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陈战找了一辆干净的车，亲自送林茉回去。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路灯，一盏盏的，在我们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谁都没有说话。
我开着车，目视前方，不敢看她。
我怕在她干净的眼睛里，看到我自己肮脏的倒影。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们会一直沉默到目的地，她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阿宝。”
“嗯。”我应了一声。
“收手吧。”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不自觉的握紧。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
收手？
怎么收手？
我的身后，是几十个跟着我吃饭的兄弟。
我的脚下，是费四留下的，无数人觊觎的庞大地盘。
我的面前，是杜三爷那座，看不见顶的大山。
我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是粉身碎骨。
我没有退路。
从我踏上这条路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有了。
林茉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但她似乎也不需要。
她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我今天，看到很多人死了。”
“他们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把泥土都染红了。”
“他们……他们也都有家人吧？有父母，有妻子，有孩子……”
她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这不像电影里演的，死了，就只是一个镜头。那是活生生的人，前一秒，可能还在说话，在笑……”
我的心，被她的话，一句句的刺穿着。
疼。
我看到了后视镜里，她的倒影。
她没有再哭。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她不是在责怪我。
她只是，在为我感到害怕。
为我选择的这条，注定要沾满鲜血和死亡的道路，感到害怕。
她伸出手，轻轻的，覆在了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她的手，很暖。
“你那么聪明，做什么都能成功的，平平淡淡的日子也很好。”
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这七个字，对我来说，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我有多久，没有过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了？
十年？
还是十五年？
从我父亲惨死的那天起，我的世界里，就再也没有了“平淡”这两个字。
只有，仇恨，挣扎，和无尽的黑暗。
我笑了。
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
我缓缓的，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转过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傻得让人心疼的姑娘。
“林茉。”
我叫着她的名字。
我的声音，很轻，很郑重。
“以后，不要再卷进我的世界了。”
她的身体，微微一震。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
我看着她，一字一顿的，继续说道。
“你的世界，应该是干净的，明亮的，充满阳光和花香的。”
“而我的世界，只有刀光剑影，和血雨腥风。”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伸手，想要像刚才那样，摸摸她的脸。
但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最终，只是轻轻的，帮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回去吧。”
“好好弄你的事业，好好生活。”
“忘了今晚看到的一切，也忘了我。”
我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
林茉的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死死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绝望，有心碎。
最终，都化成了一片，死寂的苍白。
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默默的，收回了她的手。
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孤单。
我的手，从方向盘上滑落。
我捂住了自己的脸。
肩膀，在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没有哭。
只是觉得，这夜，好冷。
……
我回到了那片，以经被清理得差不多的废弃工厂。
兄弟们的尸体，都以经被运走了。
只剩下地面上，那些冲刷不掉的，暗红色的血迹，在无声的诉说着，几个小时前，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陈战和王强，正靠在一辆越野车旁抽烟。
看到我回来，陈战立刻掐灭了烟头，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神里，布满了血丝。
“宝哥。”
他递给我一瓶水，声音沙哑。
“我们清点过了，今晚，我们一共折了十七个兄弟。”
十七个。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十七个名字背后，就是十七个，破碎的家庭。
陈战看着我，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沉声说。
“宝哥，你别多想。出来混，就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他们，是为我们共同的事业死的，死得其所。”
“兄弟们的抚恤金，我会亲自带人，一家家送过去，保证一分都不会少。”
“他们家里人，以后，就是我们大家伙的家里人。有我们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他们。”
这就是陈战。
一个，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的男人。
一个，真正把“义气”两个字，刻在骨子里的，江湖汉子。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三个字。
我们之间，不需要太多废话。
一个眼神，就足以明白对方。
这时，王强也走了过来。
他跟陈战的沉稳不同，他的脸上，还有一丝丝亢奋。
他的脸上，还有一道，刚刚凝固的血口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邪性的帅气。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冲我笑了笑。
他用手，随意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
“宝哥，今晚真他妈的痛快！”
他的声音，充满了少年人的，张扬和无畏。
“跟费四那帮孙子，打了这么多年，就数今晚砍得最爽！”
他笑着，龇了龇牙，似乎是牵动了脸上的伤口。
“就是……嘶……有点疼。”
我看着他这副，浑不吝的样子，心里那块，因为林茉离开而变得冰冷的角落，似乎，也回暖了一些。
我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你小子，就知道打打杀杀。”
“等你以后，娶了媳妇，看你还敢不敢这么拼命。”
王强嘿嘿一笑。
“媳妇哪有砍人有意思。”
“再说了，我这条命，是宝哥你给的。以后，我就跟着宝哥你，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的光芒。
我笑着，摇了摇头。
正想再跟他说点什么。
忽然。
一声，极其轻微的，沉闷的声响，穿透了清晨的薄雾。
“噗。”
那声音，很小。
小到，像是一颗石子，掉进了水里。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陈战的脸色，也骤然大变。
我看到。
王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那双，总是闪烁着，明亮光彩的眼睛，在这一刻，迅速的，黯淡了下去。
他低下头，有些困惑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洞。
一朵，妖艳的血花，正从那个洞里，缓缓的，绽放开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我看到，王强的身体，晃了晃。
他脸上的表情，从亢奋，到困惑，再到，一丝，恍然的痛苦。
“宝……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涌出的，却是，大口大口的，鲜血。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王强！！！”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我冲了过去，在我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的身体，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抱起他。
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但他的生命，却在以一种，我无法阻止的速度，飞快的流逝。
“王强！王强你他妈给老子撑住！”
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用手，死死的，按住他胸口的那个血洞。
但那血，像是，永远也堵不住的泉水，从我的指缝间，疯狂的涌出。
温热的，黏腻的，染红了我的手，我的衣服。
“你什么时候中的枪，怎么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