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一个礼拜过去了。
刘今安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的七七八八了。
这几天,他没让自己闲着,把阿力叫到了小院,每天雷打不动地跟着他练习格斗技巧。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院子里,拳风呼啸。
刘今安侧身躲过阿力一记直拳,身体下潜,一记勾拳砸在阿力的肋下。
阿力闷哼一声,动作却不停,一个肘击顺势压下。
刘今安迅速后撤,拉开距离,胸口起伏,汗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
“不错,有进步,你真的很有天赋,就是岁数大了点。”
阿力收了架势,喘着气夸赞。
刘今安咧了咧嘴,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但他必须尽快让自己强大起来,无论是身体还是事业。
而顾城坐在一旁,悠闲地喝着茶,看着院子里挥汗如雨的两人,感叹道:“年轻真好啊,折腾不坏。”
期间,刘今安还去监狱探望了向北。
隔着玻璃,向北看起来瘦了些,但精神头还不错。
就在这时,小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安子!你凯哥我来投奔你啦!”
人还未到,声已先至。
赵凯的大嗓门传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清瘦,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斯文的男人。
正是陈东。
他只背着一个双肩包,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透着沉稳和锐利。
刘今安看见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切笑意,快步迎了上去,给了他一个拥抱。
“你小子可算来了!”
“来了。”
陈东也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动作里。
赵凯在一旁介绍:“顾叔,这是陈东,我们宿舍的学霸,智多星!”
陈东推了推眼镜,对着顾城礼貌地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顾叔好。”
顾城打量着陈东,点点头:“好,好,来了就好,快坐。”
几人在桌旁坐下,刘今安给两人倒上茶,气氛热络起来。
“家里都安顿好了?”刘今安问陈东。
“都安排好了,我一个人过来的,媳妇在家先照顾父母。”
陈东地回答,让刘今安清楚,他为了这次过来,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工作室的事,凯子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个大概。”
陈东看向刘今安,“我这次来,可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
“放心,不会让你失望。”
“工作室的选址,我和凯子看了几个地方,还没定。”
陈东推了推眼镜,斟酌着用词:“我来的路上也想了一下,工作室初期,咱们没必要追求太过繁华的地段,租金太贵。不如找个偏一点,但空间大、环境安静的地方,方便我们创作,也方便存放木料。”
“我也是这么想的,”刘今安点头,“咱们卖的不是快消品,客户群体不一样,没必要凑那个热闹。”
赵凯在一旁咋咋呼呼地补充:“东子说的对!省下来的钱,咱们都能多买几根好木头了!到时候我负责跑业务,把那些有钱人的口袋都给掏空!”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对未来的规划越来越清晰,气氛热烈。
顾城在一旁闭目养神,没有插话。
几人聊着聊着,天色渐晚。
刘今安笑着捶了他一拳,“晚上不走了,就在这儿吃,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他说着,就拿出手机,拨通了梦溪的电话。
“喂,梦溪姐,晚上有空没?来我这儿吃烧烤,陈东和赵凯也在。”
梦溪也很爽快的答应了。
晚上六点,夜幕降临。
阿力在院子里架起了烧烤炉,炭火烧得正旺,肉串在上面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几人则坐在客厅里,桌上摆满了啤酒和小菜。
酒过三巡,赵凯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对了,安子,过两天的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刘今安顿了一下。
同学聚会。
那不是铁定要碰上顾曼语?
“不去,没意思。”
他摇摇头,直接拒绝。
“别啊!”赵凯凑了过来,“你都五年没参加过了!咱们现在要创业,人脉多重要啊,多出去走动走动,联系联系感情没坏处!”
刘今安沉吟片刻,觉得赵凯说的也有道理。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围着顾曼语转的人了。
碰见又如何?
不过是个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他点了点头:“行,那就去看看。”
“这就对了嘛!”
赵凯见他答应,嘿嘿一笑,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对了,这次聚会通知上说,可以带对象,你说我这孤家寡人一个,到时候看着你们成双入对,唉......命苦啊!”
“说真的,凯子,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女伴,”刘今安夹了一块烤得焦香的五花肉,慢悠悠地开口,“你可以把憨子带去。”
赵凯刚喝进嘴里的酒,没差点一口喷出来。
“带……带那条色狗去?”
“对啊。”
刘今安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到时候你往那一坐,憨子往你脚边一趴,多与众不同?保证能吸引全场女士的注意。”
“我操,安子,就你家这条色狗,是想让我社死当场吧!”赵凯哭笑不得。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梦溪也被逗乐了,她看向刘今安,却发现刘今安也在看着她。
她心里微微一动,“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呢。”
刘今安嘿嘿一笑,将手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还是梦溪姐了解我。”
他凑近了一些,“赵凯不是说要带女伴吗?那梦大美女可否赏个脸,陪小弟走这一趟?”
话音刚落,旁边正啃着鸡翅的赵凯瞬间炸了。
“我操!”他手里的鸡翅指着刘今安,“安子!你是真鸡贼!我怎么没想到呢。”
刘今安没看他,一双眼睛只盯着梦溪。
而一直闭目养神的顾城,眼皮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梦溪也看着刘今安。
“陪你走一趟?”她挑了挑秀眉,“有什么好处?”
“好处嘛......”刘今安拖长了音调,厚着脸皮说道,“能让你近距离、全方位、无死角地欣赏我的帅,这个报酬够不够?”
