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声音很轻,但苏陌还是听到了。
他眉梢微挑,没接话,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人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诱人的奶香飘出来。鹿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橱窗里造型可爱的蛋糕。
“想吃?” 苏陌停下脚步。
鹿溪摇摇头:“刚吃完饭呢。” 但眼神还是有点留恋。
苏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记下了这家店的位置。
又逛了一会儿,鹿溪似乎有些累了,两人找了个商场里的长椅坐下。
旁边是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楼下中庭熙攘的人群和五彩的促销气球。
“开心吗今天?” 苏陌靠在椅背上,随口问道。
“嗯!开心啊!” 鹿溪用力点头,马尾辫随之晃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乐,“要是…要是以后也能经常这样出来逛逛就好了。” 她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也就是想想啦,总不能老让你陪我。”
“多大点事。” 苏陌语气随意,“想来就来呗,周末又不是没有。”
鹿溪却摇摇头,掰着手指头算:“不行呀,零花钱是有数的。今天妈妈给了你五百,下次总不能又让妈妈给。我自己的零花钱…这个月买参考书和画材已经花了不少了,剩的不多啦。”
她虽然家境优渥,但沈静和鹿烨华在零花钱上并非无节制地给予,而是有意培养她的规划能力。
苏陌侧过头,看着她认真计算的小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可爱。他轻轻笑了一声,说:“没事,下次我请客。”
“那怎么行!” 鹿溪立刻反对,“你已经请过我很多次了!而且…” 她声音低下去,“我花钱有点大手大脚的,不能总花你的钱。”
“哦—” 苏陌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她一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放心吧,你花得再快,能有我赚得快吗?”
鹿溪一愣,抬起头,对上苏陌近在咫尺、带着笑意的眼睛。
她想起苏陌确实经常在电脑上“捣鼓”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好像是在写东西投稿,或者做一些她不太明白的“小投资”。
他偶尔会给她带些不便宜的小礼物,或者请她吃大餐,确实不像缺钱的样子。
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小打小闹,赚点零花钱。
“陌陌…” 鹿溪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眼睛眨了眨,小声问,“你…你到底赚了多少啊?”
苏陌靠回椅背,目光投向商场宽阔的中庭,掠过那些光鲜亮丽的品牌logo和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
几秒钟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鹿溪,嘴角弯起一个有些难以捉摸的弧度,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
“唔…买下这个商场,应该问题不大。”
“噗——!” 鹿溪正在喝刚从旁边自动贩卖机买的矿泉水,闻言差点呛到。
她咳嗽了两声,脸颊因为呛咳和忍笑而泛起红晕,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格外明媚好看。
“吹牛!” 她毫不客气地戳穿,显然把这话当成了苏陌式的夸张玩笑,“苏陌你现在吹牛都不打草稿啦!买下这个商场?你知道这要多少钱吗!”
苏陌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也没辩解,只是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自然而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手感一如既往的好。
柔软,蓬松,带着少女洗发水的淡淡清香。
“哎呀!别摸我头!” 鹿溪撅起嘴抗议,但没有躲开,“都说了再摸就长不高了!我还能再长呢!”
苏陌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目光却在她身上飞快地扫过,从纤细的脖颈,到略显单薄却已初具曲线的肩膀,再到笔直修长的双腿。
然后,他像是随口点评般,懒洋洋地扔出一句:“差不多了。现在这身材,已经很曼妙了。”
鹿溪:“!!!”
刚刚褪下一点红晕的脸颊,瞬间再次爆红,这次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长椅上跳起来,又羞又恼地瞪着苏陌,声音都气得有些发抖:
“苏陌!你、你流氓!!”
说完,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朝电梯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凌乱,背影都透着羞愤。
苏陌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缓缓漾开,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双手插回裤袋,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商场里灯光璀璨,人声喧闹。
少女羞恼的嗔怪和少年慵懒的笑意,都融化在这个寻常又不太寻常的周末午后。
而那句轻飘飘的“买下这个商场”,就像一颗无意间投入心湖的小石子,虽然被当成了玩笑,却在鹿溪心底,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他真的…只是在吹牛吗?
在家门口与鹿溪道别,苏陌推开家门,方才在商场里那份慵懒闲适的心绪瞬间收敛。
客厅里,父亲苏洵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一手叉腰,一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比平时高亢许多,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和志在必得:
“……王总你放心!这批货我亲自验过,绝对靠谱!质量、渠道都没问题!合作这么多次了,我苏洵什么时候坑过朋友?对,对!利润空间我看过了,这个数!”
他压低了点声音,但手势依旧夸张地比划着,仿佛对方能看见,“只要这批顺利出手,咱们之前投的都能翻着跟头回来!好,好!合同细节明天我让秘书发你!合作愉快!”
苏陌静静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记忆中那个因为生意失败而一夜之间佝偻下去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意气风发、仿佛站在人生巅峰的男人重叠,又迅速分离。
他心中一沉,像被投入了一块冰。
终究是来了。
上辈子,苏家命运急转直下的那个时间点,那个让他无忧无虑的童年戛然而止、让父亲脊梁折断的“大跟头”,其前奏,正是这样一通通充满激情与许诺的电话,正是父亲此刻脸上这种对“赚大钱”毫无保留的笃信。
苏洵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光,看到站在玄关的儿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儿子回来了?跟溪溪出去玩得怎么样?”
他走过来,大手习惯性地想拍苏陌的肩膀,半途又觉得儿子似乎长高了不少,不好像小时候那样随便拍,转而拍了拍苏陌的胳膊,“怎么样,钱够花不?男孩子嘛,跟女孩子出去玩,要大气一点!没钱了就找老爸要!咱家现在不差钱!”
说着,他掏出那个鼓囊囊的、彰显身份的皮质钱包,“唰”地抽出几张百元钞票,不由分说塞进苏陌手里:“拿着!该吃吃,该喝喝,该给溪溪买点什么就买,别小气!”
苏陌低头,看着手里还带着父亲体温的钞票,又抬头看向苏洵。
此刻的父亲,眼角眉梢都是春风得意,是对自己眼光和运道的绝对自信,是多年顺遂生意养出的、近乎天真的乐观。
他太顺了,从辞职下海到现在,虽然有小波折,但总体一直在向上走,这让他几乎忘记了市场的残酷和人心的叵测。
苏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很快,眼前这个男人就会因为错信那个伪装极好的“合作伙伴”,因为那批看似完美实则漏洞百出的“货”,不仅赔光这些年辛苦积累的所有,还会背上一屁股债。
届时,这股支撑了他几十年的精气神,会在瞬间垮掉,挺直的腰杆会为了低声下气求人宽限而弯下,眼里的光会被焦灼和颓唐取代。
“谢谢爸。”苏陌接过钱,声音平静。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眼前这个尚且意气风发的男人说:原谅我吧,爸。
这是最后一次了。
让你摔这个跟头,让你看清一些人和事,或许很痛,但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至少,这辈子有我在。
大不了…等您真的一无所有、焦头烂额的时候,我掏钱给您填窟窿、让您东山再起的时候,不讽刺您、不笑话您就是了。
苏洵看着儿子接过钱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懒洋洋地吐槽一句“知道了”或者直接回房,反而神色间似乎有些…沉重。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难道是跟小溪闹别扭了?
年轻人谈个恋爱就是麻烦。
他张了张嘴,想以过来人的身份说点什么,又觉得儿子大了,有些话不好直说,最终只是挥挥手:“行了,回屋休息吧,明天还上学呢。”
苏陌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房间。他的背影在苏洵看来,莫名带着点心事重重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