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妈,下周想来看周周的话,记得提前三天预约。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预约。

我生他的时候,没跟他预约。

我卖了老房子给他付首付的时候,没跟他预约。

我带了他儿子四年,没跟他预约。

现在我想见自己亲孙子,要预约。

我把手机放下。

好。

既然要预约,那我就跟你好好“约”一次。

1.

那条微信是周六下午两点十七分发来的。

我当时正在菜市场,想着买条鲈鱼,明天去儿子家给周周炖汤。

周周最近咳嗽,我惦记了一个星期。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儿子让我顺便带点什么。

点开一看。

“妈,下周想来看周周的话,记得提前三天预约。林悦说家里要提前收拾一下,你突然来她没准备。”

我站在鱼摊前面,盯着屏幕。

旁边的鱼在盆里扑腾。

我没动。

提前三天。

预约。

我把消息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

我打字:“什么意思?”

他秒回:“就是提前说一声嘛,别突然去。林悦不太习惯。”

我问:“我去看我孙子,还要跟你媳妇预约?”

他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妈你别往心里去,就是个流程。”

流程。

我今年五十八。

养了他三十年。

他给我定了一个“流程”。

我没回消息。

付了鱼的钱,提着塑料袋走回家。

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五年前,他要买婚房。

一百二十万首付。

他和林悦加起来只有三十万。

剩下的九十万,他开口跟我要。

我当时住的老房子,是他爸留给我的。

两室一厅,老小区,但是我住了二十多年。

我把房子卖了。

九十万,一分不少给了他。

他拿到钱的那天,在电话里说:“妈,等我们稳定了,接你来住。”

后来稳定了。

他没接我。

我租了个一居室,每月一千八。

再后来周周出生了。

林悦不想请月嫂。

“妈,你来帮忙带几个月吧。”

几个月变成了四年。

从月子到上幼儿园。

喂奶、哄睡、做辅食、打疫苗、半夜发烧跑医院。

全是我。

林悦上班,周浩上班。

我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

没有工资。

没有人说过一句谢谢。

周周上了幼儿园以后,林悦跟我说:“妈,周周大了,不用您天天跑了。”

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我搬回了我的出租屋。

但我还是每周去看周周。

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给他买件衣服。

直到今天。

直到这条“预约”消息。

我到家了。

把鲈鱼放进冰箱。

坐在沙发上,又看了一遍那条微信。

“记得提前三天预约。”

我忽然觉得好笑。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荒唐。

我掏空了自己的房子给你买房。

我搭了四年时间给你带孩子。

现在我想看一眼孙子。

你跟我说预约。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鱼在冰箱里,明天不用炖了。

周日,我没去儿子家。

周一,我没去。

周二,周浩发消息来了。

“妈你怎么不来了?周周问你呢。”

我看着这条消息。

想回:你不是说要预约吗?

但我没回。

我在想一件事。

这个“预约制度”,到底是林悦的意思,还是周浩的意思?

或者——两个人一起商量出来的?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肯定是林悦。周浩不会这样。

但另一个声音说:他发的消息。他没反对。他说“就是个流程”。

他觉得这没什么。

让自己的妈预约见孙子,他觉得没什么。

我把消息删了。

没有回。

2.

有时候我会想,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周浩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爸走得早,他十二岁那年,工地上出了事故。

就剩我们娘儿俩。

我在服装厂上班,白班夜班轮着倒。

周浩放学回家自己做作业,饿了自己煮面。

有一次我夜班回来,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上放着两碗面。

一碗是他的,吃了。

一碗是给我的,凉了。

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妈,面在这里,回来热一下。”

那时候他十四岁。

我看着那碗凉面,哭了半天。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

学费我掏的。

生活费我掏的。

他毕业以后留在城里,进了一家不错的公司。

我高兴。

再后来,他谈了女朋友。

林悦。

本地人,独生女,家里条件还行。

第一次见面,林悦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阿姨好。”

笑了一下。

客气,但是远。

我当时没在意。

后来他们结婚。

婚礼上,林悦的妈妈穿着旗袍,烫着头发,笑着跟人打招呼。

我穿了一件新买的深色外套。

林悦的一个朋友小声说了一句。

我没听全。

只听到三个字:“乡下的。”

