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嘚,我知道你很急,不过你先别急。先让你哥们儿舒服了,你再进去舒服舒服~”
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李春明看了看自己冻得有些发紫的右手,对着它无奈地嘟囔了一句。
早晨上班的时候,他记得自己明明将手套放在了办公桌上,可下午下班时,翻遍了抽屉和桌面,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问同屋的,都说没看见。
没法子,李春明只得硬着头皮,光着手骑自行车回家。
“嘶——!”
冰冷的左手一入怀,那股寒意瞬间刺透了皮肤,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感觉左手稍微缓过来一点,有了些知觉,才急忙换下来,把同样冻僵的右手塞进去取暖。
右手刚顺着温热的胸膛焐了没几下,还没完全缓过来,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快的口哨声。
只见一个穿着军绿色棉袄、围着灰色围巾的小年轻,双手大大咧咧地插在棉袄口袋里,没扶车把,仅用身体控制着平衡,。
‘嗖’地一下从他身边超了过去,还回过头来冲他咧嘴一笑:“哥们儿,你这自行车跟你也是委屈它了~我看你手冷吧?揣怀里管用吗?哈哈!”
他哪里是不会骑,只是比这小年轻多了份谨慎,或者说,多了份惜命。
这天寒地冻的,路面保不齐哪里就有一块冻上的冰面。
要是真撵上去,车把一打滑,两只手都揣在怀里,想掏出来撑地都来不及。
这么结结实实摔一下,轻了皮肉疼几天,要是摔巧了,吊上几个月的绷带,那才叫耽误事。
好巧不巧,李春明一抬头,正好瞥见前面十几米远的路面上,反射着光泽。
看面积还不小。
李春明冲着前面那潇洒的背影喊道:“哎!哥们儿!冰!冰...!”
风大,加上那小伙骑得正得意,似乎只听了个大概。
他头也不回,潇洒地摆了摆插在口袋里的胳膊肘,声音随风飘来:“我知道你手冰!我这会儿饿得慌,赶着回家吃饭呢,也没时间教你骑车了!改天吧,改天有缘再见面,我再教你啊!”
临了,他还自以为帅气地一甩脑袋:“我先走了啊哥们儿,你慢慢骑~!”
“不是!我是想说前面路上有冰...”李春明急了,提高嗓门喊道。
可不等他把话说完,那小年轻已经加速骑到了那片冰面的边缘。
正如李春明预料的那般,自行车前轮刚碾上冰面,摩擦力骤减,车头立刻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乱晃!
小伙脸上的得意瞬间变成了惊恐,他下意识地想把手从暖和的衣兜里掏出来扶住车把,可惊慌之下,手一下子竟没抽出来!
越是慌,动作越乱。
“哎!哎!哎呦——!”
‘噗通’一声闷响!
小伙连人带车,跟坚硬冰冷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自行车摔出去老远,车轮还在‘迪拉拉’的空转。
他整个人则侧趴在地上,一时没了动静。
李春明停下车子,紧忙凑了过去,蹲下问道:“哥们儿,没事儿吧?摔着哪儿了?”
