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丰第一次见到贺奔的时候,孙策已经攻克武陵治所临沅县,刘表委任的武陵太守黄祖被孙策麾下大将程普一矛捅死,守军大部分投降。
此时贺奔已经入城,跟在曹昂后头,看着曹昂是如何安民的。
其实这是送分题,之前曹操平定徐州的时候就给曹昂做过示范,最简单的一步就是开仓放粮,赈济百姓。
开谁的仓?自然是黄祖的咯。不过在孙策攻克临沅县之后,临沅的府库已经姓孙了。
不过贺奔在见到张仲景之后,还是下意识愣了一下,因为曹昂没跟他说张仲景也要来啊。
奉命护送田丰和张仲景来这里的使者,将在场众人相互介绍了一下,然后把曹操写给贺奔的亲笔信送到贺奔身上便告辞了。
“呃……张神医啊,您也来了。”贺奔搓着手,就像犯错被老师抓到的学生似的,浑身上下不自在。
张仲景冷哼了一声,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瞪了贺奔一眼。
贺奔乖乖坐到张仲景跟前,很自觉的伸出一只胳膊让张仲景诊脉。
“那个……张神医啊,一路辛苦,不如……不如先去歇息?”
“我……我让伯符给您先安排个住处……”
“不知道您对住处有什么要求没有?”
“要不然……”
眼看贺奔一直叨逼叨说个不停,张仲景直接一个眼神甩过去,然后就是冷冰冰的两个字:“闭嘴。”
贺奔瞬间闭麦,乖巧的坐在那儿,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甚至连呼吸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对面这位老先生说自己喘气儿声音太大了,扰了人家诊脉的清静。
过了一会儿。
“另一只!”
贺奔乖乖听话,换另一只胳膊伸了过去。
张仲景手指搭在贺奔手腕上,原本闭着眼睛的他突然一睁眼,瞪着贺奔:“这几日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贺奔下意识想反驳,却被张仲景的眼神瞪到不敢撒谎,支支吾吾了半天,“……呃……没……没错!神医果然是神医哈……呵呵……一下就诊出来了!”
张仲景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气,又冷哼了一声:“自己是什么身子,难道不清楚么?”
“还敢熬夜?”
“嫌自己活的太久?”
“老夫之前怎么叮嘱你的?”
“少操劳,按时喝药,不要喝酒,不许熬夜……对了,你没喝酒吧?”
贺奔瞬间坐正:“我发誓!滴酒未沾!”
“哼!”张仲景又看向曹昂,“你也不管着点他,他熬夜,你就让他熬?”
身为丞相之子、曹营未来继承人的曹昂,被训的也是不敢吭声。
“还有你!”张仲景雨露均沾,又瞪着站在贺奔身旁的李典,“你是他的护卫,平日都贴身伴他左右,他糟践自己身子,你也不吭声?”
李典低着头,右手手指头抠着左手的手心,也是一句话不敢多说。
田丰在一旁看傻了——这老神医,这么可怕的么?能让贺奔这个贼子如此听话?甚至被老神医训斥了这么久,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这也就算了,怎么连带着曹操的儿子也被训成这个样子了?
这场景在冀州可见不着啊,真见不着。
在冀州,袁绍的那三个儿子平日里那可都是耀武扬威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不对,现在不是三个儿子了,而是两个儿子,因为袁谭被曹操抓了,这会儿还不知道关在哪儿呢。
张仲景这边诊脉完毕,便去给贺奔开方子了。
田丰双手揣在袖筒里,站在原地,打量着贺奔。
贺奔目送张仲景远去的背影,然后看向田丰:“田先生?”
田丰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嗯”了一声。
贺奔听的出来田丰这一个“嗯”字里包含的敌意,便笑着朝田丰拱手作揖:“田先生一路来此也辛苦了,此间不是说话的地方。子脩!”他看向曹昂,“找个地方,让田先生先歇下来。”
“不必了!”田丰直接开口,“听说,贺司徒要见田某。”然后他张开双臂,“田某来了,贺司徒也见到了。不知司徒有何指教?还请直说便是了。”
“指教不敢当,呵呵……”贺奔笑了笑,“只是久仰先生大名,听闻先生脱困……”
“没有脱困!”田丰再次打断,“田某,是被你们掳至许都的,司徒难道忘了么?”
