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报道掀起的浪,接下来一个星期,不仅没平,反而越卷越高。
杜三爷把他所有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报纸被极高的效率回收,网上沾边的帖子删得干干净净,王社长人间蒸发,刘月这名字也成了绝对不能提的词。
可是,压制有时候是另一种火上浇油。
看不见的暗流在城市每个角落里涌。
人们嘴上不敢说,但眼神里的猜,饭桌上的悄悄话,网上拿代号跟暗语传的截图,都像一根根绳子,越收越紧,缠向杜三爷那座看起来牢不可破的帝国。
整个滨海市的地下世界,都掉进一种怪异的安静里。
所有人都清楚,一场大风暴正在酝酿。
引爆点,大家心里都有数——一个星期后,杜三爷六十大寿。
地点,滨海国际凯悦酒店,顶层宴会厅。
这一晚,这里是整个城市的中心。
能进这个厅的,没一个不是滨海市有头有脸的。
商界巨擘、政界要员、名流明星……他们衣着光鲜,笑容得体,手里端着香槟,在古典乐里穿梭交谈,前几日的满城风雨,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春雨。
宴会厅烧钱烧得厉害。
头顶的水晶吊灯像一条发光的河,光洒下来,桌上铺的金丝绸都在晃眼。空运来的鲜花堆的像小山,空气里是暖烘烘的,混着花香跟食物的奶油味,闻久了有点腻。
一切都很大,很亮,完美的不像真的。
可就在这吵闹跟繁华的顶峰,主桌那个位置,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主位上坐的,就是今晚的主角,杜三爷。
他穿一身手工做的暗红色唐装,金线绣的云纹很低调。
花白的头发梳得一根不乱,脸上挂着暖和又稳当的笑,不急不慢地跟过来祝寿的宾客一个个握手,说几句闲话。
他看起来精神很好,派头十足,还是那个捏着这地下城市半条命的王。
只有离他最近的人,才能看见他眼皮底下那抹怎么也盖不住的青黑,是累出来的。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很有风韵的女人。
她大概四十岁,长得安静又好看,穿一身很衬身材的旗袍,气质跟兰花似的。
她是杜三爷后纳的老婆,也是他后半辈子最重要的人。她从不掺和他任何生意,却总能在最对的时候,用最软的方式,把他那颗硬邦邦的心给焐热。这会儿,她正安安静静的笑着,替他应付那些长得没完的祝福话。
她坐在那,像一块温吞的玉,给这冰冷的王座添了唯一一点人味儿。
不过,所有人的眼神,都会有意无意的,飘到杜三爷右手边那两个空位上。
那两个位置,擦得一根毛都没有,餐具摆得整整齐齐,名牌上用很秀气的字写着两个名字。
一个,杜昊。
一个,杜晚。
他的儿子,他的女儿。
一个本该接他班,却永远停在二十五岁的年轻人。
一个他当心肝疼,却为一个叫韩古的男人,跟他闹翻,跑去了外地。
杜三爷跟宾客说笑的空档,眼神总会自己跑掉,落在那两个空荡荡的座位上。
他的眼神会变得很空,很远。
他好像能看见,那个老是闯祸,却会在他面前犟着脖子说“爸,以后我肯定比你还神气”的儿子,正没个正形的坐在那,不耐烦地划拉手机。
他好像能看见,那个穿白色裙子,从小就爱缠着他的姑娘,正撅着嘴,抱怨他又在外面喝这么多酒。
可那都是假的。
现实是,他坐拥一座城都羡慕的排场,却连一个能陪他吃完这顿生日饭的孩子都没有。
没后。
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在他这个最看重传宗接代的男人心里,扎得又深又疼。
他赢了世界,却输给了时间,输给了命。
“三爷,您看您,又发呆了。”旁边的妻子,用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嗓音里全是心疼,“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人,总得往前看。”
杜三爷回过神,眼睛里的恍惚一下就被那种沉甸甸的威严盖住了。
他对女人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点自己才能尝出来的苦味。
“是啊,人是要往前看。”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那死贵的红酒,声音很低,“可我这把年纪,往前看,还能看多远呢?”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灯光慢慢暗了下去,一束追光,准准地打在主桌前的小舞台上。
主持人用打了鸡血的嗓门宣布,寿宴正式开始,有请今晚的寿星,杜三爷,上台讲话。
雷一样的掌声,炸满了整个宴会厅。
杜三爷在妻子的搀扶下,慢悠悠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所有的情绪都藏得妥妥当当,换上了一副属于上位者的,稳重又自信的笑。
他一步一步,走上舞台。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背影,却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显得特别孤单。
他站到舞台中间,拿起话筒,视线慢慢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堆满奉承笑容的脸。
掌声渐渐停了。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各位兄弟姐妹。”
杜三爷开了口,他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是我杜某人的六十岁生日。老话说,人活六十,是为花甲。到了这岁数,很多事,就都看淡了,看透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自己笑话自己的表情。
“想当年,我杜某人二十出头,一个人,两只手,从码头上扛麻袋开始,在这滨海市混。那时候的滨海,没现在这么亮堂。那时候的人,也没现在这么复杂。那时候的规矩,很简单,一个‘义’字,一个‘信’字。”
“我这辈子,不敢说自己是什么好人,但我敢拍着胸口说,我对得起朋友,对得起兄弟,也对得起养我的这座城。我修过路,建过桥,盖过学校,帮过那些读不起书的娃。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图个好听的名声,就是觉得,一个人,有点本事了,总得给这地方,留下点什么。”
台下,响起一阵恰到好处的掌声。很多人使劲点头,脸上全是认同跟佩服。
杜三爷摆摆手,让他们安静。
“江湖,变太快了。快得我这个老头子,都有点跟不上了。”他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
“我本来想着,今年,过了这个六十岁生日,就洗手不干,彻底退下来。手里的生意,交给信得过的兄弟去管。我自己呢,就陪着老婆子,种种花,钓钓鱼,安安稳稳的,过完下半辈子。”
他这话一出来,台下立马一片惋惜跟挽留的声音。
“三爷,您可不能退啊?!滨海不能没有您!”
