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长,您瞧瞧这部作品怎么样?”
韩彦昌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闻言头也没抬,习惯性地摆摆手:“作品的事你定下就好,你看中的,直接安排上版...嗯?”
话说到一半,韩彦昌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稿纸,认出是李春明的字迹,顿时来了兴趣。
他摘下眼镜,看了看稿纸最上面的标题《琉璃塔》,脸上顿时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哟,春明,你的新作啊?”
李春明交给韩彦昌的,正是他将电影剧本《琉璃塔》进行文学化改写后的小说版。
他创作《琉璃塔》电影剧本的初衷,是为了给朱霖量身打造一个能证明其表演实力的银幕角色。
在这个娱乐方式相对匮乏的年代,电影是影响巨大的艺术形式,但凡是一部电影上映,总不会缺少观众。
但是人们总是喜欢比较,特别是那些爱议论是非的长舌妇,肯定会拿新作品和《芳华》做对比。
可《芳华》的成功,某种程度上是天时、地利、人和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是一种‘时代精神’的爆发,可遇而不可求。
《琉璃塔》的影响力肯定达不到那么高的高度,但若是差的太多,又成了这帮人的‘谈资’。
李春明打算将《琉璃塔》的故事,先在报刊上进行连载。
毕竟,这个年代,没有网络‘热搜’预热,没有铺天盖地的娱乐杂志‘探班’报道来刷流量、造声势。
对于一部尚未投拍的剧本来说,想要提前获得关注、积累读者基础、形成口碑预期,在读者覆盖面广的报纸上进行连载,无疑是最好的‘曝光’和‘预热’手段。
通过小说的形式,他可以让“苏静”这个人物和她的故事,提前走进千千万万读者的心里。
当读者被曲折的情节、鲜明的人物、深刻的社会思考所吸引,在茶余饭后讨论‘苏静’的命运时,无形中就已经为未来可能的电影版积累了最原始的‘观众缘’和期待值。
用小说为电影铺路,用文字为表演奠基。
韩彦昌又看了几段,越看越觉得有味道:“嗯...这篇作品,我看行!题材正,贴近现实又高于现实,人物立得住,有血有肉,写法也扎实,既有生活气息,又有文学性。放在咱们副刊连载,估计又是一篇能牢牢抓住读者、引起讨论的好作品。”
末了,韩彦昌忍不住打趣道:“果然不愧是咱们组的笔杆子,出手不凡啊!”
就在李春明准备谦虚两句,郑石弓乐呵呵的走了过来,打趣道:“你们两位领导躲在这儿密谋什么呢?”
韩彦昌指了指稿纸,笑道:“郑副主编来的正好。春明写了篇新作品,我们正讨论呢。你眼光毒,帮着掌掌眼。”
郑石弓惊讶道:“呦,春明写新作品了?快快快,让我先睹为快!”
拿起手稿,郑石弓就站在那儿翻看起来。
他阅读速度很快,又是搞新闻出身,抓重点的能力极强。
没用多久,便将主要情节和人物脉络看了个大概。
看完,郑石弓看向李春明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写得真好!春明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这《琉璃塔》,比之前的作品更见功底,对现实和人性的挖掘更深了!苏静这个人物,立得太扎实了,看完心里沉甸甸的,又觉得有股力量。好作品!”
扭头,胡志成端着茶缸去接水。
郑石弓眼珠一转,脸上浮起一抹促狭的笑意,立刻高声招呼道:“老胡!老胡!快别打水了,先过来瞧瞧!春明写了新作品了!精彩绝伦!”
胡志成一听,脚步立刻停住,脸上露出惊喜:“真的?春明出新作了?”
他也顾不上打水了,端着空杯子就快步走了过来,从郑石弓手里接过稿纸,迫不及待地浏览起来。
看着看着,胡志成连连点头:“不容易啊,等了这么久,终于看到你的新作品了。好,文笔还是那么稳健老道,人物的情感刻画还是那么细腻入微!春明,没白等!”
郑石弓在一旁抱着胳膊,坏笑道:“老胡啊,我可不是那挑事儿的人啊。不过我得说句公道话。想当初,你在文艺组当组长的时候,跟春明磨了多少次嘴皮子,催他写新作品,他总说‘再琢磨琢磨’、‘没想好’,一拖再拖。还是顾副社长把他‘逼’到了墙角,他才‘挤’出来一篇《逆光者》。你瞧瞧,你这刚调走才多久啊,春明就整出这么一篇扎实又精彩的新作品!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李副组长,还是得在新领导、新环境下,才有创作激情啊!”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调侃,故意把‘新领导’和胡志成这个‘旧领导’拿出来对比。
闻言,胡志成‘生气’的看向李春明,那眼神分明在说:好你个李春明,我在的时候你磨洋工,我一走你就开张?
