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办公室的百叶窗被我拉开一道缝隙。
窗外是赌场内部的景象,楼下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我抱着手臂,静静地站着,影子,被办公室昏暗的灯光,拉得很长。
王强带着几十个兄弟,已经和对方的人马对峙在了一起。
他站在最前面,手里的防暴棍握得发白,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公牛。
我心里清楚,他顶不住。
对方的人数是他的三倍不止,而且个个手里都拎着见了血的家伙。
真要动起手来,王强他们这道人墙,不出三分钟就会被冲垮。
可我没有下令让他们退。
我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我在等。
也在看。
看费四的决心到底有多大,也看我手底下这帮跟着我吃饭的兄弟,有多少人是真敢把命押在这张赌桌上的。
鸿运茶楼的生意越火爆,费四的耐心就越少。
这一点,我早有预料。
今晚这场面,不过是这盘棋局里,必然会出现的一步。
我需要一块石头,一块足够分量的石头,来镇住费四这股即将掀翻我这条小船的浪头。
楼下的叫骂声,恐吓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开水。
刚子的声音尤其刺耳,他用刀尖指着王强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王强的脸涨得通红,他是个暴脾气,我知道他快要忍不住了。
就在他准备吼出什么,让局势彻底失控的前一秒。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混乱的人群后方响了起来。
“刚子,你的火气,还是这么大。”
那声音不响,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却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
来了。
我看到楼下的刚子,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光头壮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穿着普通夹克,理着寸头的青年,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是陈战。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剑拔弩张的马仔,目光直接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刚子的脸上。
“陈……陈战?”
我心里很清楚刚子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在滨海的地下世界,陈战这个名字,比费四手下的任何一个头目,都更有分量。
因为他代表的,是纯粹的暴力。
他是开黑拳馆的,他手底下养的那群人,是真正用拳头在铁笼子里一寸一寸打出生路的亡命徒。
“陈战!”刚子握紧了手里的开山刀,色厉内荏地吼道,“这是我们四海和鸿运的恩怨,你‘战龙’拳馆,也要插一脚?你可想清楚了,你今天站在这里,是铁了心要和我们四爷为敌吗?!”
他试图用费四的名头来压人。
可惜,他找错了对象。
陈战笑了,那是一种很淡的笑。
他没回答刚子的问题,只是抬起手,朝赌场门外,随意地挥了挥。
紧接着,几辆停在路边的商务车车门滑开。
几十个穿着统一黑色运动服的壮汉,悄无声息地从车上下来,迅速在赌场门口站成几排。
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拿。
但他们只是站在那里,那种长期处于高强度搏杀状态下形成的精悍气息,就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压得刚子手下那群乌合之众,不自觉地向后挪动了脚步。
数量的优势,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刚子的脸色,变得像猪肝一样难看。
他知道,今天这赌场,是砸不成了。
但他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否则他以后没法在四海立足。
他盯着陈战,眼里的凶光和惧意交织着,最后,他忽然笑了。
“呵呵……好,很好。”他把手里的开山刀,往地上一插,刀刃没入大理石地面半寸,“早就听闻你陈战是滨海第一打仔,今天,我刚子就来领教领教!”
“我们也不搞那些虚的,你,和我,单挑!”
“我赢了,你带着你的人滚蛋,鸿运的事,你再不许管!你赢了,我刚子二话不说,带人就走,今晚这事,就此揭过!”
我看着楼下的这一幕,心里毫无波澜。
这是刚子唯一的选择。
他想用江湖规矩,把一场必输的群架,变成一场胜负未知的单挑,来为自己找回一点颜面。
陈战会怎么选?
他脱下了夹克外套,随手扔给旁边的王强,露出了里面那身线条分明的肌肉。
“好。”
他活动着手腕,走向场中。
“我接受。”
办公室里,陈雪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边,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你就这样看着?”
我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笑了笑。
“暴风雨要来,总得有人顶在前面。他陈战,想上我这条船,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楼下那个即将开打的场地上,落在陈战那沉稳如山的身影上。
“我要看看,他有没有资格,做我这条船的压舱石。”
“我也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轻声补充道,“跟着我李阿宝,到底意味着什么。”
楼下鼎沸的人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我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陈战身上,但我能感觉到,身旁的陈雪,她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
她就像一座冰山,永远都只露出水面那一角,冷静得让人心悸。
我缓缓扭过头,不再看楼下的闹剧,而是将目光,完全聚焦在了她的脸上。
在办公室昏暗的光线下,她那张清秀的脸庞,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亮得吓人。
“你的身手,很强。”
我突然开口。
我盯着她,继续说道:“今天,你也应该站在下面。”
陈雪终于有了反应。
她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
“没有人能指挥我。”
她迎着我的目光,一字一顿,声音里没有丝毫情绪。
“包括沈一刀。”
我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即又收回了目光。
我知道。
陈雪是个不愿被束缚的女人。
我没想过要让她能够真正做什么。
有点本事的人。
都会有些怪脾气。
但,
这样的女人。
需要被驯化。
一旦驯化成功,她便会死心塌地,忠心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