我当时装没听到。

结婚要买房。

一百二十万首付。

林悦家出了三十万。

剩下九十万。

周浩打电话给我。

“妈,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想想办法。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

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唯一的办法,就是那套房子。

他爸留给我的房子。

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家。

我卖了。

中介带人来看房的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花坛。

那是我和他爸刚搬来时种的月季。

二十年了,还在开。

我把九十万转给了周浩。

他说:“妈,谢谢你。”

就这一句。

然后他说:“房产证上写我和林悦的名字,你放心,以后这都是你的家。”

以后。

那个“以后”,始终没来。

周周出生后,我搬过去帮忙。

睡的是客厅角落支的一张折叠床。

林悦说次卧要当书房。

我说没事,我随便睡哪儿都行。

月子里,林悦不肯母乳。

我每天冲奶粉、热奶瓶、拍嗝、换尿布。

半夜周周哭了,我抱起来哄。

林悦的房间门关着。

周浩的房间门关着。

只有我的折叠床旁边,放着一盏小夜灯。

周周三个月的时候得了湿疹。

我查了很多方子,每天用金银花水给他泡澡。

林悦说:“别乱搞,万一过敏怎么办?”

我不吭声。

继续泡。

一周后湿疹好了。

林悦没说什么。

周周八个月会叫人。

第一声叫的是“奶奶”。

那天林悦脸色不太好看。

周浩打圆场:“小孩子嘛,谁带得多先叫谁。”

林悦说:“那以后让他多叫妈妈。”

从那以后,每次周周叫我奶奶,林悦就在旁边纠正:“叫妈妈,叫妈妈。”

我不说话。

低头继续喂饭。

周周一岁半的时候发高烧。

凌晨三点,我抱着他去医院。

打车、挂号、验血、等结果。

折腾到早上七点。

我一个人。

周浩和林悦在家睡觉。

我给周浩打电话。

他迷迷糊糊接了。

“多少度?”

“三十九度五。”

“那你在医院看着吧,我上午有个会。”

我看着怀里打着点滴的周周。

他小脸烧得通红,但是睡着了,因为他知道奶奶抱着他。

我没再打电话。

就这么一直抱到中午。

这样的事,四年里太多了。

我不一一说了。

总结起来就是——

我卖了房子给了九十万。

我带了四年孩子,没有工资。

我睡了四年折叠床。

我跑了不知道多少次医院。

换来了什么?

一条微信。

“记得提前三天预约。”

3.

周三下午,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找了赵姐。

赵姐是我以前在服装厂的同事,现在退休了,跟我住同一个小区。

她儿媳妇也是本地人,但赵姐跟儿媳妇关系不错。

我去她家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家常。

然后我说:“赵姐,你帮我看看,你微信能看到林悦的朋友圈吗?”

赵姐跟林悦也是微信好友。去年过年聚餐加的。

赵姐说:“能啊,怎么了?”

“你帮我翻翻她最近发的。”

赵姐翻了几下,忽然不翻了。

她看着我。

“桂芳……”

“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手机。

第一条,三天前发的。

一张客厅的照片。

配文:“终于把折叠床收了,客厅清爽多了,早该这样。”

下面有人评论:“婆婆走了?”

林悦回复:“走了走了,解放了。”

后面跟了三个笑哭的表情。

我往下翻。

第二条,一周前。

“周末又要来了,提前打扫卫生,心累。”

有人问:“谁来?”

林悦回复:“还能有谁,那位。”

后面有人回了一个“辛苦了”的表情包。

我继续翻。

第三条,半个月前。

这条长一些。

“说真的,有些人分不清边界感。你给她一点好脸色,她就觉得这是她家了。每周都来,不请自来,动我厨房的东西,教我怎么带孩子。忍了四年了,终于想到一个办法——预约制。以后提前三天申请,我批了才能来。”

下面一排评论。

“哈哈哈预约制,绝了。”

“你太有才了。”

“早该这样,不能惯着。”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手没有抖。

但是脸热了。

不是难过。

是那种——从脖子到耳朵,整张脸都在烧的感觉。

赵姐看着我。

“桂芳,你别……”

“我没事。”

我把手机还给她。

“帮我截几张图发过来。”

赵姐犹豫了一下。

我看着她。

“帮我截。”

她截了。

七张。

我一张一张存进手机。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一张一张看。

“那位。”

“解放了。”

“不请自来。”

“动我厨房的东西。”

“忍了四年了。”

“预约制。我批了才能来。”

我看完了。

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

四年。

她忍了我四年。

我呢?

