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连绵了一天一夜的秋雨终于停了。
白河县守备营的校场上,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泥土和血腥混杂的味道。三百名伤兵,还有守备统领刘武,谁都没有去睡。
他们像是一群雕塑,死死地盯着营门口的方向。
苏杰去黑狼帮了。
一个人,一口刀,扛着一口棺材。
在这个官匪勾结、黑白颠倒的世道,这种行为在旁人看来,无异于自杀。但不知为何,这群刚从义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士兵,心里却憋着一股火,一股名为“希望”的火。
“统领,苏大人……还能回来吗?”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卒声音沙哑地问。
刘武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突然。
“咚。”
一声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是一道被初升的朝阳拉得长长的影子,投射在营门的泥地上。
在那火红的朝霞背景下,一个赤着上身、提着巨刀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他浑身浴血,暗青色的皮肤上并没有多少伤痕,反倒是那股犹如实质的杀气,惊得营门口的几只乌鸦扑棱棱乱飞。
他的背上,不再是那口漆黑的棺材。
而是两个巨大的、还在滴着血水的红木大箱子。
“苏杰!!”
刘武眼眶一热,第一个冲了上去:“你……你真的回来了?黑狼帮那边……”
“灭了。”
苏杰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去菜市场买了把葱一样随意。
他走到校场中央,肩膀微微一抖。
轰!
两口沉重的红木大箱子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苏杰。
灭了?
那个盘踞城东二十年、连县令都要给三分薄面的黑狼帮,就这样被他一个人灭了?
“都愣着干什么?”
苏杰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缠着渗血绷带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集合。”
一声令下,虽然只有三百残兵,但那种经历过生死磨砺出来的服从性,让他们瞬间列成了方阵。
苏杰没有废话。
他手中的玄铁刀猛地一挑。
咔嚓!咔嚓!
两口箱子的铜锁被瞬间斩断,箱盖掀开。
哗啦——!!!
刺眼的银光,在朝阳下几乎晃瞎了所有人的眼。
那是银子。
白花花的、堆积如山的银子!
还有金条、珠宝、玉器……
“这……”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响彻校场。这些大头兵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是黑狼帮地窖里的脏银,大概有两万多两。”
苏杰把刀插在地上,指着那堆银山,声音传遍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王天霸那个狗东西,抢你们的肉,吞你们的抚恤,还想打断你们的腿。”
“现在,我把他踩死了,把他的钱拿回来了。”
说到这,苏杰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我知道,朝廷欠你们饷银。我也知道,这次去义庄,县衙那边其实没打算让你们活着回来。”
“在他们眼里,你们是耗材,是丘八,是死了连草席都不配裹的烂命!”
士兵们的头低了下去,拳头却死死地攥紧了。
苏杰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伤人。
“但是!”
苏杰突然提高了音量,吼声如雷:
“在我眼里,你们是跟我一起拼过命的兄弟!”
“朝廷不给你们公道,我给!衙门不发你们银子,我发!!”
苏杰抓起一把银锭,狠狠地摔在那个断臂老卒的怀里:
“这一百两,拿去治伤!把家里安顿好!”
“剩下的,全部分了!”
“战死的弟兄,抚恤金发双倍,给他们家里送去!活着的,每人五十两!谁要是敢少拿一个子儿,就是看不起我苏杰!!”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
五十两!
在这个乱世,普通士兵一个月的军饷才二两银子,而且还经常被克扣。五十两,那是他们拿命去填都换不来的巨款!
“大人……”
那个断臂老卒捧着银子,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泣不成声:“苏大人……这钱我们不能拿啊,这是您拿命换来的……”
“放屁!”
苏杰一脚把他踢得坐直了身子,骂道:
“老子的命是命,你们的命就不是命?”
“拿着!!”
老卒颤抖着收下银子,然后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砸在泥地上,鲜血直流:
“苏爷!!从今往后,我这条烂命就是您的!您指哪,我杀哪!!”
“誓死追随苏大人!!”
“誓死追随苏大人!!!”
三百名士兵,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这一刻,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混吃等死的麻木,也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一种狂热的效忠。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谁给饭吃,谁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就给谁卖命。
这是最朴素、也最坚固的道理。
苏杰看着眼前这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气。
他拔出地上的玄铁刀,直指苍穹:
“都给我记住了。”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看县衙的脸色,也不用听那帮狗官的废话。”
“你们的刀,只为我苏杰而拔!”
“哪怕天王老子来了,只要我没点头,他也别想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是!!!”
吼声震天,杀气冲霄。
……
不远处。
守备统领刘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私分脏银。
收买军心。
拥兵自重。
按照大魏律法,苏杰做的每一件事,都够砍十次脑袋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整顿军务”了,这就是赤裸裸的军阀行径,是在这白河县里立起了第二座“山头”。
“统领……”副官在一旁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这……这要是让县尊知道了,恐怕……”
刘武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副官:
“知道什么?”
“啊?”副官一愣。
刘武指了指那堆银山,又指了指那群焕发新生的士兵,冷冷地说道:
“黑狼帮是被白莲教妖人灭的。”
“苏杰大人拼死抵抗妖人,保护了守备营,这些银子……是妖人遗落的。”
“懂了吗?”
副官看到刘武那冰冷的眼神,浑身一激灵,连忙点头:“懂……懂了!属下这就去写战报!”
刘武回过头,再次看向那个站在朝阳下、被士兵们如神祗般簇拥着的年轻人。
他知道,苏杰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但他更知道,在这个乱世,只有这条路,才能活下去。
“老弟啊……”
刘武在心里默默说道:
“既然你要把这天捅个窟窿,那哥哥这把老骨头……就陪你疯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