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瑟垂下眼帘,沉默片刻,终是道:“王爷……他知道一些我和太子的过往。”
“不过,他知之不多,并不详尽。”
说到这里,她看向着谢停云,眼中带着些恳求。
“表哥,关于这些旧事……”她犹豫了一下,才把那句话说完。
”你……你莫要在王爷面前多提。”
谢停云的眼神一闪,微微颔首。
这些夫妻之间的事,他本也不便多说。
“我自然知晓分寸。”
谢停云沉声应道,接着问,“今日入宫一事……”
程锦瑟接过话头,坦然道:“今日入宫,也是瞒着王爷的。”
谢停云的眉心皱了起来,不赞同地盯着程锦瑟。
程锦瑟赶快将自己的思虑和发现,一股脑儿地告诉他,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娘娘被禁足,分明是王家构陷!”
“我今日冒险去看她,替她把了脉。”
“果然如我之前所想,她所中之毒,和王爷身上的一模一样。“
”王爷的毒,应该就是从胎中带来的。“
”只是娘娘身上的毒素虽然残余不多,但是已入骨血,若是不设法拔除,不出一年光景,她的性命便到头了!”
谢停云没有说话,只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表哥,我不能看着她就这样被害死。她也是无辜的。”
“更重要的是,在与娘娘交谈中,还无意间透露了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
谢停云挑了挑眉。
程锦瑟赶紧道:“当年宫中有一位太医,姓孙,是娘娘的同乡。娘娘对他非常信任,怀上王爷之后,都一直由他诊脉调养。”
“王爷出生后没多久,那位孙太医却离奇暴毙了。宫里给出的说法是急病,但娘娘现在一回想,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猜测,这个孙太医,多半就是王家安插在太医院里的暗线。他们在王爷出生前,通过他给王爷下毒,事成之后,怕此事败露,便将他灭口!”
程锦瑟越说越觉得此行不亏。
”表哥,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深挖,我们或许就能找到王家通敌叛国的确凿证据!”
“再结合我们之前查到的,江南匪患背后那些隐约的勾结……如果两方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铁证如山!”
“即便陛下对王家再多纵容,也绝不可能再包庇他们!”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丝胜利的曙光。
“就算陛下真的被蒙蔽,不愿立刻动他们,那我们也总能找到他们勾结外敌、设局陷害吴家的真凭实据!”
”表哥,吴家的冤屈……“
“胡闹!”
谢停云平日里温和的双眼里,盛满了怒气与担忧。
“如此凶险之事,你竟敢只凭一腔意气行事?”
“难怪你要瞒着辰王,你根本就是把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昨日你与辰王争执,就是为此事吧?”
程锦瑟被他的疾言厉色镇住了,心里却不服气。
她抿紧了唇,倔强地道:“如果王爷能允诺我,我又何须隐瞒?”
“此事重大,关系到王爷的安危,关系到吴家的冤屈!我既然有能力去做,怎能袖手旁观,只眼睁睁看着?”
她抬起头,很有点骄傲。
“况且,表哥你看,我今日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么?”
“安然无恙?那是侥幸!”
谢停云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可知今日若被察觉,是何等后果?你竟然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如此行事,我看你当真是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锦瑟,我从前是怎样与你说的?吴家的仇,我会想办法,你要做的,是好好地保住自己!”
“你若出了事,王爷会如何?还有锦渊,他又会如何……”
提到锦渊,程锦瑟顿时软了下来。
表哥说得对,自己可以不顾一切,但她得为锦渊着想。
程锦瑟心虚地抬起头,觑着谢停云铁青的脸,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这不是……这不是没被发现么……”
“你还有理了?”
谢停云被她这句“辩解”气得冷笑一声。
程锦瑟连忙摆手,着急地声明。
“没有没有,表哥说得对,表哥训斥得对……是我……是我胆大妄为,思虑不周。”
谢停云看着她这副样子,和小时候犯错时完全一样,心里的怒气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这样的事,我不许你再有第二次!”他警告道,“若你再如此鲁莽行事,自作主张,我绝不会替你遮掩半分!”
程锦瑟乖巧地直点头:“知道了,表哥。”
见她这样,谢停云无奈地叹口气。
她答应得爽快,自己的话却未必全然听了进去。
他头疼地揉揉眉心,试图劝说她。
“锦瑟,你们夫妻如今情意尚笃,彼此扶持。可误会和隐瞒,就像是埋在沙滩下的礁石,累积得多了,终究会在不知不觉中,在你们之间生出巨大的嫌隙。”
“人心,是最经不起试探的。”
程锦瑟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日与萧云湛争执时的画面,那些未尽的解释,那些压抑的言语,都让她的心口微微发涩,如同含了一颗青涩的果子。
她轻声道:“表哥,我不愿只做那个躲在后宅里,等着王爷庇护的妻子。”
“外祖母当年也曾为外祖父分忧解难,共担风雨。我是吴家后人,身上流着吴家的血脉,怎能只做个无所事事的后宅妇人?”
“若我有能力相助,却因为那些所谓的顾虑而退缩,选择袖手旁观,我的心,会永远难安。”
“难道我这样想要与夫君并肩,想要为吴家正名、为王爷分忧的心思,是错的吗?”
谢停云沉默片刻才道:”我并非否定你,锦瑟。”
“你外祖母当年确实风光无双,令人敬佩。可她背后承受了多少非议与艰险,那些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和磨砺,你我未必能全然知晓。”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注定不会安稳,只会步步惊心。”他的目光深邃而认真,“你确定,真的要选择踏上这样一条刀锋之路吗?”
程锦瑟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早已想清楚了。”她斩钉截铁地道,“这便是我选的路。”
谢停云没有再开口阻拦。
他知道,她一旦下定决心,外人再多的劝阻,也只是徒劳。
“既如此,那么你与辰王之间的信任,便比什么都重要,比你所查到的任何证据,都更为关键。”
他提醒道:“夫妻若生嫌隙,尤其是在这风雨飘摇的乱局之中,你便会是第一个被推出去,成为众矢之的!”
“你要与他并肩而立,便首先要做到与他肝胆相照,坦诚相待。”
车窗外,街市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嘈杂而富有生机。
辰王府高大的朱漆大门,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