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溪抬起脸,在黑暗里看不清妈妈的表情,但那双温柔的眼睛正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你怎么知道…”她小声问。
沈静笑了,捏捏她的脸:
“你当他给同学奶奶预约体检、每周去送营养品,你赵姨不知道?你当他在学校门口为了护着同学打架,你苏叔叔闯红灯赶过去,回了家两口子躺床上聊到半夜,聊的都是什么?”
鹿溪的心跳得更快了。
“你赵姨说,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什么都闷在心里。但唯独对你——从产房开始,他就是主动让你抓住的那个。”
沈静的声音带着笑意,“他会忘记带自己的手机,但不会忘记回你消息。他会嫌麻烦懒得动,但你要去哪里,他从没让你一个人走过。”
“你说他什么都了解你。可他为什么了解你?因为他在意啊。一个不在意的人,是不会花心思记这些的。”
鹿溪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没入枕巾。
沈静没有戳破,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声彻底消失,久到整个小区都沉入安眠,鹿溪才轻轻开口:
“妈妈…”
“嗯。”
“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一直跟他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可是现在我发现…如果我不够好,不够了解他,不够让他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开心的——那就算他一直在我身边,我也会害怕失去他。”
沈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不想这样怕下去。”鹿溪的声音带着泪水的咸涩,却也有小小的坚定,“我想变成那种,能让他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安心的人。”
沈静把下巴抵在女儿的额头上,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欣慰:
“那你会很辛苦的。”
“我知道。”
“要花很久很久。”
“没关系。”
“而且他可能永远也不会说‘小溪你很特别’这种话。”沈静的语气带着过来人的了然,“你爸到现在,喝多了才会夸我两句。”
鹿溪忍不住破涕为笑。
“那我也认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经轻快了些,“反正他就是这样的人。”
她往沈静那边靠了靠,脑袋抵在妈妈肩头。
“妈妈。”她声音闷闷的。
“嗯?”
“你说,沐沐她…”鹿溪犹豫了一下,“她会不会也喜欢陌陌?”
沈静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感觉到女儿问这个问题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带着歉意的试探。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小溪,妈妈不知道那个女孩怎么想。”
“但是,就算她喜欢小陌,那也不是她的错。”
鹿溪没说话。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
沈静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女儿听,又像在说给很多年前的自己听,“你看妈妈当年喜欢你爸,也没问过自己‘该不该喜欢’。”
鹿溪抿了抿唇。
“而且,”沈静笑了笑,“优秀的男孩子被很多人喜欢,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小陌成绩好,长得好,性格也好——别看他整天懒洋洋的,其实心很细,对吧?”
鹿溪轻轻“嗯”了一声。
“这样的男孩子,就像…嗯,就像你们现在说的什么来着?哦对,SSR卡。”沈静一本正经,“抽到的概率本来就低,抽到手了还不许别人多看两眼?”
鹿溪没忍住,笑出了声:“妈,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那当然,你妈也是与时俱进的。”沈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笑完之后,又是片刻的安静。
鹿溪小声说:“可是我还是会怕。”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像叹息,像羽毛落地。
沈静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把女儿搂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怕就对了。”她轻声说,“因为在乎,所以会怕。等你哪天不怕了,那才是真的不在乎了呢。”
鹿溪没说话,只是更紧地靠进妈妈怀里。
“但是小溪,”沈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而坚定,“妈妈希望你记住。”
“你喜欢小陌,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好了。”
“他喜欢你也好,没那么喜欢你也好——当然妈妈觉得他是喜欢你的——但这些都不影响‘你是一个值得被喜欢的人’这件事。”
“你是妈妈的女儿,妈妈最知道。”
鹿溪的眼眶忽然就热了,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妈妈的睡衣里。
窗外的秋虫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鸣叫。夜更深,更静。
良久。
“妈。”鹿溪的声音闷在沈静肩头。
“嗯?”
“你和赵阿姨,真能混进来吗?”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是说,元旦晚会那天。”
沈静愣了愣,随即笑出声。
“怎么,怕妈妈看不到你演反派的样子?”
“才不是!”鹿溪振振有词,“我是怕你们错过陌陌的女装首秀,那可是一辈子的遗憾。”
沈静看着女儿努力装作没事、却已经藏不住期待和笑意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捏了捏鹿溪的鼻子。
“放心,为了小陌的女装,妈妈就是翻墙也要进去。”
鹿溪“咯咯”笑起来,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笑容却已经很明亮了。
窗外,云层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一道缝。
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透过窗帘的薄纱,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温柔的银白。
沈静低头,看着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女儿,听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均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枕着母亲的肩膀,问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
原来有些事真的会代代相传。
比如喜欢一个人的忐忑。
比如母亲给女儿的那句——“你值得”。
她在黑暗中轻轻笑了笑,替鹿溪掖好被角。
晚安,我的小鹿。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