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
那个冰山女医生每周会来一次,换药,检查,然后留下一句“恢复得不错”或者“别乱动”,就提着箱子离开。
她的专业,仅限于我的伤口。
我们之间,再无多余的交流。
第三十多天的时候,我拆掉了腿上的石膏。
我扶着墙,尝试着站立。
左腿依旧使不上力,每动一下,都像是无数根针在扎。
但我能站起来了。
我给自己找了一根最普通的木质拐杖。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独自走到了鸿运茶馆的门口。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掉漆的招牌,油腻的玻璃门,门口歪歪扭扭地停着几辆电动车。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茶馆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十几个客人稀稀拉拉地坐在牌桌上,有气无力地搓着麻将。
几个穿着黑色背心的伙计,有的聚在一起抽烟聊天,有的靠在墙角,玩着手机,对我的到来视若无睹。
整个茶馆,都弥漫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没有一个人理我。
所有人都只是抬眼瞥了我一下,看到我这个拄着拐杖的陌生“瘸子”,便又立刻移开目光,继续着自己的事情。
那种眼神,是长久以来形成的,对一切外来者的漠视和排斥。
我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女人身上。
她坐在一张单独的方桌旁,桌上没有茶水,只有一副摊开的麻将牌。
她穿着一件短背心,有点微胖,但身材凹凸有致,尤其是皮肤,白里透红。
但她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座冰雕。
她没有看我,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用一双素白修长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地洗着牌。
麻将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又孤寂。
陈雪。
鸿运茶馆的二把手,一个在这里呆了五年,却没人知道她底细的女人。
我收回目光,拄着拐杖,走到茶馆正中央,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我没有叫人,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打量着这个即将属于我的地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依旧没有人过来招呼我。
终于,一个伙计似乎输光了手机游戏里的金币,不耐烦地站起身,向我这边走来。
“喝什么?”他走到我的桌前,用下巴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
“我不喝茶。”我看着他,平静地说道。
那伙计一愣,皱起了眉头:“不喝茶你来干什么?看场子啊?”
我没有回答他。
就在这时,茶馆的门再次被推开。
王五叼着烟,带着他那两个光头小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大厅中央的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那个三天之内就要滚出江省的瘸子吗?”他的声音又大又响,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原本麻木搓着麻将的赌客,那些昏昏欲睡的伙计,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朝我看来。
眼神里,充满了看好戏的玩味。
“怎么着?腿好了?敢出门了?”王五走到我的面前,一脚踩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看来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啊!”
他身后的两个光头,攥着拳头,一脸不善地将我围住。
整个茶馆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只有角落里的陈雪,依旧低着头,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洗牌的速度,似乎慢了一丝。
我抬起头,看着王五那张写满嚣张的脸,没有说话。
我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白色粉笔,放在了桌上。
然后,我用拐杖,敲了敲地面。
“去,把墙角那块菜单黑板,搬过来。”我对面前那个一脸不耐烦的伙计说道。
那伙计愣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王五,一时间不知所措。
“你他妈聋了?”王五哈哈大笑的一巴掌扇在那伙计的后脑勺上,“这瘸子让你搬,你就去搬?你他妈想死啊?”
那伙计听后缩了缩脖子,不敢动。
我没有看那个伙计,只是看着王五,笑了笑。
“我只是来宣布几件事。”我拿起粉笔,拄着拐杖,缓缓地站起身,“既然没有黑板,那我就直接说。”
我转过身,面对着茶馆里的所有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从今天起,鸿运茶馆,我说了算。”
全场一片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这瘸子疯了吧?”
“他以为他是谁啊?”
王五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我,对他的小弟说:“听见没?他说他说了算!哈哈哈哈!”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
我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条规矩:禁抽水,禁放贷。场内一切赌账,均为私人行为,与鸿运无关。”
这条规矩一出,王五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阴沉了下来。
禁止抽水,禁止放贷,这等于直接砍断了他最主要的财路!
我没有停下,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规矩:新分红。鸿运每月盈利,三成上交,剩下的七成,分给在场各位伙计。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伙计和打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在这之前,他们每个月只能拿固定的死工资,场子的盈亏,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现在,这个瘸子,竟然要把七成的利润,分给他们?
