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年时光,在云雾缭绕间悄然流逝。

对于三一门上下而言,这半年见证了一场堪称奇迹的修行——新入门的弟子王默,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将逆生三重第一重“炁化皮肉”的修炼推至圆满。

左若童每日清晨都会在静修洞中查看王默的进展。

最初他只是例行公事般的指点,心中早已做好了长期教导的准备——逆生三重何等艰深。

寻常弟子即便天赋上佳,要将第一重修炼到可以破关的程度,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数载。

他自己当年天纵奇才,也用了整整两年时间。

然而王默的进度,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了他的认知。

半年。

仅仅半年。

这在三一门千年历史上,可谓罕见至极。不,不是罕见,是前所未有。

左若童坐在蒲团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弟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收了很多徒弟,但没有一个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走到这一步。

欣喜吗?自然是有的。三一门能得此佳徒,是门派之幸。

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忧虑。

他忽然有些理解,当年在陆家宴会上,天师张静清看着那个叫张之维的小道士时的心情了。

那是看到一块未经雕琢便已光芒四射的璞玉时的欣慰,更是看到这把刀太过锋利、恐会伤己伤人时的隐忧。

修炼之道,讲究循序渐进,讲究水到渠成。

进境太快,根基不稳,心性未磨,反而容易在更高境界时栽大跟头。

逆生三重尤其如此——每一重破关都凶险万分,需要极其稳固的基础、极其平和的心境、极其坚韧的意志。

王默天赋惊人,这毋庸置疑。但他的心性是否跟得上这神速的进境?他的意志是否经得起破关时的凶险?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杀气,那股为杀敌而修行的执念,是否会在破关的关键时刻,成为心魔,反噬自身?

左若童不敢确定。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因为担忧就阻止弟子前进。

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本就充满了不确定与凶险。

作为师父,他能做的,不是将弟子护在羽翼之下,而是在弟子前行时,给予指引,在弟子遇险时,伸出援手。

经过连续三日的仔细观察,以神念探查王默体内炁机运转,以秘法测试其皮肉炁化程度,左若童最终确定。

王默第一阶段的修炼确实已经圆满,可以着手准备破关了。

“明日辰时,来此洞中。”

左若童对王默说道,语气平静。

“为师为你护法,助你破第一重关。”

王默躬身应诺,眼中闪过期待的光芒。

……

破关当日,晨光未露。

静修洞中,长明灯将洞内照得通明。

王默盘膝坐于阵法中央的蒲团上,双目微闭,调整呼吸。他能感觉到,今日体内的炁异常活跃,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经脉中奔涌鼓荡。

左若童立于一旁,神色凝重。

“开始吧。”

左若童轻声道。

王默点了点头,收敛杂念,开始运转逆生三重第一重的最后一步——破关。

左若童当年破第二重关时,便曾因一时心急,虽最终破关成功,却留下了隐患,为日后埋下了祸根。

正因为亲身经历过这些凶险,左若童对弟子破关之事格外慎重。

每一次有弟子破关,他必亲自护法,随时准备出手干预。

此刻,他看着王默,手中定神玉微微发光,体内炁机已然提起,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洞中一片寂静,只有长明灯火焰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王默的气息开始变化。

起初是绵长平稳的呼吸,渐渐变得深沉有力,如同拉动的风箱。

白色的炁开始从他体表渗出。

不是一缕两缕,而是如同晨雾般弥漫开来。

那炁纯净、凝实,在洞中缓缓流转,将王默的身影包裹其中。

透过炁雾,能看到王默的皮肤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时而透明如琉璃,能看见皮下的血管经络;时而又凝实如玉,散发着温润光泽。

虚实交替,正是破关的关键时刻。

左若童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一旦王默体表的炁出现紊乱。

一旦那虚实交替的节奏被打乱,他就会立刻以定神玉稳定其心神,甚至不惜耗费自身修为强行干预。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王默体表的炁雾始终稳定,虚实交替的节奏规律而平稳。

太顺了。

左若童心中忍不住惊叹。

一切都太顺了。炁的调动顺理成章,穴位的冲击水到渠成,虚实的交替平稳自然。没有滞涩,没有差错,没有惊险。

仿佛这不是在冲击逆生三重这种凶险万分的关卡,而是在进行一场早已演练过千百次的普通修炼。

不是说太顺了不好。左若童自然希望弟子破关顺利。

但顺利到这种程度,顺利到像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不真实。

他知道王默天赋异禀,知道此子修行速度惊人。

但没想到,在破关这种最考验基础、最考验心性、最考验意志的关头,王默依然能表现得如此……轻松。

这不合理。

除非……除非王默的基础扎实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除非他的心志坚定到了不为任何外物所动,除非他对炁的掌控精细到了入微的境界。

但即便是左若童自己,当年破第一重关时,也经历了数次险象环生,也曾在虚实交替时心神动摇,也曾在冲击穴位时痛苦难当。

王默为何能如此轻松?

左若童想不明白。

他只能将之归结为“天赋异禀”——或许这世上真有那种生来便为某种功法而存在的人,王默便是为逆生三重而生。

白色的炁雾开始向内收敛,如同潮水退去,渐渐露出王默的身形。

当最后一缕炁雾没入体内,王默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左若童看到王默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纯净的白色光芒,如同初雪,如同美玉。

第一重,成了。

“师父。”

王默看向左若童,眼中带着询问。

左若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你破关成功了。”

完美破关。

左若童看着王默年轻的面容,心中感慨万千。

“王默。”

他开口道,声音严肃。

“你的天赋惊人,半年破第一重关,这在三一门千年历史上绝无仅有。但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天赋是上天的恩赐,却不是骄傲的资本。

修行之路漫漫,第一重只是起点。往后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越来越险。

切不可因一时之快而自满,切不可因天赋过人而懈怠。”

王默闻言,躬身行礼:

“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他的态度恭敬,眼神清明,并无半点骄躁之色。

左若童看着这样的王默,心中的忧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消散。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二重“炁化筋骨内脏”,那是连他都险些丧命的凶险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