他没敢立刻扶人,万一摔伤了骨头,胡乱搀扶可能造成二次伤害。
小伙估计是摔蒙了,趴在那儿缓了两三秒,才‘嘶嘶’地吸着冷气,慢慢摇了摇头:“没...没事儿,就是摔这一下,有点懵。”
听他能清晰回答,也没表现出特别痛苦的表情,李春明这才架住小伙的胳膊,慢慢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小伙站起来后,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沾了一身泥土,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大碍。
他龇牙咧嘴地拍打着身上的土,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李春明道谢:“谢了哥们儿。”
李春明摆摆手:“些许小事儿,不用这么客套。以后这种天儿,骑车还是得小心点,手扶稳了,谁知道哪儿藏着冰呢。”
“是是是,您说得对,长记性了,长记性了。”
小伙连连点头,脸也不知是冻的还是臊的,有点发红。
简单地说了两句,小伙扶正了车把,再次骑上车。
这回,他的手老老实实地放在了车把上,不过大概是摔怕了,骑得慢了许多。
只是临走前,他似乎又觉得手冷,习惯性地想往怀里揣,犹豫了一下,还是只松了一只手,另一只紧紧握着车把。
瞧着那小伙还下意识想揣手,却又不敢完全揣进去的纠结背影,李春明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也重新骑上车,这回,他忍着冰冷,双手稳稳地扶住了车把,眼睛仔细地扫描着前方的路面,朝着云居胡同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蹬去。
寒风依旧凛冽,但经过这么一出,他心里那份因为手套丢失而生的懊恼,反倒被这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的小插曲冲淡了不少。
生活嘛,总有些意想不到的‘冰面’,谨慎些,总没错。
刚拐进云居胡同口,迎面就遇到了背着手慢悠悠踱步的胡大爷。
只要不是下雨下雪的坏天气,这个点儿总能在胡同里见到胡大爷遛弯的身影,几乎成了胡同里一景。
李春明捏闸跳下车,推着车走过去,招呼道:“胡大爷,您晚饭吃好啦?这天儿还出来溜达呢。”
胡大爷停下脚步,眯着眼看清是李春明,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嘛。你这是刚回来啊?”
李春明笑着应道:“哎,刚下班。您这是溜达第几圈了?”
“刚出来,消消食。”胡大爷搓了搓手,“你快点回家吧,这天儿冷的嘞,跟小刀子似的,回去弄点热乎的吃吃,暖暖身子。”
“哎,谢谢您惦记着。天冷,您也溜达溜达就赶紧回去啊,别冻着了。”李春明叮嘱道。
“放心吧,我溜达一小圈,活动活动筋骨就回去。你快回吧!”胡大爷挥挥手。
跟胡大爷简单寒暄了几句,李春明重新骑上车,往自家院子蹬去。
胡同里路灯昏暗,各家各户窗户透出的黄色光晕,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只是这份温暖,似乎离他有些距离。
随着一声‘吱嘎——’,李春明推开了自家小院的木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以往这个时候,若是朱霖在家,厨房的灯肯定亮着,或者是她和苗桂枝说话的声音。
小家伙要是醒着,可能会在屋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动静,或者被爷爷、奶奶抱着在堂屋里转悠。
可现在,目光所及,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光秃秃的石板地上,映出窗棂疏落的影子。
房间都是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点人声。
就在两个月前,这院子里还是一片欢笑声。
可随着朱霖入组,苗桂枝带着小家伙一起去了。
李运良也在上周,去外地帮扶兄弟单位出差了。
热闹惯了的家,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
冰冷的空气似乎比门外更凛冽了几分。
李春明站在院子当中,看着满院的萧瑟,一种空落落的孤寂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工作上的忙碌似乎填满了白天,可当夜晚回到这里,面对这一片寂静黑暗,那份温暖的填充物被暂时抽走后,留下的空洞便格外清晰,也格外寒冷。
重重地叹了口气,李春明转身关上大门。
脚步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进了屋,拉亮电灯。
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一室黑暗,却驱不散那股冷清。
炉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李春明连外套都没脱,也提不起心劲儿去立刻通炉子生火,只觉得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径直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去,仰头靠着,闭上了眼睛。
安静,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甚至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别人家的说笑或电视声,那声音更反衬出此处的寂静。
就在他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伤感情绪包裹时,脚边忽然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喵呜...’
