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
我和陈战同时脸色大变,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我这才看到,在他刚才一直用手捂着的侧腹,那身破烂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深黑色。
那里有一个狰狞的伤口,显然是在刚才的混战中留下的。
他一直,在硬撑。
“你什么时候受的伤?”我死死的扶着他,“为什么不说!”
王强看着我,嘴角的血沫不断涌出。
他想笑,想告诉我他没事,想像以前一样,拍着胸脯说自己是铁打的。
但他做不到了。
他的力气,随着血液,正在飞快的流失。
“宝……哥……”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不……不疼……”
他断断续续的说。
“就……就跟被蚊子……叮了一下……”
都到这个时候了,这个傻小子,还在跟我开玩笑。
还在,不想让我担心。
我只能看着他,看着生命从他年轻的身体里一点点抽离。
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摇了摇头。
他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眷恋和不舍。
“哥……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下辈子……不做这行。”
他的手,从我的胳膊上,无力的滑落。
那双,曾经闪烁着最明亮光芒的眼睛,彻底的,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静止了。
周围兄弟们的惊呼声,陈战焦急的喊声,都仿佛离我远去。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安静得可怕。
我抱着他,能清晰的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正在迅速流逝,变得冰冷,僵硬。
然后,我缓缓的,将他平放在地上。
我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他那张还带着一丝错愕的年轻脸庞,替他合上了那双还没来得及看够这个世界的眼睛。
“兄弟,睡吧。”
我轻声说,像是在对他,又像是在对我自己。
我站起身。
周围的兄弟们围了上来,气氛悲伤而压抑。
只有我,像一根木桩,直挺挺的站在原地。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我的手很稳,稳到没有一丝颤抖。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却没有带来任何感觉。
我就这样站着,在兄弟们的注视下,平静的抽着烟。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我的视线。
江湖就是这样。
上一秒,还活生生的人,跟你笑着,闹着,憧憬着未来要穿上一件多帅的风衣。
下一秒,他就变成了一具,会慢慢变冷,慢慢腐烂的尸体。
再过几天,除了几个还记得他的人,这个世界上,不会留下他存在过的任何痕迹。
这就是命。
是所有踏上这条路的人,早就该预料到的,结局。
一根烟,燃到了尽头。
火星烫到了我的手指,我却恍若未觉。
我松开手,任由那截烟头掉落在脚下的尘土里,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我转过身,看向同样双眼血红的陈战,他的拳头捏得死紧。
周围的兄弟们,也都看着我,等着我一句话。
或许,他们在等我下令,去复仇,去把费四剩下的人,甚至杜三爷的人,杀个片甲不留。
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战。”
我的声音,沙哑,平静,听不出喜怒。
“宝哥。”陈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把兄弟们的尸体,都收敛好。”
我说。
“送他们,回家。”
陈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这个。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不解:“宝哥,王强他……”
“我知道。”
我打断他,
“抚恤金,按我们之前定下的最高规矩,发三倍。”
“告诉他们的家人,人是我带出来的,我负责养他们一辈子。”
我的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没有提报仇。
甚至没有多看王强冰冷的尸体一眼。
我只是,在处理一件,意料之中的,份内之事。
这就是江湖。
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出来混,就要有随时横尸街头的准备。
今天是他,明天,可能就是我。
有生有死,再正常不过。
陈战看着我,眼中的血红慢慢褪去,最终,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悲哀和了然。
他懂了。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宝哥。”
他转过身,开始指挥兄弟们,处理现场,将自己人的尸体,一具具抬上车。
我没有动。
我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看着王强被白布盖上,抬走。
我的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只是空了。
像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留下一个,呼啸着冷风的,黑洞。
我对着天空,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不急。
杜三爷。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玩。
天色大亮。
刺眼的阳光,驱散了黎明的薄雾。
我回到了费四留下的那间办公室,这里现在是我的了。
我拉开了厚重的窗帘,让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名贵的红木家具上。
一切都和我第一次来时一样。
好像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没有加冰。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我看着窗外,城市的喧嚣声,隔着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我没有回头。
陈战推门而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满身的疲惫和悲伤,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走到我身边,站定。
“宝哥,都处理好了。”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十七个兄弟,都送走了。抚恤金,也以经派人送到他们家人手上。”
“嗯。”
我应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烈酒烧灼着我的喉咙,却暖不了我那颗,以经冷透了的心。
陈战看着我,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兄弟们的情绪……不太好。”
他斟酌着用词。
“大家……都憋着一股火。昨晚走的那个,是我们这批人里,年纪最小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们想报仇。
想现在就抄起家伙,冲到杜三爷的地盘上,杀他个天翻地覆。
用最直接,最江湖的方式,来祭奠死去的弟兄。
我转过身,看着他。
“然后呢?”
我平静的问。
“然后,再去死几十个,几百个兄弟?”
“让滨海的街上,再多几十个,几百个孤儿寡母?”
陈战被我问得一愣,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杯被我重重的,放在桌上。
“我们是出来混的,不是出来送死的。”
我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费四倒了,他留下的地盘,场子,生意,都是我们的。现在,是收钱的时候,不是拼命的时候。”
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告诉兄弟们,从今天起,所有人放假三天。好吃好喝,钱我来出。”
“三天后,全部给我打起精神来,接管费四所有的生意。场子要看好,账目要理清。”
“谁要是再敢提报仇两个字,让他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