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生的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森口啊!这种话你也说的出口?!刚才明明是——
他瞪大眼睛看向苏陌,却看到那张脸上,哪还有刚才的无辜和乖巧?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分明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罗明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事怕是要闹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苏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又惊又怒:
“什么?!你在学校怎么会被教官打?!哪个王八蛋敢打我儿子?!你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这事先别让你妈知道,她最近身体不大好,我的儿啊,你受伤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苏陌听着父亲的咆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连牙已经蓝上了。
“父亲,”他说,声音还是那副委屈的调子,“您先别急。我在老师办公室,您过来一趟吧。”
“好!我现在就出发!你等着!”
电话挂断,苏陌收起手机,抬起头,对上罗明生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惊愕,有迷茫,还有一丝对“这个世道变了”的感想。
苏陌冲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阳光明媚人畜无害。
罗明生的后背开始有些凉了。
电话挂断之后,办公室里,苏洵对着手机吼完那几句,脸上的愤怒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表情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暴跳如雷的人不是他。
门被推开,赵春华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把杯子放到苏洵桌上,柔声问:“谁的电话啊,这么大动静?”
苏洵笑嘻嘻地拉过她的手,轻轻一带,赵春华便顺势坐在了他腿上,他搂着老婆的腰,语气轻松:“没什么,小陌的电话。”
赵春华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提到儿子,她眼里总是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小陌打电话过来怎么了吗,军训累不累,在学校还适应吗?”
“没啥,”苏洵说得轻描淡写,“说是在学校被教官打了。”
赵春华的笑容凝固了。
然后——
“什么?!”
那声音直接破音了,尖锐得像有人踩了猫尾巴。
她腾地站起来,手往苏洵身上就是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
“儿子被打了你还这表情?!”她瞪着眼睛,声音都在抖,“他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苏洵“哎呦”一声,揉着被打的地方,脸上的表情委屈得很:“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嘛…”
赵春华已经听不进去了。她转身就往门口走,一把抓起车钥匙:“我这就去学校!”
苏洵赶紧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春华,华!你听我说完!”
赵春华回头瞪他,眼眶都红了。
苏洵看着老婆这副样子,心里又软又好笑,他语气放软了些:“你什么时候见那小子吃过亏?”
赵春华愣了一下。
“从小到大,”苏洵继续说,“他哪次不是把别人治得服服帖帖,自己跟没事人一样?幼儿园抢他饼干的那个,现在见了他还绕道走呢。”
赵春华眨眨眼,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
苏洵见她听进去了,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那小子在电话里怎么喊我的吗?”
“怎么喊的?”
“他喊我‘父亲’。”
赵春华愣住了。
苏洵的嘴角弯起来:“那兔崽子,平时喊‘老苏’都比喊‘爸’的次数多。今天突然喊‘父亲’,这里头有深意啊。”
他捏了捏赵春华的手:“你品,你细品。”
赵春华看着他,眼里的焦急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
“你们父子俩,”她嗔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无奈,“真是坏心眼。”
苏洵嘿嘿一笑,从她手里拿过车钥匙:“你在店里看着吧,陌哥叫我,我总得去一趟。”
赵春华还是不放心:“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苏洵摆摆手:“不用,你不一定能接住我和陌哥的戏。”
他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黑色西装外套,往肩上一搭,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块大金表,慢条斯理地戴上。
最后从桌上抄起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走到门口,他回头冲赵春华挤了挤眼,“且看老夫前去护驾!”
门关上了。
赵春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好气又好笑。
她想起之前这对父子在家里说的“各论各的”——苏陌喊苏洵“老苏”,苏洵喊苏陌“陌哥”,俩人各喊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真是的…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嘴角却弯了起来。
这对父子让人不省心,但也让人安心。
约莫半个小时后。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学校门口,苏洵从车上下来,理了理西装,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问了几个学生,又问了门口的值班老师,他终于找到了高一数学组的办公室。
他在门口站定,没有立刻进去。
苏洵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往额头和眼角上沾了几滴。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是汗水,又像是泪水。
他看了看瓶子里还剩大半的水,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完美。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
办公室里,气氛正微妙。
罗明生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头皮发麻。
在等苏陌家长来的这段时间里,他主动和苏陌唠起了家常。本想着通过聊天拉近点关系,让这孩子对教官的印象好一点,一会儿家长来了也好说话。
但他没想到,这孩子的命…是真的苦啊。
据苏陌所说,他们家原来也算幸福美满。
但因为他爸错信了合作伙伴,被人坑了一把,生意直接破产。
房子卖了,车卖了,值钱的东西都卖了,现在一家三口挤在租来的小房子里。
“我爸现在在扫大街,”苏陌说这话时,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我考上清山,学费都是借的。”
罗明生听得心里一阵酸楚。
这孩子描述得太真实了,卖房那天的心情,搬家时的狼狈,父母背着他偷偷哭的画面…
每一个细节都那么具体,那么鲜活。
没经历过的人绝对说不出这么详细!
他爸凌晨四点起来扫街的样子,他妈站一天脚肿得穿不进鞋的样子,他为了省几块钱公交钱走路上学...
说的情真意切,罗明生听得心里头直发堵。
他看着苏陌那张低垂的脸,那张因为军训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家里这么困难,这孩子还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清山学院,还是这一届的中考状元。
这经历都能上《华夏达人秀》了吧?
他在心里又骂了谢栋一遍:谢栋啊谢栋,你看看你干的什么破事!这么好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我的儿啊——!”
一声中气十足的哭嚎,震得整个办公室都抖了三抖。
罗明生腾地站起来,下意识开口:“这位家长!你听我说——”
然后他愣住了,门口站着一个和苏陌有几分像的中年男人。
一身黑西装,衬衫领口大敞开着,手腕上戴着大金表,咯吱窝下还夹着个公文包。
他脸上挂着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表情悲痛欲绝,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
罗明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byd光凭这身穿搭,说你是混黑社会的我都信啊。
罗明生的脑海里闪过刚才苏陌说的话——
“我爸在扫大街。”
“我妈在超市当收银员。”
“我们家现在很困难。”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大金表,黑西装,公文包,浑身上下写满了“社会人”三个大字。
扫大街?
原来你说的是,坐在早期两广地区轻型步兵运输车里,手里拿西瓜刀当报纸,落地第一句话是“我先扫你两条街,再同你讲道理”的那个“扫街”!
罗明生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好好好,byd这么玩是吧。
苏洵没注意罗明生的表情变化,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苏洵目光落在苏陌身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儿子身上完好无损,连根头发都没少之后,这才放下心来,视线转向罗明生。
穿迷彩服,站得笔直,一看就是部队的。
这个b现在还敢瞪自己儿子?
苏洵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然后拱手开口:“这位军爷。”
军爷?
听到这个称呼,罗明生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头上仿佛写着一个大字:
危。
他看着苏洵那张笑呵呵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不会是来钓鱼执法的吧?
你个浓眉大眼的不会也录音吧,还是说身上哪里藏着摄像头?
说好的出来混讲的是忠义呢!
你对得起关二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