‘霖霖’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正用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脚,琥珀色的大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光,仰着头对着他细声细气地叫着。
看着这个小东西,李春明心里那点冰凉的孤寂,似乎被戳开了一个小口子,渗进了一丝暖意。
他俯身,伸手摸了摸‘霖霖’毛茸茸的脑袋。
“还好,家里还有你这个小家伙陪我,”他低声说道,声音在空屋里显得有些突兀,“要不然啊,我真就成了空巢少灯喽~”
‘霖霖’似乎嫌弃他只是摸摸头,不够尽心,又或许是感知到他情绪不高,更加卖力地蹭着他,甚至用爪子扒拉他的手腕,嘴里发出不满的、带着点催促的‘喵呜~喵呜~’声,尾巴尖轻轻甩动。
李春明被它这模样逗得嘴角微微上扬,心底那点阴霾散去了些。
“好,好,撸你,撸你,成了吧~”他无奈又宠溺地说着,将‘霖霖’抱到腿上,顺着它油光水滑的背毛,一下一下,认真地抚摸起来。
‘霖霖’立刻发出心满意足的、响亮的‘呼噜’声。
听着‘霖霖’响起‘摩托声’,李春明觉得屋里的空气似乎没那么冷了,心里的那份空落落也被填实了一点。
李春明把舒服得眯起眼睛的‘霖霖’放到沙发上。
看到它那询问的眼神,李春明伸出手指,点了一下‘霖霖’那有些冰冰的鼻子,笑道:“小姐,你的按摩时长已到,需要请再点我呦~”
说完,李春明起身,搓了搓冰冷的手:“这鬼天气真冷,再不点炉子,今晚真得要冻成冰棍了~”
走到墙角拎起煤铲和火钳,蹲在了那只冰冷的铁皮炉子前。
清理炉膛里灰烬,填入新的煤块和引火柴,划燃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渐渐蹿升起来,驱散着周围的寒意,也点亮了这间刚刚还显得格外冷清的房间。
很快,炉火发出的哔剥声。
就在他起身,准备去厨房弄点吃的对付一口时,院儿里忽然传来了‘吱呀’开门的声音。
李春明心头一动,这时间点,会是谁?
他快步走到门口,掀开厚厚的棉门帘往外一瞧,黄的院灯下,刘振云和郭健梅正向他走来。
“振云?健梅?”
李春明有些意外,赶紧招呼:“这么晚了,你们俩怎么还过来了?快进屋,外面冷得跟冰窖似的!”
刘振云嘿嘿一笑,拉着郭健梅快步走进堂屋。
屋里炉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两人不由得都舒了口气。
刘振云给郭健梅摘下围巾,解释道:“这不是今儿遇到孙灿了嘛,听他说朱霖和大娘带着孩子去剧组了,大爷也出差了,家里就剩你一个‘光杆司令’。我一琢磨,这大冷天的,你一个人回家,冷锅冷灶的,还得自己动手,怕是又得拿你那‘独门绝技’——酸辣白菜糊弄肚子。”
郭健梅轻轻拍了他一下,嗔道:“别瞎说!”
然后转向李春明,说道:“你别听他胡咧咧。我妈包了些饺子,给你些尝尝味道怎么样。”
刘振云配合地拎起保温桶晃了晃。
李春明连忙接过保温桶,笑道:“哎呦,婶子真是太费心了!这可真是雪中送炭!我正犯愁晚上吃什么呢,这下可好了!”
他也没客气,直接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混合着香气的热气顿时扑面而出,袅袅上升,格外诱人。
李春明也顾不得拿筷子了,伸出手指,捏起一个饺子,直接送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咬,薄韧的皮破开,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腔中迸发,混合着恰到好处的猪肉香和清甜的白菜,咸淡适宜,味道醇正。
“嗯——!”
李春明满足地眯起了眼,连连点头:“香!真香!婶儿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饺子馅调得,绝了!”
刘振云得意洋洋道:“那你说呢!我丈母娘这手艺,那可是天下第一棒!今儿晚上,我一口气吃了三大碗,那叫一个过瘾!”
旁边的郭健梅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又羞又恼,掐了刘振云的胳膊一下,嗔怪道:“胡说什么呢!谁是你丈母娘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跟你在一起呢!你、你别瞎叫!”
看着郭健梅羞红的脸和嗔怒的眼神,又看看旁边忍着笑的李春明,刘振云‘嘿嘿’傻笑:“这不是迟早的事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