“是啊三爷,您要是退了,我们这些人咋办啊?”
杜三-爷抬手,往下压了压。
他的眼神变深了,话头一转。
“可是啊,树想静,风不让。”
“就在前不久,外面,出了一些对我的......误会。”
他说“误会”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整个厅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就降了好几度。所有人都憋着气,知道戏肉来了。
“有些报纸,写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年轻人,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他们说我杜某人,是假好人,说我做的那些善事,都是假的,是为了搂钱。”
“我看了,也听了。”
“说实话,一开始,我很火大。”
“我气什么?我气我杜某人混了一辈子,到老了,还要被人泼这么一盆脏水!我气这个世道变了,黑的,能被说成白的。白的,也能被染成黑的。用笔杆子杀人,比用刀子还快,还不沾血!”
“我这一辈子,什么刀山火海没见过。明枪,我接过。暗箭,我躲过。我从来没怕过。因为我晓得,自己走得直,就不怕影子歪。”
“但是这一次,我有点怕了。”
他扫视全场,声音里透出一股让人心头发凉的悲伤。
“我怕的,不是我自己的名声。我这把年纪了,名声那玩意儿,是虚的。我怕的是,人心坏了。”
“我怕的是,当一个真心想为这地方做点事的人,被人随便地泼脏水跟骂,而周围的人,却站着看热闹,甚至鼓掌叫好。那以后,这个社会,还会有谁,敢站出来做好事?还会有谁,愿意去信别人?”
“当信任没了,当所有人都活在猜忌跟防备里,那我们这座城,我们这个社会,跟一片冰冷的沙漠,又有什么两样?”
他的话,煽动性极强。他很巧地把自己的个人危机,说成是整个社会的信任危机。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新时代规则欺负的,孤独的老派人物,一个悲情的英雄。
台下,很多人已经脸上发烧,更多的人则是气得不行。
“三爷说得对!现在这些写东西的,为了抢眼球,什么都敢编!”
“一个毛头小子,懂个屁的江湖道义!就凭一篇破文章,就想把三爷一辈子的功劳都抹了?做梦!”
杜三-爷听着台下的议论,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冷。
“所以,我改主意了。”
他猛地拔高音量,声音里全是不能被反驳的决断!
“这个手,我不洗了!”
“这片天,我不退了!”
“有些人,想看我倒下。有些人,想踩着我往上爬。我今天,就在这,当着全滨海市所有朋友的面,告诉他们!”
“我杜某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滨海市的天,就塌不下来!”
“谁想让我不好过,我一定,让他这辈子,都过不好!”
“轰——!”
他最后一句话砸在地上,台下炸开山呼海啸一样的掌声跟叫好声!
“三爷威武!!”
“说得好!我们永远挺三爷!”
“谁敢跟三爷过不去,就是跟我们整个滨海商界过不去!”
拍马屁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成了一场盛大的,虚假的狂欢。
杜三爷站在舞台正中,享受着这种久违的,王者归来的感觉。他脸上的笑,重新变得自信又强悍。
他觉得,自己又一次把局面捏在了手里。他用一场完美的演讲,把一场要命的危机,变成了自己重新立威的台阶。
可有一个人不这么觉得。
那个人,就是新世界的李阿宝。
就在全场气氛冲到最高,就在杜三爷准备宣布寿宴开席的时候——
“吱呀——”
宴会厅那两扇又厚又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慢悠悠地推开。
一个没被邀请的人,出现在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夹克,个子不算高大,但往那儿一站,却像一块扔进滚油里的冰块,让整个宴会厅的喧闹跟狂热,瞬间冻住。
山呼海啸的掌声,说停就停。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傻愣愣地回头,看向门口。
我来了。
一个不请自来的……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