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埃尔法在暮色中滑行,最后停在一个高档小区的门口。
小区名叫“云栖苑”,离清山学院步行不过十分钟。
门口有保安敬礼,刷卡才能进入,绿化做得像公园,每一栋楼都不高,是那种低调却处处透着“我很贵”的楼房。
方观雪下了车,黑衣人从驾驶座下来,微微躬身:“小姐,我明早七点来接您。”
方观雪点点头,没说话。
电梯上行,刷卡,入户。
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房子很大,装修是那种简约的新中式风格,色调柔和,家具精致,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客厅落地窗正对着小区的中心花园,白天应该能看到很好的风景。
此刻,一百五十平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方观雪没有开灯,她就这样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那片被窗外灯光照亮的区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姨做了三菜一汤,都是她从小吃到大的菜式——清炒时蔬、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配一碗玉米排骨汤。
摆盘精致,温度刚好。
方观雪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宫廷菜系的底子,清淡精致的口味,连摆盘的样式都差不多。
换一个厨师,换一个厨房,但端上来的东西和她在京城那个大房子里吃的,没什么区别。
方观雪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
味同嚼蜡,不是不好吃,是吃了太多年,舌头已经麻木了。
她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父亲。
方观雪看着那两个字,顿了两秒,然后滑动接听。
视频接通,屏幕上出现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方证,京城方氏集团的掌权人。他坐在一间宽大的书房里,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灯光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那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气势,哪怕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到学校了?”方证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什么情绪。
“嗯。”方观雪点点头。
“第一天,能适应吗?”
“嗯。”
方证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份报表。
他没问学校怎么样,没问老师同学好不好,没问她住不住得惯。
“我打电话过来,”他说,“只是提醒你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方观雪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生意场上,不注重契约精神的人是走不远的。”方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既然答应了,就要做到。三年后,对该履行的承诺,不要有任何侥幸。”
方观雪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生意场上吗。
可我是你的女儿啊,父亲。
屏幕里,方证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好好学习”“不要惹事”“有什么事找校长”之类的话,方观雪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上却觉得越来越远。
“挂了。”方证说。
没等她回应,屏幕就黑了。
没有再见,没有晚安,没有“有事打电话”。
方观雪看着手机,那上面只剩通话结束的字样,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只是吃饭的动作,比刚才又慢了几分。
菜已经有点凉了。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再次响起。
这一次,屏幕上显示的是:妈妈。
方观雪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划开接听,屏幕里出现一张温柔的脸。
秦绍兰保养得很好,眉眼柔和,只在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她穿着上好的丝质睡衣,头发随意挽着,眉眼间是和方观雪如出一辙的矜贵,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婉。
“雪雪!”秦绍兰的声音带着笑意,凑近屏幕,“吃饭了吗?”
“正在吃。”方观雪把手机支在桌上,让她看到面前的饭菜。
“阿姨做的?合口味吗?”
“嗯,挺好的。”
“那就好。”秦绍兰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然后轻声说,“别理你爸,他就那脾气。”
方观雪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他刚才打电话了吧?”秦绍兰问。
“嗯。”
“说什么了?”
“提醒我…别忘了约定。”
秦绍兰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他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妈妈知道你有分寸。”
方观雪点点头。
秦绍兰看着她,目光柔软下来:“怎么样?今天在学校开心吗?有见到你的好朋友吗?”
方观雪愣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两张脸——
一个懒洋洋地靠在窗边,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却总在最恰当的时候说最恰当的话。
一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跑起来像小炮弹,会撒娇喊“陌陌”,也会在见到自己时红了眼眶。
他们好像和小时候并没有改变。
苏陌还是那种“懒得动但什么都懂”的样子,鹿溪还是那种“全世界都是好人”的单纯热烈。
方观雪点点头,声音轻轻的:“见到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们...还是很好很好的人。”
秦绍兰看着女儿的表情,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那个从小被关在家里、没什么朋友的女儿,此刻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那就好。”她笑着说,“如果可以的话,妈妈希望你多交些朋友。但知心的朋友,有一两个就够了。”
方观雪点点头:“妈妈,我知道了。”
秦绍兰又絮絮叨叨地问了些生活上的事,方观雪一一回答,耐心得像在哄一个担心自己出远门的孩子。
问完了,秦绍兰又露出担忧的神色:“雪雪,真不用妈妈陪你吗?或者给你找几个保姆?你一个人——”
“妈妈。”方观雪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上次调查苏陌和鹿溪在哪,已经很任性了。这次…就让我自己离方家远一些吧。”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让我享受一下最后的自由。
秦绍兰看着女儿,心微微疼了一下。
三年。
她为女儿争取到的,只有三年。
“好吧。”秦绍兰说,“但有什么事,记得跟妈妈打电话,知道吗?”
“放心吧,妈妈。”
屏幕里,秦绍兰又笑了笑,说了几句早点休息之类的话,然后挂了电话。
方观雪看着手机屏幕变黑,把它放在桌上,餐厅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夜色陪着她。
菜已经彻底凉了。
京城,方家别墅。
秦绍兰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她看着对面那个紧闭的书房门,目光复杂。
书房的灯还亮着,方证应该还在处理文件,或者开越洋会议。
他永远是那样,工作第一,什么都要第一。
秦绍兰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她爱了二十三年。
当年她不顾家里反对,毅然决然地爱上那个从边远县城考上来的贫苦大学生。
他是从边远县城考到京城的穷大学生,穿洗得发白的衬衫,吃最便宜的食堂窗口,但眼睛里有光。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图书馆,他正在看一本经济学著作,看得入神,连她走到旁边都没发现。
她故意碰掉一本书,他弯腰帮她捡起来,抬头时对上她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那时候的方证,会因为她随口说“想吃山上的野花”,就真的跑去郊区采了一束回来,满头大汗,手还被划破了,却笑得像个傻子。
父亲一开始看不上他,说他就是个凤凰男,想借秦家留在京城。
但她铁了心,甚至用性命相逼,父亲才捏着鼻子同意。
那时候的方证,会在她父亲反对他们在一起时,站在雨里等了一夜,就为了说一句“我会努力配得上你”。
她不顾家里的反对,以死相逼,终于嫁给了他。
方观雪的姥爷一开始看不上方证,觉得他就是个想攀高枝的凤凰男。
但后来,方证进了秦氏,从底层做起,一步步爬上去。
父亲给过他不少小鞋穿,但他都扛下来了,用能力证明了自己。
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绍兰,方证是个人才。我走了之后,秦氏交给他,你...多注意。”
她当时以为父亲终于认可了他。
可后来呢?
父亲死后,秦氏慢慢变成了方氏。
那些跟着父亲打江山的老臣,一个个被边缘化,换成了方证的人。
她这个秦家的女儿,在公司的股份被稀释,话语权被架空,最后只剩下一个“董事长夫人”的空名。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彻夜不归谈生意,也许是从他第一次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跟她说话,也许是从他连女儿的生日都忘记的那天。
权,利,就这么重要吗?
秦绍兰看着那扇紧闭的书房门,眼眶微微发酸。
她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