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约莫七八日光景,王默的逆生第一重境界已彻底稳固。

那些初破关时偶尔会浮现的光泽,如今已能完全收放自如。

他行走坐卧间,气息内敛,若非刻意探查,已难察觉他周身皮肉与常人的本质不同。

这一日清晨,晨雾未散,王默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路,再次来到后山静修洞前。

洞口的藤蔓半垂,有细小的露珠悬挂叶尖,在初升的晨光中闪着微光。

王默在洞外静立片刻,整理衣冠,这才抬手轻叩石壁——这是规矩,即便师父就在洞中静修,弟子也需先示警,以免惊扰。

“进来。”

左若童的声音从洞内传出,平和如常。

王默拨开藤蔓,躬身入内。

洞中景象与往日无异。长明灯静静燃烧,石壁上的古篆文字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左若童盘膝坐于中央石台的蒲团上,双目微闭,素白道袍垂地,长发如雪披散,整个人如同与这山洞、这石台、这天地融为一体。

听见王默的脚步,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比半年前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

半年教导,他亲眼见证了王默的神速进境,也亲眼见证了那完美到近乎诡异的破关过程。

他心中的欣慰与忧虑,如潮水般交替涌动。

“王默,何事?”

左若童开口,声音无波无澜。但其实,他大致已经猜到了王默的来意。

这半年来,王默修行虽勤,心却从未真正安定。

每日练功之余,他总会站在高处远眺北方,眼中那抹深藏的杀意,如同未熄的炭火,时不时便会窜出火星。

左若童见过太多弟子,修行者追求的是超脱,是长生,是大道。但王默不同——他修行,是为了杀人。

王默在石台前站定,躬身行礼,而后抬头,目光直视左若童:

“师父,弟子的逆生境界已经稳固。弟子……想下山。”

没有铺垫,没有迂回,直截了当。

洞内陷入短暂的寂静。长明灯的火焰微微晃动,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左若童看着王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在洞中悠悠回荡。

“王默。”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自打我第一眼见到你时就知道,你心中有着属于自己的道路。

这条路,或许充满血火,或许满是荆棘,但那是你选的,是你必须走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远:

“为师不想阻拦你。修行之人,最忌强求。

道法自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自己的使命。

你的使命在战场,在东北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不在我这云雾缭绕的深山之中。”

左若童站起身,白色道袍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他走到王默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王默肩头。

那手掌温热,带着一股精纯平和的炁,透过衣物,传入王默体内。

“你的天赋,是我平生仅见。你的心志,坚韧如铁。你的路,注定不凡。”

左若童的声音低沉而郑重。

“但你要记住——逆生三重给了你强大的力量,也给了你沉重的责任。力量越大,越需谨慎使用;能力越强,越需守住本心。”

他看着王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下山之后,杀敌可以,但不可滥杀无辜,你的敌人是侵略者,是那些践踏我们土地的豺狼,不是所有东瀛人,更不是无辜百姓。

若有一日,你分不清该杀谁不该杀谁,被杀戮蒙蔽了双眼,那便是入了魔道,辜负了逆生三重,也辜负了我三一门的传承。”

王默肃然道:

“弟子谨记。”

左若童点了点头,收回手,重新坐回蒲团上:

“去吧。山高水长,前路多艰。你既执意要走,为师唯有遥祝你……一路平安。”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那姿态,已是送客。

王默后退三步,双膝跪地,对着左若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叩谢师恩,传道之恩。

二叩谢师情,半年教导庇护。

三叩别师门,此去生死难料,愿不负师门所传。

三个头磕完,王默站起身,深深看了左若童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山洞。

晨光正好,洞外云雾渐散。

王默没有立刻下山,而是先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确实没什么东西需要收拾——重要的物品都在“口袋”空间里。

几套换洗衣物,足够用上数月的干粮和清水,药品,地图,以及那支从不离身的三八大盖和数千发子弹。

空间里还有从鬼子那里缴获的大量物资,但他不打算全部带走。

换下身上的白色道袍,王默重新穿上那身普通的粗布衣裤。

布料粗糙,但结实耐穿,适合长途跋涉和战斗。

他将道袍仔细叠好,放在床铺上,想了想,又从空间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将道袍包好。