李春明一看这架势,赶紧先安抚‘旧领导’:“组长,您可别听郑副主编瞎起哄。这作品其实早就开始构思了,只是前段时间家里家外事情多,一直没成型。最近才算是静下心来把它写完。跟您调不调走可没半点关系!您在的时候,对我的指导和督促,我可都记在心里呢!”
安抚完胡志成,李春明又转头冲着郑石弓,叫屈道:“郑副主编,咱不带这么给人挖坑的啊~您这上下嘴皮一碰,差点让我里外不是人。我这点创作激情,那都是被生活逼出来的,跟领导新旧可没关系!”
韩彦昌、郑石弓和胡志成三人哈哈大笑。
说笑中,一天的工作结束。
回到家,李春明将自行车往院子里的车棚一靠,洗了把脸,快步走进屋。
“儿子!想爸爸了没有?”
客厅里,地上铺了凉席。
朱霖坐在凉席上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布摇铃,轻轻摇晃着,逗得小家伙伸出小手去抓,嘴里发出‘啊啊~’的欢快声音。
朱霖噘着嘴,娇嗔道:“眼里就只有你儿子,就没有我啊?”
他连忙凑过去,先是在李怀瑾胖乎乎的脸蛋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然后才转向朱霖,脸上堆起夸张的讨好笑容,作势要抱她:“哎呦,我的错我的错!媳妇大人辛苦了!哪能忘了您呢?您才是咱们家最大的功臣,顶梁柱!来,让为夫好好抱抱,慰问慰问!”
朱霖‘嫌弃’地推开他伸过来的胳膊,身子往后仰了仰:“去去去,一身汗味...唔!~”
她话还没说完,声音就被堵了回去。
这个吻来得突然又霸道,瞬间夺走了朱霖所有的呼吸和思绪。
象征性地推了两下,便软化下来,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颤着,回应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春明才意犹未尽地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微乱,眼里含着促狭的笑意。
朱霖气息不匀,抬手擦了擦嘴唇,嗔怪地瞪着他,声音却软得没什么力道:“坏蛋...一回到家就欺负我们娘俩,儿子还在呢~”
凉席上的李怀瑾,似乎对爸爸妈妈突然凑在一起的行为很感兴趣,撅着脑袋,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小手还胡乱挥舞了一下。
李春明嘿嘿笑着,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大口,这才得意道:“儿子还小,看不懂。再说了,这是爸爸爱妈妈的表现,得让他从小耳濡目染,将来才知道怎么疼媳妇。”
“呸!歪理邪说!”
朱霖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眼里却水光潋滟,满是甜蜜。
就在两人你侬我侬之时,院里响起了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欢快的大嗓门:“朱姐!在家吗?我来看我大侄子啦!”
闻声,李春明和朱霖抬头朝院门方向看去。
只见陈小二停着自行车,而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根乌黑油亮大辫子的年轻姑娘,正有些腼腆地在院里张望。
见状,两口子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朱霖小声疑惑道:“小二的对象?没听他说起过啊。”
李春明也是一脸纳闷:“不能吧?前阵子他还跟我哭诉自己是‘孤家寡人’,让我跟妈和丈母娘说说,帮他留意有没有好姑娘呢。”
两人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陈小二领着姑娘走进了屋:“春明、朱姐,这是我小妹,陈利达。她特别喜欢你演的‘齐珊珊’,这不,听说我今天要过来看看大侄子,死活非要跟来,说要亲眼见见‘齐珊珊’。”
原来是他妹妹!
两口子这才恍然大悟,刚才那点八卦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朱霖上前一步,拉住陈利达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真诚的喜欢:“哎呦,原来是利达妹妹啊!长得真水灵,真漂亮!我刚才还跟你春明哥开玩笑,以为他不声不响处了对象呢,把我跟你春明哥吓了一跳!”
李春明也打趣道:“可不是嘛!前几天还跟我唉声叹气,说自己是‘光棍一条’,求着我妈和丈母娘帮着踅摸好姑娘。好嘛,我这边刚答应,回头你就带着这么一位漂亮姑娘上门,这让我回去怎么跟两位老太太交代。”
夫妻俩一唱一和,把陈利达逗得抿嘴笑了起来,脸上的腼腆也消散了不少。
陈小二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春明,你说真的?阿姨和婶子真打算给我介绍对象?那敢情好啊!我这婚姻大事要是真能解决了,我得好好感谢两位老太太!”