我伺候了她四年。

我在她家睡了四年折叠床。

我半夜抱着她的儿子跑医院。

我给她儿子做了四年饭。

我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忍”字。

因为我以为那是我的家。

原来不是。

原来在她眼里,我是“那位”。

是不请自来的外人。

是需要预约的客人。

而这个预约制——

她发在朋友圈。

屏蔽了我。

全世界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好。

我知道了。

4.

周四,拆迁办打来电话。

“周桂芳同志吗?您的拆迁补偿方案已经确认了,补偿款280万,下周可以到账。”

我说好。

挂了电话。

280万。

这笔钱的来历是这样的——

我卖了旧房子给周浩付首付以后,一直租房住。

后来老城区改造,我户口还在原来的片区。

拆迁补偿不是按房产,是按户口和老宅基地。

我爸留下的宅基地,一直没有处理。

这次拆迁,按照政策,补偿到我名下。

280万。

这笔钱,跟周浩没有关系。

是我自己的。

但是——

我知道,周浩不会这么想。

果然。

周四晚上,周浩打电话来了。

不是微信消息。

是打电话。

“妈!”

声音里带着笑。

“拆迁的事我听说了!恭喜恭喜!”

我说:“嗯。”

“多少钱啊?”

“你怎么知道的?”

“李叔跟我说的,他说你们那片区拆迁补偿挺高的。”

我没说话。

“妈,具体多少啊?”

“280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周浩笑了。

“妈,这可是一大笔钱啊!你一个人也花不了这么多,是吧?”

我说:“嗯。”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来了。

“我们现在这个房子有点小了,周周大了需要自己的房间,林悦说想换个三居室。首付差得不多了,就差个——”

“多少?”

“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们两百万?等以后——”

“我考虑考虑。”

“妈——”

“我说我考虑考虑。”

他顿了一下。

“行,那你考虑。不着急啊。”

挂了电话。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

280万。

之前不打电话,不问我身体好不好,不请我去吃饭。

现在280万一到账,电话来了,笑脸来了,“妈”叫得也亲了。

钱到了,妈就值钱了。

钱没了呢?

继续预约?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拿起手机,查了一个号码。

市慈善总会。

周五。

周浩发了一条微信:“妈,这周末我和林悦带周周去看你,你在家吧?”

看我。

不是我去看他。

是他来看我。

我懂了。

他从来没主动说过要来看我。

以前是我去看他,他嫌我没预约。

现在他要来看我了。

因为280万。

我回:“在。”

他说:“那我们周六中午到,一起吃个饭。”

我说:“好。”

我放下手机。

好。

你来吧。

但这一次,我有我的安排。

5.

周六中午。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周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他身后是林悦,抱着周周。

林悦穿了件新大衣,化了淡妆,笑着说:“妈,好久没来看你了。”

好久没来。

四年里你来过几次?

我数得出来。

两次。

一次是搬走的时候来拿东西。

一次是周周幼儿园要填表格,需要我的身份证号。

我笑了笑。

“进来吧。”

周周看到我,伸出小手:“奶奶!”

我接过他。

他的手搂住我的脖子。

四岁了,长高了好多。

我亲了亲他的脸。

“周周想奶奶了?”

“想了!”

“奶奶也想你。”

我抱着他进屋。

周浩和林悦跟在后面。

林悦扫了一眼我的出租屋。

一居室,客厅放着一张旧沙发。

墙上有点返潮。

她没说话,但我看到她的眼神。

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上下打量。

客气,但是远。

吃饭的时候,周浩开始铺垫了。

“妈,你一个人住这种地方也不是办法。”

“挺好的。”

“太小了,采光也不好。”

“我一个人够住。”

“妈,你听我说。”他放下筷子,“我和林悦看了一套三居室,学区也好。你要是愿意的话——”

“你说的是借钱的事?”

