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鹿鸣宴上,吟诗作词也是惯例。
吕定泽有此提议,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儿。
唐子羽原本打算的是,他自个儿写一首出来。
前人写鹿鸣宴的诗词一抓一大把,主题也基本固定。要么赞扬皇帝,要么赞扬地方官,要么与其他学子互相勉励几句。
学学其中的诗意、句法,写一首应景之作出来并不会费多大劲。
再不行,拾一拾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牙惠,直接仿写一首也是可以的。
他沉吟片刻,正打算口占一首出来。
谁知,座首的李义山说道:“子羽,你既是解元,就不必再费心思去写那些个陈腔滥调了。
你那首试帖诗令人耳目一新,刚刚念过之后,现在仍觉意犹未尽。你何不用其中诗意,再写一首诗词出来?”
李义山提议完,众人自然纷纷叫好。
“以前鹿鸣宴上,多有应景之作,听多了倒也不新鲜。李侍郎的提议甚好,不知唐解元以为如何?”布政使吕嵩问道。
二人都定了调,他能以为如何,只能拱手说道:
“善。”
唐子羽的那首试帖诗用的是李商隐的《无题》,主要写的是离别。
而就在不久前,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离别。
吟一首这样主题的诗词,倒也符合他眼下的心境。
切题的诗词有很多。
但也不是随随便便一首都可以。
既要能描摹他现在的心境,还要和李商隐那首《无题》旗鼓相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更要写的蕴藉,写的哀而不伤。
“来人,给唐解元备好纸笔。”刘知府喊道。
唐子羽摆了摆手:“不必了。”
要吟的诗词,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难不成,子羽你已有腹稿?”李义山讶异道。
唐子羽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昔年,江淹在《别赋》中有言,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又言,虽渊云之墨妙,严乐之笔精,金闺之诸彦,兰台之群英,赋有凌云之称,辩有雕龙之声,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者乎。
在下抛砖引玉,愿能描摹离别之万一。”
在场的众人一听,这才知道,唐子羽竟然是打算直接口占,随即纷纷竖起了耳朵。
唐子羽幽幽念道: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锦瑟华年谁与度?
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想象中李重华的可人模样,唐子羽也不禁想问,她以前的锦瑟华年,又是与谁同度?
唐子羽有些怅惘,语速也不由放缓: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
试问闲情都几许?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她轻盈的步履没有行来横塘,我目送着她像芳尘一样飘然远去。
她如锦瑟一般的华年与谁共度?
是月桥花院,还是朱门高户,也只有春风才知道她的住处。
彩云舒卷自如,天色将暮,我用五色华笔写下那些断肠的诗句。
若问我心中的闲愁能有几许?
恰如这一川离离的烟草,满城纷飞的乱絮,梅子黄时绵绵不绝的无边细雨。】
想起已经远去的她,唐子羽此时的心情,正如词中所说——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这阙词并不长,等唐子羽念完,在场的人却无人置评。
在座的人能从万余名秀才中脱颖而出,诗文水平自然是极高。
可正是因为水平极高,他们才知道刚刚这首词有多么绝。
写诗写词,最高明的永远不是写的有多巧。
因为一巧,就有斧凿雕琢的痕迹。
最高明的永远是自然,宛若天成。
而最后一句,一唱而三叹,却不着半分痕迹。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真乃绝唱!”李义山第一个开口道,“原本以为子羽你随口吟来,未必尽善尽美,没想到竟然是这等佳作。”
而李义山一开口,其他人也恍若梦醒,纷纷赞叹了起来。
“真是无迹可寻。”
“唐解元大才,我等自愧弗如。”
唐子羽拱手道:“诸位过誉。在下不过是涓滴细流,诸位才如潘江陆海,在下静候诸位佳作。”
事实上,唐子羽念的这首贺方回的《青玉案》,从被创作出来以后,就一直为人所称道。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首词,唐子羽不用改一个字。
第一句“凌波不过横塘路”中的“横塘”原本是指苏州的一个古堤,但三国时期吴国也在金陵秦淮河边修了一个同样名叫“横塘”的古堤。
......
而这是徐辉第一次和唐子羽同席饮宴,即便他以前在京城见识过不少文采风流的人,但从没人能像唐子羽这般举重若轻。
“吕兄,你觉得唐解元这词怎么样?”
吕定泽呷了一口酒:“若唐解元这词不是提前写好,那以后有他在场,还是轻易别让他吟诗作词的好。”
吕定泽这时也终于对唐子羽尊称了一声唐解元,他已经看过了唐子羽的乡试答卷,那样的答卷,名次在他之上才是正常的。
“噢,这却为何?”徐辉不解道。
“要不然他都把风头抢光了,还哪有你我出头的份儿?”
徐辉一愣,旋即笑了起来:“有理,有理。”
这时,后排有一位学子站了起来,向唐子羽拱手道:
“唐解元,在下有一事不解,你刚刚念的词中有一句,锦瑟华年谁与度。不知这锦瑟华年作何解?”
众人一听,也纷纷思忖起来。
“是啊,锦瑟二字甚少与华年一起用。”
“不知是唐解元口误,还是别有深意?”
“历来诗文无此用法,多半是口误。”
“这个改起来倒是容易,不如改成锦绣华年。”吕定泽说道。
听着下方其他举人七嘴八舌的讨论,李义山开玩笑道:
“子羽,吕公子这一字改的倒也稳妥,你以为如何?若是用了这个字,吕公子可便是你的一字师了。”
唐子羽叹了一声,站起身来。
有时候不是他非得把李白、杜甫、李商隐这些人搬出来,而是不搬出来,有些更好的东西,大胤的人就不知道。
唐子羽伸手指向了一旁的乐师,不紧不慢地说道:
“琴有三弦、五弦、七弦。
筝有十三弦。
瑟却足足有二十五弦。
而《史记》有载,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
也就是说,更早的时候,瑟足足有五十根弦之多。
去年,在下曾与笑笑生同游,笑笑生曾有诗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故在下才有锦瑟华年之说。”
一听笑笑生的名头,在场众人也是精神一振。
李义山更是立马坐直了身子:
“笑笑生?这诗后面是什么?可得闻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