“去你的!”李春明笑着推了他一把,“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惦记上了?先把你自己的事干好!”
说笑了几句,烟瘾上来的哥俩因为要抽烟,怕熏着孩子,李春明便带着陈小二去了书房,把客厅留给了朱霖和陈利达。
进了书房,陈小二迫不及待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李春明一支,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剧本那事儿,我回去琢磨了一下午。”陈小二弹了弹烟灰,开门见山,“北影厂那边我认识的几位导演。相熟的吧,拍喜剧、拍战争片、拍主旋律都没问题,但拍《琉璃塔》这种需要特别细腻情感刻画、文戏吃重的片子,我感觉他们火候差点意思,拍不出那种味道。”
他顿了顿,看向李春明:“我觉得,北影厂里,唯一能把这部戏拍出你剧本里那种沉静又爆发的劲儿,拍出彩的,可能只有谢鉄骊导演。”
谢鉄骊?
李春明心里一动。
这可是中国影坛的巨匠级人物,以艺术手法精湛、思想深刻、尤其擅长刻画人物内心世界著称,代表作《早春二月》、《舞台姐妹》等都是经典。
如果能由他来执导《琉璃塔》,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谢导当然好!”李春明点头,“可是,咱跟谢导不熟啊,门都摸不着。”
陈小二嘿嘿一笑:“我跟谢导也不熟。但咱有人儿啊!我家老爷子在北影厂工作那么多年,他肯定熟悉啊。我就求他帮着递个话,问问谢导有没有兴趣看看本子。”
李春明一听,心里又是感激又是觉得过意不去:“哎呦,小二!为这事儿还劳烦你家老爷子出面,这...这让我说什么好。改天我一定得登门,好好感谢感谢老爷子!”
“嗐,咱们哥俩,不说这个。”陈小二摆摆手,但脸上的笑容却垮了下来,“不过...可惜,事儿没成。”
“谢导演没看上?”
“不是看不上。”
陈小二叹了口气,解释道:“是时机不巧。谢导这会儿正在拍电影《包氏父子》。”
李春明恍然。
《包氏父子》他当然知道,改编自张天翼的小说,讽刺意味浓厚,那句‘哦,我也是,用的也是斯丹康。’和‘不相干’的台词,后来成了流传甚广的梗。
“我想着,谢导演今年没空,先把剧本递过去,等明年他手头松快了再考虑也行啊。”陈小二继续说,“老爷子也确实把话递到了,本子谢导演也看了。可是谢导演看完《琉璃塔》,虽然觉得本子不错,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另一个项目,他打算改编姜滇的小说《清水湾,淡水湾》。”
陈小二详细解释道:“《清水湾,淡水湾》,同样是女同志为主的电影。之所以选它,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是因为这部小说是根据苏州女工杜芸芸将十万元巨额遗产捐给国家的真实事迹创作的,有真实的原型和广泛的社会影响。其次,谢导觉得,像杜芸芸这样的普通女工,在咱们国家有千千万,改编这部作品,能引起更广大普通劳动者的共鸣,更能通过人物独特的命运,展示出强烈的时代精神和社会风貌。相比之下,《琉璃塔》虽然艺术性强,人物也有深度,但可能在‘时代代表性’和‘群众共鸣’上,谢导觉得稍逊一筹,或者说,不是他当下最想表达的东西。”
原来如此。李春明听完,心里那点失望反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
艺术创作各有侧重,导演的选择必然有其深刻的考量。
谢鉄骊选择更具现实轰动效应和普遍意义的题材,无可厚非。
“没事儿、没事儿,时机不对,强求不来。辛苦你了,还有你家老爷子,为了我的事费心了。”
陈小二掐灭了烟头,脸上忽然又绽开一个笑容:“你先别急着说没事儿,我这话还没说完呢。坏消息说完了,我这还有一个好消息!”
“哦?还有好消息?”李春明好奇地看着他。
“对!另一位导演,李亚林导演,也看了你的《琉璃塔》剧本。他特别感兴趣,特别喜欢,跟我说,他特别想拍这个本子!就是不知道你这边是什么意见,愿不愿意把本子交给他来导。”
李亚林?
听到这个名字,李春明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井》,正是李亚林导演执导的作品!
命运的车轮,其纠错或者说“安排”的能力,居然如此巧妙,甚至让人感到一丝宿命般的震撼。
他借鉴了李亚林未来作品的内核,创作了《琉璃塔》。
而现在,这部作品竟然提前几年,得到了他的青睐和强烈的拍摄意愿!
这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朱霖、《琉璃塔》、以及这位擅长刻画女性困境与内心世界的导演,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