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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饮鸩明志留血谏,邺城一令忠臣死

建安六年开春之后,幽州的公孙瓒旧部赵云领兵东出,袭扰幽州的上谷郡,又南下袭扰涿郡。

袁绍留审配守邺城,他自己则是亲自领兵北上,给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哦袁熙去擦屁股。

离开邺城前夜,审配再度询问袁绍,田丰该如何处置。

袁绍想了一夜,第二天留下一个“不愿再见到此人”的命令,便带着兵马离开了。

不愿意再见到此人?

嘶……

这个命令可是有点儿意思。

袁绍没有明确的表示对田丰是要杀还是要放,他只是表达出自己对田丰这个人的厌恶,以及眼不见为净的态度。

但正是这种模糊的表态,在政治斗争的语境下,往往意味着最危险的默许。

审配捧着这道命令,心中冷笑。

为什么?

因为审配太了解自己的主公了。

袁绍好谋无断,爱惜羽毛,既恨田丰的刚直犯上、屡次预言自己的失败(并且都应验了),又顾忌杀害名士、自折臂膀的恶名。

所以,他把这个“难题”留给了审配。

“不愿再见到此人”,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

我不想再听到田丰的名字,我也不想再看到他的身影,最好是让他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至于怎么消失……

是你审配的事。

你把他送到我看不到的地方,或者你干脆杀了他,我不会过问一句。

“田元皓啊田元皓……”

审配将袁绍留下不愿再见田丰的手令叠起来,小心收好,眼中寒光闪烁。

“不是我要杀你,是主公……不愿再见你啊。”

他招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道经过“润色”的命令传达到了关押田丰的府邸(或者说软禁的宅院)。

这份命令的措辞,那是极其的严厉,引用了大量邺城内外关于田丰“讪谤主上”、“勾结外敌”的“流言”,最后以“主公有令,严加看管,静候发落”结尾。

同时,审配还很“体贴”地派去了几名“医者”,带着“汤药”,说是主公念及旧情,恐田丰忧惧成疾,特赐药安神。

那“汤药”是什么,不言而喻。

田丰也并非愚钝之人,看到命令的那一刻,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可恨!为何主公不愿听我之言!

可恨!为何我田丰,满腔赤诚,换来的却是如此的猜忌与囚笼!

可恨!为何那审配等谗佞之徒,却能蒙蔽主上,窃据高位!

可恨!为何这河北大好的基业,要葬送于庸主之手!

可恨!为何我明知如此,却无力回天,只能坐视败局!

可恨!恨这世道不公,忠言逆耳!

可恨!恨这人心叵测,良莠不分!

可恨!也……也恨我自己,刚极易折,不知变通……

面对送来汤药的“医者”,田丰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却还是觉得不妥,便回到屋内换上一身新衣服。

然后,他缓缓起身,面向北方跪下。

那是袁绍出征的方向。

当着众人的面,田丰缓缓拜了三拜。

第一拜,拜他袁本初。

拜谢当年的知遇提拔之恩,也拜别了这位刚愎自用、令他彻底绝望的旧主。

君臣之义,从此……一刀两断。

第二拜,拜河北山河。

拜这片他为之殚精竭虑、献计献策,却眼看要陷入兵灾与战火的土地。大好山河啊,可惜了,再也见不到了。

第三拜,拜别列祖列宗与平生知己。

拜罢,他缓缓起身,脸上的表情不喜不悲,语气平和的,对那几名屏息凝神的“医者”平静的说道:“药,放下吧。丰,自有去处。”

一名侍从上前:“田先生可还有话要说?”

田丰看了一眼,这是自家府上的侍从。

他长叹一声,转而看向身旁一名来“监督”的军士。

“有劳,借刀一用。”

那军士犹豫片刻,抽出佩刀,递给田丰。

田丰微微摇头,然后示意军士自己拿好佩刀,他只是握住了刀身,缓缓用力,割破了手心。

紧接着,他从自家侍从那里接过毛笔,蘸着手心中的鲜血,在墙壁上题下十六个字。

刚而犯上,丰之罪也。

庸主自戕,冀州之殇。

这十六个字,既是对自己性格悲剧的总结,是对袁绍最后也是最绝望的谏言。

然后,他潇洒的扔掉毛笔,仰天大笑许久,又朝着侍从伸出手来:“把药拿来吧!”

侍从将那碗黑乎乎的汤药递了过去。

田丰接过药碗,再次转向北方,却不是跪拜,而是以一种近乎平视的姿态,就好像袁绍就站在他面前似的。

“袁!本!初!”田丰忽然朗声喝道,“今日,我田元皓饮此药,非畏死,乃明志!”

“我之刚直,乃忠于事,非忤于人!”

“我之预言,乃洞察先机,非诅咒于你!”

“你杀我,非我之罪,乃你之昏聩,自断股肱!”

“你今日弃我,明日,河北必弃你!”

“这碗药,我,喝了……”

“呵呵……且看是你袁本初的江山先倾,还是我田元皓的魂魄先散!”

说罢,田丰闭上眼,一仰脖子,将汤药全部灌到嘴里。

药汁苦涩灼喉,他却眉头都未皱一下,就好像喝下的不是穿肠毒药,而是琼浆玉液似的。

喝完之后,碗被重重掷于地上,摔得粉碎。

田丰继续仰天大笑,背对众人,慢慢走到屋子内,关上门。

门外众人看着他的背影,有被审配派来的军士想要上前检查,却被侍从拦下。

侍从叹着气劝说道:“这是什么药,咱们大家都清楚。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吧,我在门口守着。等他没了气息,我再唤你进来,你也好回去交差。”

侍从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子里一阵响动,像是有人摔倒在地的时候,碰到了桌子之类的。

那军士一琢磨,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去外边等着,一会儿让我看一眼就成。”

等到军士离开后,侍从又看了看那几名奉命而来的医者:“你们是现在进去,还是等我进去给田先生拾掇干净了, 你们再进去?”

医者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药他已经喝了,我们的差事也就算办完了,就不在这里停留了。”

说完,医者们也纷纷告退,只留下侍从一个人。只不过其中一名医者离开的时候,给了侍从一个很奇怪的眼神。

侍从确认军士和医者都离开后,快步走到屋子内,将瘫倒在地的田丰搀扶起来,然后用手在田丰鼻子底下探了探。

果然没了气息!

他迅速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从瓶子内倒出一粒药丸来,送到田丰嘴里。

还行,还能吞咽就成。

那侍从看到田丰下意识将药丸吞下之后,又站起来听了一下屋子外的动静,随即清了清嗓子,嗷一声哭了出来。

然后,侍从简单清理了一下田丰嘴角、鼻孔溜出来的黑血,又给他换了一身衣服,这才出门让军士和医者们回来检查。

军士将手指放在田丰鼻孔下探了半天,然后抬眼:“好了,没气了。”

医者们也准备上手检查,其中一人抢先一步抓起田丰的手腕开始诊脉。

不多时,他朝着其他医者点了点头,也给了军士一个确认死亡结果的眼神。

当天晚上,田家放出消息,说是田丰得了急病去世了。

随后田家人开始布置灵堂,同时将田丰的遗体收殓起来,装到了棺材里。

结果,一直到了天明之前,也就是人们最困的那个时辰,有人悄悄潜入田家,将田丰的遗体偷走了。

天亮之后,田家人一看,天塌了……

来人啊!

大事不好啦!

丢死人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