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上下扫视他，身上的西装一看就是价格不菲，这张脸又在哪儿都是焦点，因为着急而产生的面部痉挛抽动，他很高，说话的时候是微微俯身的。
医生猜到他的身份不简单，态度却谦卑，责备的话也缓和不少，“因流产而引起的大出血，家属签个字吧，我现在就让医院调血过来。”
谢凛接过钢笔的手一抖，“流产？”
医生没空跟他说这么多，“你老婆都怀孕两个月你都不知道？有你这么做丈夫的！”
谢凛的耳边嗡嗡响，笔尖抵在纸面上，迟迟未动。
墨水渗透了纸张，护士没有耐心催促，“你还签不签，多一秒你老婆就多一份危险。”
谢凛洋洋洒洒写下自己的名字，把笔还给了护士。
手术室的灯依旧亮着，周围确实昏暗的，走廊很长也很安静，谢凛听见自己每一次慌张的心跳。
胸口仿佛被沾满水的棉花堵住，又肿又胀。
他的脑子现在有太多疑问。
喻清怀孕了。
流产了。
孩子是他的？
什么时候的事？
喻清没有告诉他……
这些想法把谢凛的脑容量挤满，连手指尖都是抖的。
唐宁感受到谢凛身上散发的疏离冷淡，他一动不动站在窗前，背部松懈下来耷拉着，时间仿佛在这个男人的身上按下暂停键。
唐宁欲言又止。
他明白，或许谢凛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人静一静。
他要走，谢凛说话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又夹着冷意，“你说，是何娜推的？”
这事儿，在法院很多人都看到了，有监控，而且，唐宁也不敢欺骗他，“是。”
唐宁的一个“是”字，咬牙切齿，他当时在场，见识到了何娜发狂起来跟精神病院的疯子没什么区别。
他听到谢凛沉重叹了口气。
男人从口袋里掏拿出手机，“李特助，联系梁彪，京城那边可以收手了。”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谢凛皱眉，原本叉腰的那只手，捏了捏眉心，看起来好像情况不太好。
“照我说的做，有什么后果我来承担。”
谢凛的语气冷得骇人。
唐宁不忍打了个寒颤。
天边有了一丝亮光，喻清从手术室被推出来。
转入普通病房，谢凛一直在守着。
喻清像个乖娃娃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双唇也干燥起皮，谢凛打了杯温水，用棉签一点点给她润唇。
谢凛苦笑，“你真是...连我都瞒过去了。”
无奈又心疼。
天亮后，李特助来了几次，急忙忙赶过来，说了什么，把文件给谢凛签，又拿着文件小跑离开。
这么来来回回五六次，到了下午，喻清还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护士来过一次换药。
谢凛这张脸，很难不让人注意到，临走之前，护士还多看了几眼，摇头感叹：要是真的爱护自己的老婆，又怎么会让她流产。
这年头，帅也没用，有钱也没用。
爱没有，终究会委屈。
谢凛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
他从未离开过喻清身边。
后半夜，坐在喻清病床旁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喻清张开眼，已经是早上。
她一动，谢凛立马抬起头，“清清。”
他双眼发红，嗓音嘶哑，“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喻清思绪慢慢回过来，她双手覆盖上小腹，声音很轻，“孩子呢？”
谢凛下意识抿唇，看着喻清整张脸惨白得不像话，他说不出口。
喻清慌了，她盯着谢凛的眼睛，“我的孩子呢？”
谢凛喉咙滚了滚。
“谢凛！我问你话，我们的孩子呢？！”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唐宁把她撑起来放在双腿上。
梦里，那个宝宝跟她挥手告别。
好真实。
真实到不像是在做梦，她能感觉到疼到心扉的窒息感。
“抱歉。”
他低着头，把喻清的手握在手里，然后放在自己的脸颊，“是我不好，你打我也可以，骂我也可以，只要你能...”
“我要她偿命，给我的孩子偿命！”
喻清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何娜！
太过分了。
伤害了她最在意的人，夺走了让她最痛心的孩子。
她好像变了个人，冷清的眸子里全是狠厉。
指甲镶嵌入肉里，她强忍着眼泪，没感觉到疼。
谢凛点头，一根根把她的手指掰开，“好，我答应你，你别伤害自己。”
得到谢凛的承诺，喻清才松开手，后背从病床的床头缓缓滑下来，平躺着。
喻清双眼无神盯着天花板，“你出去。”
谢凛替她盖好被子，“好，我就在外面，你有什么事情就叫我。”
喻清翻个身，背着他。
直到听到很轻的关门声，喻清才卸下防备，脑袋埋入被子里，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哭到眼眶发热，双肩颤抖，她把头探出来，大口呼吸。
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都是她不好，如果当初她听李特助的话，不去出庭，孩子就不会出现意外。
喻清不是没想过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她也曾经私心过，跑到国外去把孩子生下来，一辈子都不要回来了。
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和她流着同样血的孩子。
她高兴。
可又怕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这是对孩子的不负责。
两种思想在她的脑子里拉扯，她迟迟下不了决定，一拖再拖。
退一步讲，就算她不想要这个孩子，何娜也没有资格这么对她！
她哭到没有声音，平躺在床上，两边的眼泪就这么流下，没入白色的枕头里。
哭到累了，喻清睡着。
谢凛站在门口，巴掌大的玻璃窗里，他看到喻清露出来那双红肿的眼睛。
男人身影不再高大，猩红的眼眶里多了几分疲惫。
无尽的内疚环绕着他的思绪。
从未在工作上出错的商界大佬，这几天竟然一连弄错了几分重要的文件项目。
医院天台，满地都是他抽掉的烟头。
数不清，四仰八叉躺在男人的脚边。
抽完烟，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拿着在医院门口买的瘦肉粥，推开喻清的病房门。
喻清睡眠很浅，但凡一点儿动静，她都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鸟，猛地睁开眼睛。
谢凛把粥放在桌面，扶她起来，“中午了，吃点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