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的大门敞开着,像是一张等待进食的巨口。
苏杰提刀跨过门槛。
苏杰脚下的触感湿滑粘腻,低头一看,只见门外巷道里刚刚流进来的鲜血,并没有渗入地下,而是像有生命一般,顺着地面上刻画的诡异纹路,蜿蜒汇聚向大殿中央。
大殿中央那座由无数森白人骨堆砌而成的莲台,正贪婪地吮吸着这些血液。骨缝间暗红色的泥土不断蠕动,发出“咕叽咕叽”的吞咽声,仿佛那不是泥土,而是某种活物的胃壁。
而在莲台之上,红莲使者赤足而立。
他看着走进来的苏杰,就像看着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友,脸上那悲天悯人的笑容愈发灿烂。
“苏大人,这一路砍来,手可酸了?”
红莲使者柔声问道,目光落在苏杰那柄还在滴血的玄铁重刀上,“外面的那些,都是迷途的羔羊。大人送他们往生,也算是功德一件。”
“我不累。”
苏杰停在距离莲台十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是金刚境刀气的最佳爆发点。
他没有废话,也没有被对方的言语干扰。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多听一句废话,就多一分危险。
“但我看你坐在这里,挺累的。”
苏杰眼睑微垂,手中的重刀猛地抬起。
“所以我来送你……躺下休息。”
轰!
话音未落,苏杰脚下的青石板骤然炸裂。
他整个人如同一颗黑色的炮弹,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莲台。手中的玄铁刀裹挟着锋锐刀意,化作一道凄厉的半月形黑芒,直取红莲使者的脖颈!
这一刀,快到了极致。
快到红莲使者根本来不及躲避,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没来得及收敛。
噗嗤——
刀光闪过。
红莲使者的头颅高高飞起,断颈处并没有鲜血喷涌,只有惨白色的颈骨和粉红色的肉茬暴露在空气中。
死了?
苏杰眉头一皱。
不对。
太顺了。
这一刀切下去的手感,不像是在切肉体,倒像是在切一团烂泥。
“啊——!!”
就在这时,大殿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苏杰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跪在角落里、原本还在虔诚诵经的年轻妇人,突然捂着自己的脖子倒在地上。
她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整齐的红线。紧接着,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妇人的脑袋“咕噜”一声滚落在一旁,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而莲台之上。
那具原本应该倒下的红莲使者的无头尸体,依然稳稳地站着。
只见他断颈处的肉茬开始疯狂蠕动,无数细小的、红色的肉芽像植物的根须一样探出来,互相纠缠、拉扯。掉在地上的那颗头颅也飞了起来,重新落回脖子上。
滋滋滋。
仅仅两个呼吸。
伤口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红莲使者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脆响。他看着苏杰,眼中满是戏谑与怜悯:
“苏大人,你看。”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具无头女尸:
“那是城东李家的媳妇,刚怀了身孕。她是为了替你赎罪,才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你这一刀,杀的不是我。”
“杀的是她。”
苏杰的瞳孔微微一缩。
代僵之术?
还是某种更为邪恶的生命链接?
“我不信你能一直代下去。”
苏杰心中发狠。他不信这世上有杀不死的怪物,如果有,那就是杀的次数还不够多!
刷刷刷!
苏杰手腕翻飞,瞬间挥出十八刀。
凌冽的刀气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瞬间将红莲使者笼罩其中。
噗噗噗噗!
红莲使者的身体瞬间被切成了几十块碎肉,散落一地。
“啊!!”
