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彩霞执行力惊人。
“由于晚会节目时长限制,我们不可能把整本《梁祝》都搬上舞台。”
她扫视全班,语气果断,“所以,我决定——从剧本里挑选几个最经典、最富戏剧张力的片段进行集中演绎。时间控制在十二到十五分钟。”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文艺委员李诗雯,语调郑重得仿佛在托付江山:
“李诗雯,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剧本改编、角色调度、排练安排…总之,一切舞台相关事宜,你说了算。在这件事上,文艺委员就代表我。”
全班同学虎躯一震,看向李诗雯的眼神瞬间变了。
这是给了兵权啊!真正的“如朕亲临”!
李诗雯也没想到莫彩霞会这么干脆,镜片后的眼睛里燃起熊熊斗志:“莫老师放心,我一定尽力!”
莫彩霞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同学们,有些情况我得跟你们通个气,二班林老师已经向我下战书了。你们也不想看到咱被二班骑在头上耀武扬威吧?”
此言一出,班级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一班和二班,那是从初一入学起就结下的世仇。
两个班的班主任从师范时期就互相较劲,连带着学生也被卷入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运动会要比,月考平均分要比,卫生评比要比,连课间操谁站得更直都要暗中较劲。
而一班之所以能在多年“交锋”中始终略占上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苏陌。
这位被同学私下称为“苏天帝”的男人,仅凭一己之力,硬生生在平均分、竞赛获奖、乃至各种“歪门邪道”的校园活动中为一班垒起了难以逾越的优势壁垒。
二班学生提起苏陌,那真是又敬又恨,心情复杂堪比柠檬树下你和我。
李诗雯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再次点头,声音坚定:“老师,我明白了。”
“很好。”莫彩霞满意地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五分钟下课,你们自己商量一下,我就不打扰了。”
她收拾好教案,步履轻快地离开了教室,留下身后一片沸腾的讨论。
教室后排,苏陌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像一只拒绝面对现实的树懒。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在他微微凌乱的发丝上,却照不亮他此刻灰暗的内心。
到底为什么?
明明只是开个班会,明明我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明明什么都没做…
怎么就变成要穿女装上台演祝英台了?
苏陌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算了,就当是为班级做贡献了。
反正上辈子也没这种体验,就当丰富人生阅历。
一只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苏陌懒洋洋地抬起头,眼角还带着一点被压出来的红痕,看向来人。
李诗雯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脸颊微微泛红,:“苏陌同学,关于祝英台这个色,我今晚会回去整理剧本,明天把选定的片段和台词带过来给你…还有沐卿风同学和鹿溪同学。”
她转头看向旁边座位的两人,“你们三个是主角,到时候可能需要多一些时间磨合。”
“辛苦了,李同学。”
李诗雯耳根微不可查地红了一下,飞快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说,抱着笔记本快步回到自己座位,埋头开始写写画画,一副“我很忙”的样子。
沐卿风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开的却是一本语文课本。
她的视线落在书页上,良久没有翻动。镜片后的眼眸微微垂着,看不清具体在想什么,只是偶尔,很偶尔地,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
鹿溪侧对着她,正低头整理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她拉上书包拉链,又拉开,把里面一本练习册拿出来重新摆放,再拉上。
往复两次。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过道上,光与影的界限分明。
刘杰缩在自己座位上,拿着本英语书竖起来,实际上眼珠子都快斜到眼角去了。
来了来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但空气里就是有股淡淡的、酸酸涩涩的什么东西在流动。
像柠檬水里没搅匀的蜂蜜,沉在杯底,看不真切,但喝到的人知道。
他悄悄瞄了一眼鹿溪。
溪嫂平时多活泼一人,现在居然安安静静地在那叠书包,而且同一个动作重复了三遍。
她没看沐卿风,也没看苏陌,就是在叠书包。
他又悄悄瞄了一眼沐卿风。
班长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刘杰眼尖地发现,她那本语文课本,从刚才到现在,一页都没翻过。
而且她握笔的手指,比平时稍微用力了一点点,指节微微泛白。
最后,他悄悄瞄了一眼苏陌。
陌哥重新趴回去了。
高手啊。
刘杰在心里默默感叹。
面对这种暗流涌动的场面,陌哥选择直接关机重启,不参与,不回应,不负责。
这是大智慧。
但刘杰是谁?
他是专业的吃瓜群众,是修罗场的忠实观察者,是班级里第一个发现“班长对陌哥态度微妙”并且“溪嫂可能也有危机感”的民间心理学家。
他兴奋,他激动,他恨不得掏出笔记本记录此刻的每一丝空气流动。
可惜不敢。
陌哥那个“刘杰切”的故事还言犹在耳,他现在属于戴罪立功状态,再作死可能真的会被祭天。
所以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英语书举得更高,遮住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放学铃声响起。
教室里开始嘈杂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桌椅移动的声音、约着一起去网吧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刘杰麻利地收拾好东西,难得没有凑到苏陌跟前:“陌哥溪嫂班长我先走了!明天见!”
说完,背着书包一溜烟窜出了教室——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憋不住笑出声来,真的被“刘杰切”。
苏陌慢吞吞地直起身,把桌肚里的几本书塞进书包。
鹿溪终于叠好了她的书包,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苏陌旁边等他。
沐卿风也站了起来,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
“沐沐,一起走吗?”鹿溪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轻快,只是尾调似乎微微上扬,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试探。
沐卿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眼帘:“我今天值日。”
“哦。”鹿溪点点头,“那我们…”
“你们先走吧。”沐卿风的声音依旧轻柔平稳,“不用等我。”
沉默了两秒。
“好。”鹿溪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
苏陌把书包单肩背上,对沐卿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和鹿溪一起走出教室。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混入放学的人潮中,听不分明。
沐卿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教室里只剩下她,和几个同样值日的同学。有人开始扫地,扬起的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缓慢浮动。
她拿起黑板擦,转身,将黑板上那几个大字一点点擦去。
白色的粉笔灰落指尖,像细细的雪。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窗外,十二月的天空澄澈高远,夕阳将整座教学楼镀成温暖的橘红色。一列飞鸟掠过天际,消失在视线尽头。
沐卿风擦完黑板,把黑板擦放回槽里。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窗外那片渐渐加深的暮色。
黑板擦过后的黑板漆黑一片,倒映着她单薄的身影,模糊不清。
梁山伯。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即将扮演的名字。
祝英台。
另一个名字。
沐卿风想起老和尚说的“贵人”,想起那个黄昏,苏陌把她从阴影里拉进阳光里。
想起刚才,鹿溪问她“一起走吗”时,眼里那极力掩饰的在意。
她垂下眼睫。
我真是个卑鄙的人。
沐卿风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书包,离开教室,轻轻带上了门。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人走过空荡荡的走廊。
车棚里,鹿溪坐在小电动后座上,双手环着苏陌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陌陌。”她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你说…”鹿溪顿了顿,声音有些含糊,“梁山伯和祝英台,最后化蝶了是不是也挺好的,至少他们永远在一起了。”
苏陌拧动电门,小电动平稳地滑出车棚汇入街道的车流。
他没有回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但依然清晰:
“那是戏。”
鹿溪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