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有病。
这不是一句骂人的话,而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罢了。
袁绍如今屯兵冀州北部,防备着代郡的赵云,可赵云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带着一众公孙瓒旧部,冷不丁邦邦给袁绍来一下,袁绍苦不堪言。
在一次赵云夜袭袁绍大营的时候,袁绍急着披甲,不小心打翻了灯火,营帐地毯被瞬间点燃,烧伤了袁绍的一只脚。
之后赵云再度全身而退,袁绍也没把被烧伤的脚放在心上。
数日过后,袁绍突然开始高烧不退。
起初医官只当是寻常风寒,开了几剂发汗的汤药。
可袁绍服下后,非但不见好转,那被烧伤的右脚脚踝处,竟红肿发亮,轻轻一碰便痛彻心扉。
创口边缘渗出黄浊的脓水,散发着一股甜腥混杂着腐坏的怪异气味。
随军的辛毗将这个消息悄悄送回邺城,让留在邺城的家人转送到兖州的夏侯惇那里,然后夏侯惇派人将消息转送到许都。
郭嘉也是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第一时间来找曹操。
按照消息传递的速度和实效性,再结合辛毗送来的消息中对袁绍病情的介绍,搞不好现在袁绍已经在奈何桥头喝汤了。
……
“不管袁绍如今如何,我们也该行动了。”
曹操这句话算是定了基调。
郭嘉面朝曹操:“主公,要不要再派人去冀州探探情况?”
曹操一抬手:“不用!袁本初在与不在,皆不重要,我军自官渡之后,休养生息至今。如今将士们甲胄已新,粮秣已足,刀锋正渴。岂能因一人之生死,再误战机?”
贺奔没吭声,只是看向曹操,他感觉曹操好像……很着急。
曹操已经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手指重重落在黄河沿岸。
“袁绍若在,我军按既定方略,正面迎击,挫其锐气。袁绍若亡……”曹操的手指猛然向北划过,“……则河北必乱!此乃天赐良机,正该星火疾进,直捣邺城!”
郭嘉眼中精光闪烁,迅速领会了曹操的战略意图。
无论袁绍生死,曹军都必须立刻行动,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而曹操则是有意无意的瞥了贺奔一眼,然后继续看向郭嘉:“奉孝,召集在许都的文武,让他们明日一早来这里议事。”
贺奔还是忍不住开口:“孟德兄,这袁绍活着还是死了,我们完全是两套打法。需要做的准备、选择的进军路线、甚至要防范的风险都截然不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至少……我们至少该花几天时间,把‘彼’的情况真正摸清,再动不迟啊。”
郭嘉也微微颔首,这确实是稳妥之道。
曹操的目光与贺奔相触,他差点把自己想急速进军的理由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却又下意识的咽了回去。
他了解自己的疾之贤弟,这是一个最不愿意麻烦别人、最不愿意让别人为自己“迁就”的人了。
这么多年,疾之从来没向他要求过什么,都是他给什么,疾之就接受什么。
若是此刻说出“我急着为你扫平障碍,好让你少受反噬之苦”……
首先,会吓死郭嘉,他会以为自家主公今儿出门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可自家主公明明今儿就见过疾之啊——他又不知道左慈的事儿。
其次,以疾之的性子,非但不会领情,恐怕反而会因此背负上更沉重的心债,甚至可能为了“不拖累”他而做出什么决绝之事。
这绝不是曹操想要的结果。
于是,曹操这才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实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重新凝视地图上蜿蜒的黄河,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疾之,你说的都对。按常理,是该如此。”他顿了顿,“可天下事,岂能尽依常理?”
曹操一边说,一边抬手,指向地图上许都的位置,然后指尖缓缓向北移动,划过黄河,划过黎阳,划过邺城,最后停在幽燕之地。
“我们从这里,打到这里。”他的指尖在地图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轻响,“需要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他忽然转过身来,直面贺奔,眼神里有种贺奔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焦灼?决断?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惜?
贺奔下意识觉得自己看错了。
“我们等不起,疾之。”曹操的声音有些莫名的沉痛感,“北地未平,则天下不定。天下不定,则你……则人心永无宁日,祸患便如野草,岁岁枯荣,烧之不尽。”
他这番话,听在郭嘉耳中,是雄主急于统一天下的迫切。
但听在贺奔耳中,那“等不起”三个字,却听出一点别的意思来。
贺奔突然有一种感觉。
孟德兄……他不会是知道什么了吧?
结合刚才曹操莫名其妙的举动,贺奔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
他还以为曹操是担心他的身体才如此,现在看来……
肯定是了!
这老小子,你不让他看,他偏要看。你不许他听,他偏要听!
当初十八路诸侯联军讨伐董卓之后,黄忠回来第一时间就“告状”了,说末将只是将先生给的锦囊在曹将军面前晃了一下,就被他抢了一个。
今儿左慈上门来,说是让曹操先回避一下。
呵呵,曹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么?
贺奔眼珠子一转,下意识想到了正厅隔壁的空房间,那里原本是曹操留给贺奔在平时议事前后休息的地方。
贺奔在那儿休息过,对正厅和那空房间之间的隔音效果是再清楚不过了。
那……
之前自己和左慈在正厅里谈论的事情,曹操会不会同步在隔壁房间偷听?
想到这里,贺奔有了主意。
他扶着桌子站起身,指了指外头:“我去……更衣。”然后指了指自己桌子上的茶,“今儿喝茶有点多了。”
出了门之后,他看到守在门口的典韦。
典韦憨笑着朝他打招呼:“疾之先生!”
贺奔凑近典韦,压低声音:“方才丞相是在隔壁房间休息了是吧?他落下东西,我来取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这里。”
说着说着,贺奔朝着正厅隔壁房间努努嘴。
典韦一愣,随即满脸笑容:“哦,丞相是在这里休息了许久,先生请便!”
得,有这么一句话就实锤了。
曹操如果方才在确实在隔壁房间偷听墙根来着,那典韦一定是守在门口的。
贺奔挤出笑容,又朝着典韦点点头,这才轻轻推开隔壁房间的门,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