然后,他走向中院,找到了负责管理后勤的周师兄。

周师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道士,为人敦厚,管理门内物资井井有条。见王默到来,他有些意外:

“王师弟?你这是……”

“周师兄。”

王默拱手行礼。

“师弟今日便要下山了。临行前,有些东西想留给门内。”

说着,他心念一动,开始从“口袋”空间中取出物资。

不是几件,不是几箱,而是……堆积如小山。

首先是粮食。

五十斤装的大米,整整二百袋,白花花地堆在地上,散发着谷物特有的清香。

面粉三十袋,每袋也是五十斤。

各种罐头——牛肉、鱼肉、水果、蔬菜,铁皮罐头在晨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足有上千个。

然后是生活用品。

崭新的棉被二十床,厚实的军大衣三十件,棉鞋五十双,还有锅碗瓢盆、火柴、盐、糖、茶叶……都是稀缺的物资。

接着是药品。

周师兄已经看呆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好半天才结结巴巴道:

“王、王师弟……这些、这些是……”

“这些都是我的一点心意。”

王默平静道。

“三一门传我道法,授我绝学,恩重如山。无以为报,只能留下这些身外之物,略表寸心。

还请师兄收下,用于门内日常所需,或接济附近穷苦百姓。”

周师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物资堆旁,检查了一番,越看越是心惊。

这些物资,别说供三一门上下百余口用上一年,就是用来赈济灾民,也能救活不少人。

“王师弟。”

周师兄转身,郑重地向王默行了一礼。

“我代门内上下,谢过师弟厚赠。这些物资,我会妥善保管,合理使用,绝不辜负师弟一片心意。”

王默点了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这封信,烦请师兄转交师父。弟子……就不去当面辞行了。”

周师兄接过信,郑重收好:

“师弟放心。”

一切交代完毕,王默不再停留。他对周师兄再次拱手,然后转身,向着山门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但很稳。

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发出清晰的声响。

沿途有早起的弟子见到他,都投来好奇的目光——王默的打扮已非道门弟子,而是寻常百姓模样。

有相熟的弟子上前询问:

“王师弟,你这是……”

“下山。”

王默简单回答,脚步不停。

“下山?去哪?何时回来?”

王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向前。

穿过中院,走过前殿,来到山门前的广场。

晨雾已经散尽,阳光洒在青石地面上,一片金黄。

王默站在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正殿巍峨耸立,飞檐斗拱在晨光中闪着淡淡金光。

殿前的青铜香炉青烟袅袅,随风飘散。更远处,能隐约看到弟子们晨练的身影,听到隐约的诵经声。

这一切宁静而祥和,如同世外桃源。

但王默知道,这不是他的世界。

他的世界在北方,在东北那片燃烧的土地上,在鬼子的枪炮声中,在同胞的鲜血与眼泪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迈步踏出山门。

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为一个时代画上了句号,又为另一个时代拉开了序幕。

王默没有回头。

他沿着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阳光越来越亮,山风越来越急。

当他走到山脚,再次回望时,三一门的山门已隐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恍如仙境。

王默对着山门方向,再次躬身一礼。

然后,他转身,面向北方。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杀气重新在周身凝聚。

那个在三一门修行半年、温和有礼的王默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让鬼子闻风丧胆的——

幽鬼。

他迈开脚步,向着北方,向着战场,向着那片他注定要血战到底的土地,坚定地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三一门静修洞中,左若童缓缓睁开了眼。

他手中拿着周师兄刚刚送来的信。信很简短,只有寥寥数语:

“师父在上:弟子王默叩别。师恩如山,永世不忘。此去杀敌,必不负所传。若得天佑,他日必归。若有不测,亦无憾矣。弟子王默,敬上。”

左若童看着信,良久,轻轻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修行。

但这一次,他的心神,却难以完全平静。

那个天赋惊世的弟子,终究还是走了。

走向了血火,走向了杀戮,走向了一条注定布满尸骸的道路。

而他这个做师父的,只能在这深山之中,默默祝福,默默等待。

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回来的弟子。

等待那个或许会改变这个时代的……幽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