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黑得吓人,车在山路上绕来绕去,刚才那地方都是血跟眼泪,现在都看不见了。
车里闷得要死。
张守财坐在车里,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念叨些啥。
楚幼薇跟刘月两人靠在一块,估摸着是刚才那场架跟那对男女的事儿还没缓过来,时不时拿复杂的眼神偷看我。
开车的阿虎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回,嘴巴动了动,话还是没说出来。
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胸口伤疤一阵阵的疼,但更累的是脑子。
韩古跟杜晚最后抱头痛哭的画面,跟烙铁烙地印一样,刻在我脑子里了。
“兄弟。”
最后还是阿虎开了口,不吭声实在太难受了。他嗓子哑了,全是想不通跟不服气。
“我还是想不明白。”
我没睁眼,就“嗯”了一声,让他继续说。
“那王八蛋,上次在仓库,一枪差点要了你的命!今天又带这么多人来,摆明了就要弄死你!”阿虎有点激动,方向盘给他捏得咯咯响,“这种人,心里只有仇,没义气,今天放他走,就是放虎归山!等他伤好了,谁知道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我们为啥要冒这个险?”
他问的每个字都挺有道理,说得也响亮。
是啊,理智点看,斩草除根,以后就没麻烦了,这才是对的。
一个差点弄死你两次的仇人,凭什么放过他?
我慢慢睁开眼,看着窗户外头飞快倒退的黑影,轻声说:“阿虎,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车里人都愣了,没想到我突然来这么一句。
阿虎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闷声“哦”了一下,算是同意了。
“很久以前,有个传说。”我声音很轻,有点远,“说有个天下最厉害的石匠,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想用一块传说中的‘顽石’,雕一个完美的神女像。”
“这块石头,说是天上掉下来的,水火不侵刀斧难伤。好多牛逼的工匠都在它面前认栽了。但这个石匠不信邪,他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肯定能搞定这块石头。”
“然后,他花光了家产,找到了那块顽石。石头通体漆黑,没任何纹路,跟个铁疙瘩一样。石匠高兴疯了,把他所有的劲头跟心血,都砸在这事上了。”
“他用最好的锤子最利的凿子,没日没夜地敲。火星子乱飞,声音震得人耳朵聋,但石头上连个白印子都没有。他用火烧用冰水浇,石头还是老样子,连温度都没变。”
“一年又一年,石匠从个壮小伙,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他家人劝他放弃,朋友笑他傻,他都听不进去。他的世界里,就剩下他跟那块石头。搞定它,成了他活着的唯一念想。他觉得,只要能在这石头上留下一道印,他就赢了。”
我停了下,轻轻喘了口气,胸口的疼让我皱了皱眉。
车里安静得很,只有发动机嗡嗡的声音跟我的说话声。所有人都被这故事给吸引了。
“直到有一天,石匠老了,他的手再也拿不稳那沉重的锤子。他看着那块几十年都一个样,没任何变化的石头,终于绝望了。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是个笑话。他抱着石头,嗷嗷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哭着说,我恨你,我恨你毁了我一辈子!我也恨我自己,为啥就是放不下你!”
“就在他哭得快没气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声音,突然从石头里传了出来。”
“‘你没输,你的诚心,早就打开我了。’”
“石匠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个声音又响了。石头里,出现一个女人的虚影。她说,她是这块石头的石灵,因为被下了咒,灵魂才被困在里面。几千年来,无数人想敲碎它,都是想占有它,只有石匠,是真心想给它新的生命。”
“石灵告诉他,他几十年的敲打,他的汗水跟眼泪,早就渗进来了,给她造了一个可以待着的内心世界。她其实早就爱上了这个又执着又傻的男人。”
“石匠又惊又喜,他问石灵,怎么才能救她出来。石灵告诉他,办法只有一个,就是用他的心头血,配一把只为了‘放下’造的锤子,敲石头最核心的那一点。但代价是,石头会碎,她会自由,可石匠自己,也会因为心血耗尽死掉。”
“石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用最后的命,造了那把‘放下之锤’。在他准备敲下去的时候,石灵却哭了。她说,她不要他死,她宁愿自己永远被困在石头里,也不要用他的命换自己的自由。”
“石匠看着石头里哭的爱人,突然笑了。他摸着冰冷的石头,几十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这石头是暖和的。他终于明白了,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传世的神女像,而是跟这块石头本身的联系。他想要的,是眼前这个为他哭的灵魂。”
“那一刻,他做了个决定。他扔了那把‘放下之锤’,也扔了手里那把敲了几十年的普通石锤。他说,我不雕了。我剩下的日子,不再是征服你,而是陪着你。就算你永远出不来,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给你讲外面的故事,直到我变成灰。”
“当他说出这句话,当他真正从心里放下那个念想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那块困了石灵几千年的顽石,在一阵柔和的光里,自己从中间裂开了。石灵完好无损地走了出来,扑进了石匠的怀里。”
故事讲完了。
车里还是一片安静。
阿虎紧锁的眉头,不知道啥时候松开了。
他好像在琢磨这故事里的意思。
我慢慢开口,声音里有点累,也有点解脱。
“阿虎,韩古就是那个石匠。杀了我,得到杜三爷的认可,就是他执着了一辈子的顽石。他以为只要敲碎我,他就能解脱,就能赢回自己的人生。他把所有的痛苦跟失败,都怪到这块‘石头’上。”
“他被这个念想困住了,变得疯疯癫癫,人不人鬼不鬼。他甚至忘了,他生命里早就有了比征服这块石头更宝贵的东西——杜晚。”
“杜晚,就是那个石灵。她一直都在那,默默爱着他,等他回头。”
“今晚,我们把他打倒了,把他逼到绝路上。但真正打垮他的,不是我的刀,也不是张守财那一下,是杜晚那个吻,是她那句‘我们结婚吧’。”
“在那一刻,他终于从几十年的念想里醒过来了。他明白了,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杀了我,而是回到那个爱他的女孩身边。”
“当他自己放下了那把锤子,当报仇对他来说不再重要的时候,他那块坚不可摧的‘顽石’,就已经碎了。”
我看着后视镜里阿虎那张若有所思的脸,继续说:
“一个心里只有仇恨的老虎,我们必须弄死他。但是,当这只老虎找到了比捕猎更重要的东西,找到了一个需要他用一辈子去守护的窝,那他就不再是老虎了。他只是一只被拔了牙,只想守着自己家人的野兽。”
“杀了他,我们只是除掉了一个疯子。但放过他,我们可能毁掉了一个恶魔心里最后的念想。有时候,活着,比死需要更大的勇气。对他来说,带着那张脸,跟那份永远补不回来的愧疚活下去,去守护他失而复得的爱人,才是最深的惩罚,也是最好的救赎。”
我说完,就不再说话了。
这番话,是说给阿虎听,又何尝不是说给我自己听。
我心里,又何尝没有一块属于我自己的“顽石”?那份深埋的血海深仇,那个我必须扳倒的庞然大物,也像一个念想,驱动着我,也关照着我。
今天,看着韩古跟杜晚,我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放下,有时候需要比拿起更大的决心。
我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面临跟石匠一样的选择。
但今天,我选择给别人一个放下的机会,也算是给了未来的自己一个提醒。
“我明白了,兄弟。”
过了好久,阿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个重担。
他憨厚地笑了笑,“你说得对,一个心里有了家的男人,确实没那么吓人了。是我钻牛角尖了。”
车里的气氛,终于完全松快下来。
我笑了笑,闭上眼睛,感觉车窗吹进来的风,凉飕飕的。
风里,好像已经没有血腥味了。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