把带来的吃食在桌上铺开。
他拧开二锅头的瓶盖,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立刻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勾人酒虫。
“就是这话!”
陈健功接过话头,给几个茶杯里斟上白酒:“这大冷天的,能围着热炉子,有酒有肉,有知根知底的朋友,再聊聊咱们这行当里的事儿,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强,心里头舒坦!”
几杯热茶、一口辛辣的白酒下肚,身子从里到外彻底暖和过来,话匣子也就自然而然地彻底打开了。
史铁升抿了口酒,咂咂嘴道:“要说最近这文坛啊,风向是不是又有点往回摆?前阵子还在说大胆探索人性深度,现在好些评论文章又开始强调‘教育意义’了。”
刘振云这时插话进来:“我觉得倒未必是风向变了,更像是种调整。探索可以,但总不能一味地写阴暗面。咱们这代作者,终究还是得给读者一些向上的力量。”
陈健功往炉子里添了块煤,接口道:“振云说得在理。不过我倒觉得,关键不在写什么,而在怎么写。就说李编辑的《牧马人》,写的也是苦难,可通篇读下来,感受到的却是生命的韧性。这种作品,既直面了现实,又给人希望。”
“好作品就该这样!不过现在有些年轻作者,为了追求所谓的思想深度,把人物都写得扭曲变形,我看那不是在探索人性,是在哗众取宠。”
李春明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各位说的都有道理。其实写作就像咱们现在围炉谈话,要的是真诚。既要敢于直面人生的严寒,也要记得给读者留一炉温暖的炭火。”
他拿起酒瓶给众人续上酒,继续说道:“前两天我整理旧稿,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越是贴近生活本来的样子,不去刻意拔高或贬低,作品反而越有生命力。”
“这么说来,咱们这代写作者,或许就是要在这真实与理想之间找到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