梦溪上下打量了刘今安一番,“我发现你是越来越不要脸了,行吧,本大小姐就陪你走一趟。”
……
夜色中,一辆白色的玛莎拉蒂缓缓停在了刘今安小院门前。
顾曼语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身心俱疲。
这几天,她被公司和警局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
母亲的情况也毫无起色,整个人都很麻木。
她想来想去,唯一能改变现状的,只有父亲。
一个礼拜过去了,父亲的气也该消了。
她必须找他好好谈谈,不能再让母亲那样被囚禁在别墅里,那会真的逼死她的。
顾曼语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走到紧闭的大门前。
正准备敲门,一阵说话声和笑声就从院子里传了出来,听上去很热闹。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顾曼语有些好奇,鬼使神差地凑到门前,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只一眼,她整个人就僵住了。
院子里的灯光很亮,将客厅里照得一清二楚。
一群人围坐在客厅的桌前,推杯换盏。
而让她不敢置信的,是她父亲顾城。
那个在她印象里永远严肃、不苟言笑的父亲。
那个在她心中宛如山岳般沉稳的父亲。
此刻,正满脸通红地和赵凯划着拳。
“两只小蜜蜂呀!飞到花丛中呀!飞呀!啪啪!”
“胖子,你又输了,赶紧喝......”
顾城那熟络又投入的样子,是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的。
这一幕,让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剧烈的冲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她的父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新家庭。
她的视线艰难地挪开,落在了另一边。
刘今安正和陈东聊着什么,眉飞色舞,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采飞扬。
那种对未来的笃定,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
而最让她心里发闷的,是坐在刘今安身旁的梦溪。
她就坐在刘今安的身边,没有参与男人们的喧闹。
她正剥着一只烤好的大虾,自然而然地放进了刘今安的盘子里。
刘今安冲着梦溪笑了笑,然后就夹起虾肉送进了嘴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一切都那么的理所当然。
顾曼语感觉心如刀绞。
自己和刘今安结婚五年,别说给他剥虾,就连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都不知道。
因为,一直都是刘今安照顾着她,而她只需要享受着刘今安的照顾。
而此刻,另一个女人正在她曾经的位置上,做着她从未做过的事,享受着他所有的温柔。
那份温柔,曾经是独属于她的。
如今,却被另一个女人轻而易举地拥有。
那只被剥得干净的虾,那份不经意的体贴,那个温馨热闹的场面,都将她隔绝在外。
这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把刀子,插在了顾曼语的心上。
原来,在她痛苦挣扎,被回忆和悔恨反复折磨的时候,他早已习惯了没有她的生活。
这一刻,顾曼语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她又看见父亲正端起一大杯啤酒,仰头一饮而尽,引来满堂喝彩。
他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那是一种彻底放松后,发自内心的愉悦。
顾曼语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院子里,自己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她感觉自己被全世界给抛弃了。
这里是刘今安的家,是父亲顾城选择的归宿,是那群朋友的乐园。
却唯独不是她的。
瞬间,一股酸涩和委屈涌上心头,顾曼语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回到了自己的车里。
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车内的寂静,与院子里的热闹,判若两个不同的世界。
顾曼语大口喘着气,双手死死抓住方向盘。
她打火、挂档,然后猛地一踩油门,玛莎拉蒂瞬间冲了出去,逃离了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院子里,刘今安正举着酒杯,准备和陈东碰一个,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将酒杯放下。
“怎么了安子?”
赵凯喝得满脸通红,勾着他的肩膀问。
“没什么,我去撒泼尿。”
刘今安随口说道。
他拉开小院的大门,门外空空荡荡,只有夜晚微凉的风。
他朝巷子口望去,只看见一抹白色的车尾,消失在街角。
是那辆玛莎拉蒂。
刘今安站在门口,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白发,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关上大门。
回到客厅,重新端起酒,对着众人举了举。
“来,继续喝!”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白色的玛莎拉蒂在城市的车流里漫无目的地穿行。
顾曼语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陌生。
她伸出手按下了中控台上的收音机开关。
一阵轻柔的音乐前奏过后,一个温和醇厚的男主播嗓音,通过车载音响缓缓流淌出来。
“各位听众朋友晚上好,欢迎收听夜间飞行。我是你们的老朋友阿文。”
“城市的夜晚,总有那么一盏灯,是为你而亮。也总有那么一首歌,能唱进你的心里。”
主播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顾曼语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点。
“下面这首歌呢,是一位姓王的先生点播的。他想点一首他妻子最喜欢的歌,来感谢她十年来的不离不弃。”
“王先生在点播信息里说……”
主播顿了顿,用一种温暖口吻念道。
“老婆,我们在一起十年了,期间发生过很多事,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你哥哥诋毁我时,你没有丝毫犹豫地替我怼了回去。”
顾曼语的呼吸一窒,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和刘今安也结婚了五年。
可当别人嘲讽刘今安是“吃软饭”、“窝囊废”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在沉默,甚至,她心里隐隐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非但没有维护过他一次,甚至在心底里,也曾默许了那些评价。
“……当所有亲戚们都看不起我的时候,也是你坚定地站在我身边,告诉所有人,我是你的骄傲。”
主播的声音还在继续。
骄傲……
顾曼语的胸口剧烈起伏,这两个字,好像就是对她的讽刺。
她从未觉得他是她的骄傲。
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习惯,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一个在她疲惫时可以停靠,却又随时可以抛弃的港湾。
“所以,谢谢你包容我的一切,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这个十年,下个十年,往后无数个十年,都请多指教。
男主播念完,轻声感慨了一句。
“真是很朴实,但又很动人的告白。十年,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呢?能有一个人,愿意用十年青春陪你一起走下去,是何其幸运。”
“好了,让我们一起来欣赏这首,由陈奕迅演唱的,《十年》。”
当那熟悉的,带着一丝忧伤的前奏响起,顾曼语的身体猛地一僵。
诋毁……包容……骄傲……一起走下去……
这些词语,都深深的戳在顾曼语的心上。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