他愣了一下。

“也不算借,以后都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

想见孙子要预约的一家人。

我没接话。

林悦在旁边笑着说:“妈,我们也是为了周周考虑。三居室的话,以后也可以给您留一间。”

给我留一间。

之前在你们家,我睡了四年折叠床。

现在为了让我掏钱,给我留一间了。

“我考虑考虑。”我说。

周浩看了林悦一眼。

林悦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转过来:“那妈你快点考虑,那套房子很抢手的。”

“嗯。”

“要是钱到了,你——”

“周浩。”

我放下筷子。

“我说了,我考虑考虑。”

他不说话了。

吃完饭,他们走了。

临走的时候,周周不肯放手。

“奶奶,我不走。”

“周周听话,跟爸爸妈妈回去。”

“我要在奶奶家。”

“下次奶奶去看你。”

我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

去看你。

还要预约吗?

周周被林悦抱走了。

他在电梯口回头看我。

“奶奶——”

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

站了很久。

然后我进屋。

打开手机。

翻到那七张截图。

“终于把折叠床收了,解放了。”

“那位。”

“忍了四年了。”

“预约制。我批了才能来。”

我把截图又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另一个页面。

市慈善总会的官方网站。

“大额捐赠咨询热线。”

我拨了过去。

6.

周一上午。

我去了市慈善总会。

工作人员很客气。

“周女士,您想捐赠多少?”

“280万。”

她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

她看着我。

“周女士,这是一笔很大的数额。您确定——”

“确定。”

“按照流程,大额捐赠需要进行面谈和确认,还需要公证处做公证。”

“我知道。你们安排时间。”

她又看了我一眼。

“请问您有指定的捐赠方向吗?”

“有。”

我想了想。

“捐给留守儿童助学项目。”

“好的。”

“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钱到账以后,我先签捐赠协议,做完公证。然后再公开。”

“可以。”

“公证完毕之前,不要通知任何人。”

她点头。

“没问题,我们会保护捐赠人的隐私。”

我说了声谢谢。

走出慈善总会的大门。

外面在下小雨。

我没带伞。

淋着雨走到公交车站。

有人可能觉得280万,我疯了。

我没疯。

我算过一笔账。

这辈子我有两笔大钱。

第一笔,老房子卖了120万,给了周浩。

第二笔,拆迁补偿280万。

第一笔给了他,换来一个“预约制度”和一条“解放了”的朋友圈。

第二笔?

他想都别想。

接下来几天,周浩打了三次电话。

每次都是问拆迁款的事。

“妈,钱到了吗?”

“还没。”

“那个三居室我们先交了五万定金,你看——”

“钱到了我会跟你说。”

他已经交了定金。

五万。

他笃定这280万是他的。

我没拆穿。

让他先觉得稳了。

周三。

我又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一趟周浩的单位。

不是去找他。

是去找他同事老陈。

老陈跟我认识很多年了。周浩刚入职的时候,老陈带过他。

我请老陈喝了杯茶。

聊了几句。

然后我问:“老陈,你跟周浩走得近,你知不知道这个预约的事?”

老陈尴尬地笑了笑。

“周姐,你都知道了?”

“他跟你说过?”

“他跟部门几个人吃饭的时候提过。说是林悦的主意,他觉得也有道理。”

“他怎么说的?”

老陈犹豫了一下。

“周姐,你别生气。”

“你说。”

“他说……现在年轻人都讲边界感。说你以前每周都去,林悦不太方便。他说定个规矩挺好的,省得你一天到晚往那跑。”

省得我往那跑。

“还说了什么?”

“他说……”

老陈看着我。

“他说其实预约制度是他提出来的。林悦一开始想直接跟你说,怕伤你面子。是周浩说,由他来发微信,就说是林悦的意思。”

我的手握紧了茶杯。

是他提出来的。

不是林悦。

是他。

我儿子。

他自己提出来——让他亲妈预约才能见孙子。

然后让林悦背锅。

我站起来。

“谢谢你,老陈。”

“周姐,你别——”

“我没事。”

我走出茶馆。

站在路边。

天很晴。

我的心很冷。

7.