我能感觉到,人群的气氛,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我看着他们,缓缓地,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规矩:背叛者,死。”
这三个字,我说得极慢,极重。
说完,我放下手,用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谁赞成?谁反对?”
“我反对!”王五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彻底暴怒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这里立规矩!”
他指着我,对他身后的两个光头吼道:“把他给我扔出去!”
一个光头狞笑着,直接朝着我扑了过来,砂锅大的拳头,直冲我的面门!
我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
“嗖!”
一道白色的影子,带着尖锐的破风声,从角落里闪电般地射出!
“啊!!”
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光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伸出的拳头无力地垂下。
在他的手腕上,赫然插着一张麻将牌。
一张“白板”。
那张牌,竟有一半,都深深地嵌入了他的骨头里!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角落。
陈雪,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依旧是那副冰冷的表情,只是缓缓地,从牌堆里,又拿起了一张牌。
一张“发财”。
王五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向不问世事的陈雪,竟然会帮这个瘸子!
“陈雪!你什么意思?”他厉声喝道。
陈雪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我,淡淡地说道:“我讨厌别人在我算牌的时候,大吵大闹。”
理由很烂。
但我知道,她是在站队。
她也受够了王五这种蛀虫,而我的第二条规矩,也同样符合她的利益。
“很好。”我看着脸色铁青的王五,笑了。
“王五,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跪下。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让我给你这个瘸-子下跪?你做梦!”王五彻底被激怒了,他从后腰,猛地拔出了一把匕首,指着我,“老子今天就先废了你!”
“是吗?”我脸上的笑容,变得森然,“王五,上个月,你贪了六万,是用来还了你的赌债。另外两万,你通过城西的地下钱庄,汇到了一个海外账户。那个账户,是杜三爷的小舅子的。”
“你不仅敢贪沈老板的钱,你还敢贪杜三爷的钱。你说,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杜三爷,他会怎么处置你?”
我的话,像一道道九天惊雷,劈在王五的头顶!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握着刀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不明白,这件只有天知地知他知的事情,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彻底怕了。
他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你……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嘶哑。
“我刚才说过了。”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面前,“跪下。”
王五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扑通”一声,他扔掉手里的匕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然而,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他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疯狂。
他猛地从地上捡起匕首,以一个跪地前扑的姿势,朝着我那条受伤的左腿,狠狠地捅了过来!
他这是要赌命!
赌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先废了我!
他赌我一个瘸子,绝对躲不开!
我确实躲不开。
但我根本没想躲。
就在他举刀的一刹那,我身后,那个刚才被王五扇了一巴掌的伙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七成利润!
这个念头,像魔鬼一样,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猛地抄起身边的一张板凳,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了王五的后背上!
“砰!”
一声闷响!
王五发出一声惨叫,前扑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匕首堪堪擦着我的裤腿划过。
这一声,像一个信号。
其他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伙计,看到有人带头,再想到那诱人的七成利润,心中的贪婪瞬间战胜了恐惧!
“操你妈的!王五!”
“弄死他!”
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拥而上,对着倒在地上的王五和他那两个早已吓傻的小弟,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椅子,板凳,烟灰缸……所有能拿到的东西,都成了他们发泄的武器。
惨叫声,咒骂声,骨头断裂声,在茶馆里交织成一片。
那些赌客吓得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我拄着拐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陈雪也静静地看着,她放下了手里的“发财”,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很快,王五三人就没了声息,像三条死狗一样,躺在血泊之中。
那个第一个动手的伙计,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既有兴奋,又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老板……这……”
我没有说话,只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王五的尸体旁。
我捡起他掉在地上的那把匕首。
然后,我蹲下身,抓住他那肥硕的头颅,将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转头,看向那个带头的伙计。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刘成。”
“刘成,”我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那一群脸上还带着血迹的伙计,缓缓地说道,“我的第三条规矩,是什么?”
“背……背叛者,死。”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很好。”
我不再多言,握紧匕首,猛地一划!
“现在,”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脸色惨白,却又眼神狂热的人,“还有谁,反对?”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四,在短暂的惊恐之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扑通”一声跪下,朝着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拜见老板!”
他这一跪,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他身后所有的伙计,都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拜见老板!”
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整个鸿运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