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五指泛白抓起桌面上的文件，“好，我答应你。”
谢承明的背影耷拉，步态疲倦，一步一个脚印上楼，驻足在关押顾然然房间门前。
这些日子，他没脸见喻清。
顾然然被关起来后，他背地里派人查过喻清为什么会跟小叔在一起，也知道了顾然然对喻清做过的那些事。
原本打算把喻清哄回来，带她去海城结婚。
正因为知道喻清的性子，他知道，喻清宁愿跟不爱的小叔在一起，也不会原谅他的。
谢承明拧开门把手，走廊里的灯光钻进去，昏暗的地方开出一条裂缝。
顾然然趴坐在墙角，那条两指宽的亮光打在她的鼻梁，灰头土脸、头发凌乱，发丝上占满污垢，不像顾家捧在手心长大的千金，更像是异国街头的流浪汉。
她的眼眶蓄着泪花，黑暗中晶莹剔透。
下唇颤抖着，千万句话想要说，却不知道先说哪一家。
谢承明终于来了。
孩子，对了，她肚子里还有孩子。
这两天她开始有了反应，没有胃口，闻不得油腻和腥味。
她很享受这种感觉。
只有在孕吐时，她才能感觉到，肚子里有一个真正的小生命。
“承明，你...你是来看孩子的吗？”
顾然然害怕他承认，又担心他不承认。
谢承明走进房间，顺手打开灯。
晃眼的灯光让顾然然本能地抬起手遮住眼睛，慢慢适应这亮度，她才把手从眼睛上挪开。
她不敢直视谢承明的目光。
她这般丑陋不堪，谢承明会不会厌弃？
谢承明走近，同样把那份文件递给她，“签了吧，至少能保住你的命。”
顾然然，“是不是喻清让你来的？我告诉你，休想！她这么对我，你还帮着她！凭什么她想要我就会给，我才不！”
“然然，我已经救不了你了。”
他现在自身难保，现在只祈祷小叔不会怪罪他。
又或许，喻清会念在他们曾经这么美好的份儿上，会帮着跟小叔说情。
喻清，一直是很善良的人。
只是他错了，他不该让喻清失望。
顾然然张大嘴巴，“为什么？你可是谢家的少爷，整个京城还有什么你办不到！你骗我的对不对，你是不是跟喻清和好了？”
顾然然跪在谢承明脚边，拉扯熨烫平衡的西装裤腿。
皱成一团，不像样。
“然然，留着一条命，顾叔叔对你这么好，回去了你还是顾家最得宠的千金，一切都还可以重新再来。”
谢承明俯下身，双手抓在顾然然双肩，吐沫横飞，巴不得替她做决定。
他们之间就算没有爱情，看在二十年的情义上，谢承明也是希望她活着的。
“活着，就有希望。”
谢承明鼻头发红，说话时冒着雾气。
顾然然愣住了，她单手附在肚子上，双眼期待，“那孩子呢？你还要吗？”
谢承明手指僵住。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不再看顾然然的眼睛，谢承明垂下头，别开脸，“这个我们另外再做打算。”
“好，我签。”
顾然然抓起钢笔，在股权转让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迹很工整，完全跟她的性格不搭。
她从小就不爱学习，但经常陪在爷爷身边跟他练字。
一笔一划，全是爷爷教的。
喻清拿到文件，翻开检查，没什么问题，她抬眼看向谢承明，“谢了。”
“阿清，你...”
喻清，“还有什么事吗？”
“你会说到做到的，对吧？”
喻清忽然笑了，她有时候还真看不透谢承明，这份对顾然然的担心到底是真是假。
或许，人性本就是复杂的。
“我说到做到。”
喻清低眸，声音冷清，“但，若是以后你俩还来招惹我，别怪我不客气。”
他们之间，两清了。
喻清打车回到公司楼下，半路上还特意给他买了杯咖啡。
在谢凛办公室门前徘徊了几分钟，还是没有勇气进去。
李特助从外面回来，正巧碰上，“太太，您找先生？”
喻清连忙把文件藏在身后，表情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那怎么不进去？”
喻清还没接话，李特助敲门两声直接推门。
位置上的男人抬头，正好看到喻清一脸尴尬，上身僵硬站着。
手里还提着一杯咖啡。
李特助识趣，默默走开。
喻清被架在原地，不进去也不行了。
关上门，她把咖啡放在谢凛的电脑旁边，“特意去给你买的，冷萃。”
谢凛默不作声，扫了她一眼。
眼神里只有五个字：无事献殷勤。
喻清抿唇，直勾勾盯着那杯咖啡，希望谢凛赶快喝下它。
谢凛无声叹息，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说吧，什么事？”
“我想你...放了顾然然。”
谢凛停下手中的工作，后背往座椅上靠，双腿自然延伸，“理由？”
喻清没打算瞒着谢凛，把股权转让书给他看了，“这是我和她谈的条件。”
谢凛不用翻看，只看到第一页的标题就差不多明白。
只是他没想到，顾小迪在喻清心里的分量竟然这么重。
“嗯。”
没有情绪起伏的一个字，喻清没太听得懂。
他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喻清低头玩手指，“你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
发现她又开始低着头，谢凛胸口闷着气，散不开，“这本就是你的事情，你做的一切我都尊重你。”
许久，喻清都没有说话。
谢凛清了清嗓子，“因为我有能力给你托底。”
任何事情，他都可以。
喻清嘴巴微张，心里泛酸。
怎么办呢，谢凛这么好，她真舍不得走了。
“谢先生，你有喜欢的人吗？”
喻清知道自己不该肖想这本不属于她的一切，可不知为何，她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如果谢凛有喜欢的人，她就算再喜欢谢凛，也会成全他的。
谢凛对她实在是太好了，她不是谢承明，没有自私。
要是没有，或许，她可以尝试...让谢凛爱上她。
“有。”
谢凛声音有力。
喻清很难听不清楚。
心脏在这一刻像是被炸开的玻璃，碎了一地。
喻清愣了好久，艰难撑起浅淡的笑意，“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