拆迁款到账了。

280万。

我看着银行APP上的数字。

同一天,周浩打来电话。

“妈!钱到了吧?”

“到了。”

“太好了!你明天能不能先转200万过来?那套三居室——”

“周浩,我这几天身体不太好。过两天再说。”

“啊?你怎么了?”

“有点头晕。没事,休息几天就好。”

“那……那你注意身体。”

顿了一下。

“但那边催得紧,你看能不能先——”

“我说了过两天。”

“好好好,不急不急。”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

没有头晕。

但我需要时间。

公证处约的是后天。

当天晚上。

我去了周浩家。

没有预约。

我有备用钥匙。

这把钥匙是四年前带孩子的时候配的。

他们忘了收回去。

我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

周周已经睡了。

我没开灯。

站在走廊上。

听到客厅里有声音。

是周浩和林悦在说话。

“钱到了。”周浩的声音。

“多少?”

“280万。她说的。”

“全要过来。”林悦说。

“肯定的。我说了借200万。”

“才200?”

“先拿200,剩下的慢慢来。”

“你直接要280不行吗?”

周浩笑了一声。

“一口气全要,她会多想。先拿200,剩下的80过几个月再要。反正——”

他顿了一下。

“反正她的钱,迟早是我的。她又没别的人给。”

她的钱,迟早是我的。

我站在走廊里。

黑暗中,我看着客厅透出来的光。

“而且她现在年纪大了,钱放在她手里也不安全。万一被骗了呢?不如我们替她管着。”周浩继续说。

“对对对。”林悦笑了,“你跟她说的时候别太直接,就说为了周周。她最听周周的话。”

“放心吧,她肯定给。你看她那样,离了我们还能找谁?”

离了你们还能找谁。

好。

我默默退出来。

轻轻关上门。

站在楼道里。

我没有哭。

奇怪。

听到这种话,我以为自己会哭的。

但是没有。

因为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280万。

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一分钱都不会。

8.

周五。

拆迁补偿捐赠协议签好了。

公证处盖了章。

280万,全部捐给市慈善总会留守儿童助学基金。

不可撤销。

公证书上白纸黑字。

我把公证书拍了照,存在手机里。

然后回了家。

周六。

周浩打来电话。

“妈,钱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好了。”

“太好了!那你——”

“周六晚上你们全家过来吃饭吧。”

“啊?去你那儿?”

“对。我做顿饭。有些事,当面说。”

他犹豫了一下。

“行吧。几点?”

“六点。”

“好。”

挂了电话。

我又打了几个电话。

赵姐。

周浩的大伯。

周浩的小叔。

我的妹妹。

“周六晚上来我家吃饭。有个事要当面说。”

他们都来了。

周六傍晚。

我的小出租屋挤了十个人。

大伯来了,小叔来了,赵姐来了,我妹来了。

周浩和林悦带着周周来了。

林悦一进门看到这么多人,愣了一下。

“妈,怎么这么多人?”

“请大家来吃个饭。”我笑着说,“热闹。”

周浩也有点意外。

但他很快放松了。

他大概以为,我是要当着亲戚的面宣布给他钱。

让大家都知道,这个妈对儿子多好。

他甚至笑了。

“妈,那我帮你端菜。”

“不用。坐。”

大家坐下来。

桌子不够大,我从邻居那借了一张折叠桌。

菜上齐了。

我站在桌子旁边。

“今天请大家来,是有几件事要说清楚。”

周浩夹菜的手停了。

“妈,吃完饭再说呗。”

“不。现在说。”

我看着所有人。

“第一件事。”

我拿出手机。

“你们知道我想见孙子,需要预约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大伯皱眉:“什么意思?”

我把周浩发的那条微信给大伯看。

“提前三天预约。”

大伯看完,看了周浩一眼。

“这是什么意思?”

