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驱散了长夜的黑暗，也照亮了这片修罗场。
没有人说话。
我赢了。
费四死了。
从今晚开始，滨海这片地界，我李阿宝说了算。
可我的心里，没有半点喜悦。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荒原。
费四临死前的话，一遍遍在我脑子里回响。
那个十二岁的，为了一个馒头砸死人的男孩。
那个十八岁的，为了能吃饱饭，替人挡刀的青年。
他说，他是我。
我也可能是他。
不。
我不会成为他。
我捏紧了拳头。
我会踩着所有人的尸骨往上爬，但我的脚下，不会有忠诚于我的人的血。
我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身影，最终，落在了远处。
林茉就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泥泞土地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她就像一朵，不小心从天堂坠落，掉进了地狱里的，纯白的栀子花。
她不该在这里。
她本该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在洒满阳光的图书馆里，在任何一个，干净，温暖，充满希望的地方。
而不是这里。
不是这个，连空气都散发着腐臭和死亡气息的人间炼狱。
是我，亲手把她拽进了这个地狱。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疼。
比我身上任何一道伤口，都疼。
我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我的脚上，踩着泥水，踩着血水，踩着一个枭雄的尸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千斤的枷锁。
我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
我看到了她脸上的泪。
那泪水，像滚烫的岩浆，一滴一滴，灼烧着我的心脏。
她看着我，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担忧，有心疼。
唯独，没有责备。
我缓缓的抬起手。
我的手很脏，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土。
我想收回来。
我觉得，自己这双沾满了罪恶和鲜血的手，会弄脏她。
但是，我没有。
我的指尖，最终还是，轻轻的，触碰到了她微凉的脸颊。
我用粗糙的指腹，一点一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我的动作很笨拙。
我这双手，会握刀，会开枪，会杀人。
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抚一个女孩的眼泪。
“对不起。”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不该把你卷进来。”
林茉摇了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了。
她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小，很软，也很凉。
“你受伤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心疼。
我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我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几处。
最深的一道，在我的小腹，虽然以经做了简单的包扎，但鲜血，还是渗透了纱布，染红了我的衣服。
我之前，竟然一点都没感觉到疼。
直到此刻。
直到她握住我的那一刻。
我才感觉到，那些伤口，在叫嚣，在撕裂。
我笑了笑。
想告诉她，没事，都是小伤。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
是我，让她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丑陋，最血腥的一面。
是我，打破了她平静美好的生活。
是我，让她为我担惊受怕，为我流泪。
我才是那个，最该被千刀万剐的混蛋。
我轻轻的，将她揽进了怀里。
我不敢用力。
我怕我身上的血，会弄脏她白色的裙子。
我怕我身上的煞气，会侵蚀她干净的灵魂。
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支撑。
也给我自己，一个救赎。
她的身体，在我的怀里，微微发抖。
但她没有推开我。
她只是把脸，埋在我的胸口，放声大哭。
那哭声，充满了委屈和后怕。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抱着她，就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我的心里，一片柔软。
我曾经以为，我的心，早以经在那些年的颠沛流离里，变得比石头还硬，比钢铁还冷。
后来。
我才知道，在那片坚硬的冻土之下，还埋藏着一颗，会为了一个人的眼泪，而疼痛，而柔软的，心脏。
我答应过，要保护她们。
可我，食言了。
我让她，置身于我一手掀起的腥风血雨之中。
这种无力感，比被人用刀捅进身体，还要难受一百倍。
我必须，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将所有的危险，都挡在她的世界之外。
强到，足以让她，永远不用再看到，今晚这样的场面。
强到，足以让我所有在乎的人，永远可以，像现在这样，在我的怀里，安心的哭泣。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我能感觉到，我的胸口，以经被她的泪水，湿透了一大片。
那片湿润，滚烫，像是要将我这些年，所受的所有冰冷，都融化掉。
我松开她，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
“都过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说。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
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安慰。
这是我，李阿宝，对她的承诺。
用我的命，来兑现的承诺。
林茉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依旧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我没有再说什么。
我转过身，面向那些，还在忙碌的兄弟们。
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的血腥味，仿佛在提醒我，这场胜利，是用多少兄弟的命，换来的。
我的声音，不大。
但在这寂静的清晨里，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
“滨海，再没有四海赌场。”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的，看向我。
他们的眼神里，有疲惫，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炙热的光芒。
我迎着他们的目光，一字一顿。
“它所有的产业，从赌场，到夜总会，再到走私的航线。”
“我，全都要。”
这不是商量。
这是宣告。
向这个城市，向所有人，宣告一个新王的诞生。
吞下费四的地盘，只是第一步。
我知道，这并不难。
树倒猢狲散。
费四死了，他手下那些所谓的忠心，不过是个笑话。
只要我拿出足够的实力和利益，他们会比狗还听话的，跪倒在我的脚下。
难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一直躲在幕后，像一条毒蛇一样，操控着一切的人。
那个，费四花了二十年，才从一条狗，爬到他脚边的男人。
杜三爷。
这个名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滨海所有人的心头。
他是这个城市，真正的地下皇帝。
费四，不过是他养的，最凶的一条狗而已。
现在，我打死了他的狗。
接下来，我要面对的，就是这条狗的主人。
一个，比费四，可怕一百倍，一千倍的，真正的敌人。
我的心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沸腾的战意。
费四说，我会像他一样，被拍死在沙滩上。
我告诉他，人定胜天。
现在，我就要让所有人看看。
我李阿宝，到底是要做那被拍死的后浪。
还是要，做那掀翻一切的，滔天巨浪。
杜三爷。
我想，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