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程锦瑟脸上的泪,萧云湛的心猛地一揪。
他喉结滚了滚,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出口的话,却依旧干巴巴。
“此事……到底太过凶险。”
“我不想连累你,更不想连累锦渊。”
程锦瑟抬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哽咽着质问。
“凶险?王爷,从我决定要为吴家翻案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踏上的,是一条没有回头路、也绝不可能平坦的路。”
“这桩案子,牵扯的是我外祖父满门,是我舅舅,我表哥,我们吴家的血海深仇。”
她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冷静。
“我是吴家留在世上唯一的后人,我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还是说……”程锦瑟自嘲一笑,“在王爷心里,我程锦瑟就是一个百无一用的弱女子,除了会给你添乱,当你的拖累,就再没有别的用处了?”
“我从未这样想过!”
萧云湛立刻反驳。
他怎么会觉得她是拖累?
从嫁入王府的第一天起,她就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刮目相看。
她的聪慧,她的坚韧,她的医术,她那颗比任何人都强大的心脏……
桩桩件件,都让他着迷,让他心疼。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愿让她去冒那么大的风险。
“既然王爷不是这么想的,”程锦瑟立刻接上了他的话,牢牢盯着他,“那方才那些要把我送走的话,以后就请王爷不要再提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过了许久,萧云湛叹了口气,眼中的锐利和冰冷尽数散去,只剩下无奈和妥协。
“好……是我的不对。”
他终于先低了头。
“我不该自作主张,更不该想着要把你排除在外。”
他抬起手,替程锦瑟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
下一刻,他伸出长臂,将她轻轻地揽进了怀里。
“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你从江南一路赶回来,肯定累坏了,吃完饭,早些歇着。”
他声音沙哑地向程锦瑟保证:“以后不管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先和你商量。”
程锦瑟一听,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没再多说什么,两三口就把碗里的饭吃干净了。
用完饭,萧云湛还有事要与宋恪商议,便先去了外院。
程锦瑟则唤来听竹与观菊,伺候自己梳洗就寝。
就在听竹为她更了衣,解开发髻时,程锦瑟注意到,这丫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程锦瑟从镜子里看着她,“有话就直说,吞吞吐吐地做什么?”
听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低声说道:“王妃恕罪,接下来这话,原不该是奴婢一个做下人的该说的。”
“只是……方才王爷和王妃说的话,奴婢在门外,隐约也听见了一些。奴婢……奴婢就是替王妃觉得委屈。”
程锦瑟转过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听竹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更低了,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
“王妃,你虽说和王爷拜了堂,成了亲,可……可至今,却尚未真正圆房。”
“或许在王爷的心里,下意识的,还是把您当成一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人,而不是……而不是能与他生死与共的妻子。”
程锦瑟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耳根都有些发烫。
听竹这话,确实太大胆,也太直白了。
可静下心来一想,却又觉得,这话糙理不糙。
她和萧云湛,虽然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彼此的心意也早已相通。
可他们之间,始终还隔着那么一层。
名分在了,情意在了,却唯独少了最后那一步,那一步能让两个人真正成为一体的亲密无间。
或许,正因为少了这一步,在他心里,她才始终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程锦瑟,而不是能够与他并肩作战的萧王妃。
程锦瑟沉默许久,才轻叹着道:“我知道了,这事……明日再说吧。”
听竹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说错了话要挨罚,没想到王妃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话,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程锦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一拍梳妆台,猛地站了起来,把听竹吓了一跳。
“王妃?”
“快,把头发给我挽上,我还有事。”
听竹连忙劝道:“王妃,天色这么晚了,您这一路舟车劳顿的,有什么要紧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说吗?”
“不行,这事很重要,一刻都耽搁不得!”程锦瑟的态度异常坚决,“听竹,你立刻替我更衣。观菊,你去前院,把宋侍卫请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两个丫鬟见她神色如此郑重,知道必有要事,不敢再多劝,立刻手脚麻利地分头行事。
很快,程锦瑟的头发重新挽好,换上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素色常服,宋恪也脚步匆匆地赶到了门外。
“王妃传唤,可有要事?”
程锦瑟将他叫进屋里,开门见山地问道:“宋侍卫,谢停云谢大人现在何处?”
宋恪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恭敬地回道:“回王妃的话,谢大人自与王爷议事之后,便一直在外院的书房里整理从江南带回来的卷宗,似乎……尚未歇下。”
程锦瑟闻言,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好,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直接提步就往外走。
“我去见他。”
此时外院的书房里,透着一点橘黄色的灯光,书房门口,站着几名靖平卫。
见到程锦瑟深夜到访,脸上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但是谁也没有上前阻拦,只是默默地向程锦瑟躬身行礼。
程锦瑟对他们点了点头,一把推开了木门。
门开时涌入的夜风,将屋中的灯火吹得晃了几晃,才渐渐稳了下来。
程锦瑟抬眼朝房内看去。
只见书房正中的那张大书案上,堆满了小山似的卷宗,而谢停云,就埋首在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之后。
察觉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眯着眼,望向门口。
见是程锦瑟,他显然吃惊不小。
“王妃,你怎么来了?”
烛光下,谢停云的脸色异常憔悴,下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眼下的乌青更是浓得化不开。
整个人都比前些日子在落雁坡见到时,要清瘦了一大圈,原本温润如玉的眉眼间,此刻也尽是化不开的疲惫。
程锦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脚步也跟着顿住了。
算起来,她已经有好些天没有见过他了。
没想到,再见之时,他竟是这般模样。
“谢大人。”
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问道,声音里满满都是担忧和心疼。
“你怎么如此憔悴?”
“是出了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