周浩的脸有点红。

“爸——大伯,这个是我们家庭内部的事——”

林悦抢先开口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妈,这件事其实是我的问题。”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笑。“我跟周浩说过好多次了,我这个人有点洁癖,就喜欢家里安安静静的。你每周都来,我真的很有压力。这不是不让你来,就是提前说一声,大家都方便。”

她看了看在座的亲戚。

“现在年轻人都讲边界感。很多家庭都这样的。”

大伯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小叔点了点头。

“是啊,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方式……”

赵姐也犹豫了。

我看着林悦。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稳稳的。

好像这件事,她一点错都没有。

亲戚们的目光看向我。

有人觉得是我小题大做。

我看到了那种眼神。

“都是一家人,理解一下嘛。”

我没动。

等他们说完了。

然后我笑了。

“林悦,你说完了?”

她看着我。

“那这些呢?”

我把手机翻到朋友圈截图。

第一张。

“终于把折叠床收了,解放了。”

我把手机递给大伯。

“大伯,您看看,这是林悦的朋友圈。屏蔽了我。”

大伯接过去。

林悦的脸色变了。

“你——”

我不理她。

第二张。

“那位。”

第三张。

“忍了四年了。”

第四张。

“预约制。我批了才能来。”

我一张一张递给亲戚看。

每个人看完,都不说话了。

房间里安静了。

刚才说“边界感”的小叔,不说话了。

刚才说“理解一下”的赵姐,低下了头。

林悦的脸白了。

“你怎么——这些是我的隐私——”

“隐私?”

我看着她。

“你在朋友圈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嫌弃我,你管这叫隐私?”

“我没有嫌弃你!”

“‘终于解放了’,‘那位’,‘忍了四年了’。”

我一字一顿念出来。

“哪个字不是嫌弃?”

林悦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周浩脸涨得通红。

“妈,你这样搞——”

“我还没说完。”

我转向他。

“周浩,你跟同事吃饭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一愣。

“你说预约制度是谁提出来的?”

他不说话了。

“是你。”

我看着他。

“不是林悦,是你。你提出来的。你让她背锅。”

周浩的脸从红变白。

“谁告诉你的?”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

“是不是老陈?他乱说——”

“你否认?”

他不说话了。

大伯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周浩,是你提的?”

周浩低着头。

房间里没人说话。

我看着我的儿子。

“卖了你爸留给我的房子,90万,给你付了首付。”

“带了你儿子四年,睡折叠床,半夜跑医院。”

“没有工资,没有人说谢谢。”

“然后你让我——预约才能见孙子。”

我停了一下。

“这就是我养你三十年的结果。”

周周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大人们。

他太小了,不懂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奶奶在说很重要的话。

9.

房间里很安静。

周浩低着头。

林悦脸色煞白。

亲戚们谁都不说话。

我站在那里。

“第二件事。”

周浩抬起头。

他大概以为,我接下来要说钱的事。

他猜对了。

“拆迁款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大伯点了点头。

“280万。”

“对。280万。”

我看着周浩。

“周浩,你想要200万,对吧?”

他没说话。

“不对。你想要280万。200万是第一批,剩下80万过几个月再要。对不对?”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怎么——”

“因为——”

我停了一下。

“你说过一句话。”

他看着我。

“你说:‘反正她的钱,迟早是我的。’”

全场安静。

大伯看着周浩。

小叔看着周浩。

赵姐看着周浩。

周浩的脸,彻底白了。

“我没……我没说过……”

“你说了。你跟林悦说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还说,‘她离了我们还能找谁’。”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一个字。

林悦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我继续说。

“我来算一笔账。”

“卖房子给了你90万。”

“带孩子四年,如果按保姆市价算,一个月六千,四年是288000。”

“加上这四年我自己的租房费、生活费,一共花了不到十万。”

“也就是说,我在你们身上花了超过一百万。”

“换来了什么呢?”

“一个预约制度。”

“一条‘解放了’的朋友圈。”

“一句‘她的钱迟早是我的’。”

我停了一下。

“现在,我告诉你第二件事。”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红色封皮。

“这是公证书。”

我把它放在桌上。

“280万拆迁款,我已经全部捐赠给市慈善总会留守儿童助学基金。”

“上周五公证的。不可撤销。”

全场寂静。

周浩盯着那份公证书。

他没有碰。

就那么盯着。

“你……”

“看清楚。”

我把公证书翻开。

白纸黑字。捐赠人:周桂芳。金额:280万元。

公证处盖章。日期。

“全捐了?”林悦的声音发抖。

“全捐了。”

“你——你疯了?!”林悦站了起来。

“我没疯。”

“280万!你全捐了?!”