“救命——”
“老母救我!!”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殿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十八个跪在地上的信徒,有的胸膛炸裂,有的手脚断折,有的被拦腰截断。原本肃穆的大殿,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而那些散落在莲台上的碎肉,却像是有意识的蛆虫一样,在血泥的滋养下迅速汇聚、重组。
片刻后。
红莲使者再次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甚至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恢复了原状。
他张开双臂,看着满地的信徒尸体,脸上流露出一丝陶醉:
“多么美妙的牺牲……”
“苏大人,你听到了吗?他们在哭,在怨。”
红莲使者一步步走向苏杰,声音充满了蛊惑:“他们本可以不死。是你,是你手中的刀,把他们送进了地狱。你才是屠夫,你才是魔。”
一种无形的精神压力,如同潮水般向苏杰涌来。
如果是普通武者,面对这种杀不死敌人、反而会误杀平民的局面,恐怕早就道心崩溃,不敢再出刀了。
但苏杰不是普通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惨死的信徒,又看了看毫发无伤的红莲使者。
忽然。
他笑了。
“如果是半个月前的我,或许真会被你唬住。”
苏杰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眼神瞬间变得比冰还冷,“但现在,我想通了一个道理。”
“这些人,喝了你的符水,跪了你的邪神,脑子里长了你的肉芽。”
苏杰指了指那些即便看到同伴惨死,依然不敢逃跑,只会瑟瑟发抖的信徒:
“他们早就死了。”
“现在活着的,不过是你养的一群‘血包’,一群行尸走肉。”
“既然是死人,那再杀一次……又有何妨?”
此话一出,红莲使者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年轻的镇魔司总旗,心肠竟然比铁石还要硬!完全不吃道德绑架这一套!
“好……好一个心狠手辣的斩妖卫。”
红莲使者眼神阴冷下来,身上的白衣突然炸裂。
“既然你不怕造孽,那本座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肉莲转生!”
轰隆!
红莲使者的皮肤下,无数血管暴突而起。他的双臂瞬间拉长,皮肤撕裂,化作无数根猩红色的、带有倒刺的触手,如同狂乱的蛇群,铺天盖地地向苏杰卷来。
这些触手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寄生。
“滚!”
苏杰不退反进,玄铁重刀舞成一团黑色的风暴。
铛铛铛铛!
触手与重刀碰撞,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苏杰惊讶地发现,这些触手极其坚韧,而且一旦被斩断,断口处会喷出腐蚀性的毒血,落在地上滋滋冒烟。
“不对……”
在激烈的交锋中,苏杰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无论红莲使者如何攻击,哪怕身体扭曲成麻花,他的双脚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座骨莲台半步!
甚至仔细看去,他的脚踝以下,根本就没有脚,而是直接与莲台上的血泥融合在了一起!
“原来是个离不开土的烂白菜。”
苏杰眼中精光一闪。
“砍你没用,那就……刨了你的根!”
苏杰猛地一声怒吼,无视了漫天飞舞的触手,哪怕肩膀被一根触手刺穿,他也一步未退。
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这一次,刀锋对准的不是红莲使者,而是他脚下那座巨大的——森白骨莲台!
“给我……开!!!”
这一刀,带着苏杰必杀的意志,轰然劈下。
“不!!!”
红莲使者第一次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他想回防,但已经晚了。
轰——!!!
玄铁重刀狠狠地劈在骨莲台上。
并没有想象中的坚硬。
那座看似恐怖的莲台,在苏杰的重刀面前,就像是一个脆弱的瓷器。
咔嚓!
一声巨响。
莲台崩碎了一角。无数惨白的人骨四散飞溅,里面包裹着的暗红色泥土如同溃烂的伤口般暴露出来。
“吱——!!”
那泥土中,竟然发出了活物般的尖叫声。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实质的血气,从破碎的莲台中喷涌而出。
但这股血气并没有消散,而是像受到了某种召唤,疯狂地涌向了大殿深处——那个一直悬挂在半空中、正在剧烈跳动的巨大血茧。
咚!
咚!
咚!
血茧的心跳声瞬间加速到了极致,就像是一面急促的战鼓,震得苏杰的心脏都跟着一阵剧痛。
红莲使者被反震力震得吐出一口黑血,但他却并没有露出绝望的神色。
相反。
看着那些涌向血茧的血气,看着满地的信徒尸体,再看着那个即将裂开的血茧。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露出了一抹疯狂而扭曲的笑容:
“苏大人,多谢你的刀。”
“你这一刀,不仅刨了我的根,也……切断了圣婴最后的脐带。”
“它……吃饱了。”
咔擦。
大殿深处,那枚巨大的血茧表面,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