“那不重要!”贺奔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呵呵,田先生,在下冒昧,想问先生一句,可愿为朝廷、为丞相效力,为万千黎庶谋生计?”
“不愿意!”田丰的声音依旧冰冷。
贺奔点了点头:“哦,知道了。”然后看向曹昂,“子脩,记下来,田先生不愿为万千黎庶谋生计。”
曹昂忍着笑,一脸正经的应道:“是,学生记下了。”
田丰眉头一拧,怒道:“贺司徒!休要曲解田某之意!田某说的是……”
“田先生莫急嘛。”贺奔笑呵呵的打断他,抬手示意稍安勿躁,“您说的,我听清了。不愿意为朝廷、为丞相效力,也不愿为万千黎庶谋生计。我这么理解,不算错吧?”
“你……强词夺理!”田丰气得袖子一甩,“田某只忠于袁氏!”
“嗯,理解。”贺奔点点头,“那就遂先生之愿。”
嗯?
田丰一愣,什么叫遂我之意?
“先生忠于袁氏,在下理解,也尊重先生的选择。”贺奔继续说道,“常言道,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田先生乃天下名士,风骨卓然,更不可夺其志。既如此……”
原本是站着和田丰说话的贺奔,又在方才坐着被张仲景诊脉的地方坐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目光平静地投向田丰,然后继续往下说。
“……既如此,在下也不能强人所难。”
然后抬眼看着田丰:“不过在下要再问一句,先生此生只效忠袁氏?”
田丰挺直脊背,毫不犹豫:“那是自然!”
“好!”贺奔一拍手,指着田丰,“先生这样说,在下便成全了先生!可在下恐先生转投他人,譬如江东、譬如益州……不如这样!”
说到这里,贺奔看向曹昂:“子脩,去寻笔墨来。”
不多时,曹昂寻的笔墨和绢帛,贺奔口述,曹昂书写。
“就写……河北田丰田元皓,立誓此生只效忠袁氏,绝不相从二主。若有违此誓,天下共击,人神共愤。”
曹昂运笔如飞,一行字迹清晰地落在绢帛上。
贺奔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誓言”,走到田丰面前,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恭敬。
“田先生风骨,在下佩服。既如此,还请先生在此签押,以证心迹。之后,在下即刻安排人手,护送先生去寻袁氏。”
田丰看着那绢帛上的字句,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这贺奔……搞什么?
让我来这里,只是和我说几句话,然后就要放我走了?
哼!看他能有什么把戏!
田丰冷哼一声,接过笔,在下方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了手印。
“如此,先生可放心了?”贺奔小心翼翼的将绢帛吹干,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哼,但愿司徒言而有信。”田丰拂袖道。
贺奔点了点头:“那是自然。”然后他将绢帛交给曹昂,“保管好了,这东西以后要流传后世的。”
田丰看着贺奔奇怪的举动,他实在不知道贺奔到底要干什么。
直觉告诉他,一定有阴谋。可这阴谋到底是如何的,田丰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
然后,贺奔清了清嗓子。
“先生一诺,自然重于千金。”他重新站起来,走到田丰面前,“如今袁氏家主袁燿,受朝廷册封,承袭袁氏先祖的安国亭侯。朝廷有意在平定河北之后,任命袁燿为冀州刺史。”
田丰瞬间瞳孔地震……
“……先生既已许诺效忠袁氏,那就请先生在此暂居。待朝廷平定河北之后,先生便继续出任冀州别驾,辅佐袁燿,治理故乡。”
贺奔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田丰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圆乎乎的,仿佛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诞无稽的笑话。
许久之后,他指着贺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贺!疾!之!”
哎呦,这是真生气了,声音都在发颤。
“好啦好啦,开个玩笑,田先生不要生气嘛。”贺奔笑呵呵的安抚,然后把那张绢帛从曹昂手里拿回来,当着田丰的面,小心翼翼的叠了起来,塞到自己衣领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