“对。全捐了。”

“那我们的房子怎么办?!定金都交了!”

我看着她。

“你们的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悦的脸扭曲了。

“你——你这是故意的!你故意的对不对!你就是要整我们!”

“你觉得我故意。”

我看着她。

“那你觉得,让我预约见孙子,是不是也是故意的?”

她说不出话。

周浩站了起来。

“妈!你怎么能这样!那是280万!你——”

“周浩。”

大伯开口了。

周浩停住了。

大伯看着他。

“你让你妈预约才能见孙子。你嫌弃她、算计她。你觉得她的钱迟早是你的。”

大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她凭什么给你?”

周浩张了张嘴。

“我——我是她儿子——”

“你是她儿子。”

大伯看着他。

“你是她儿子,你让她预约。你是她儿子,你背后说她的钱迟早是你的。”

“你配吗?”

周浩的脸涨得通红。

他转向我。

“妈,你把钱要回来!去跟慈善总会说!——”

“不可撤销。”

“什么?”

“公证过了。不可撤销。”

他盯着我。

眼睛里有不敢相信,有愤怒,有——

有恐惧。

他怕了。

他终于怕了。

不是怕我。

是怕280万真的没了。

“你——你怎么能——”

“我能。”

我看着他。

“这是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我想给留守儿童。”

“因为那些孩子比你更需要。”

“因为那些孩子——不会让亲人预约才能见面。”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周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

他拉着我的手。

“奶奶,你别生气。”

我蹲下来。

摸了摸他的头。

“奶奶没生气。”

“奶奶在做对的事。”

10.

那天晚上,周浩和林悦走了。

林悦摔了门。

周浩一路沉默。

亲戚们也走了。

走之前,大伯拍了拍我的肩膀。

“桂芳,你做得对。”

小叔欲言又止。

最后说了一句:“嫂子,周浩太过分了。”

赵姐抱了抱我。

“桂芳,以后有什么事叫我。”

人都走了。

我一个人收拾桌子。

洗碗。

擦桌子。

收折叠桌。

然后坐在沙发上。

屋子里很安静。

我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洗了四年的碗,换了四年的尿布,做了四年的饭。

这双手签了一份捐赠协议。

280万。

没了。

不后悔吗?

不后悔。

那些钱,如果给了周浩,会变成什么?

变成一套更大的房子。

房子里有他,有林悦,有周周。

没有我。

我依然是需要预约的那个人。

不如捐了。

给那些没人管的孩子。

好过给一个觉得“迟早是我的”的儿子。

接下来几天,我过得很安静。

周浩没有打电话。

林悦没有打电话。

我也没有打。

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果然。

周四下午。

有人砸我的门。

“咚咚咚!”

很响。很急。

我去开门。

是周浩。

他一个人来的。

脸色很差。眼睛红的。

“妈。”

他的声音沙哑。

“你知不知道我的定金拿不回来了?”

“我知道。”

“五万块!五万块定金!”

“五万是你的钱。”

“你——”

“你交定金之前问过我吗?”

他愣了。

“你自己决定换房子,自己交定金。钱还没到你手上,你就花出去了。”

“是不是你觉得我的钱——迟早是你的?”

他不说话了。

“所以先花了也没关系?”

他低下头。

我看着他。

“周浩,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钱捐了吗?”

他不说话。

“因为你让我预约才能见我亲孙子的那一天,我就明白了。”

“在你心里,我不是你妈。”

“我是提款机。”

“需要钱的时候叫妈,不需要的时候——预约。”

他抬起头。

眼睛红了。

“妈,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

我点头。

“但是晚了。”

“妈——”

“280万,公证过了。拿不回来。”

“但就算能拿回来——”

我看着他。

“我也不会给你。”

他盯着我。

“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你让我心寒了。”

“我卖了房子给你首付的时候,你说以后接我来住。”

“你没有。”

“我带了四年孩子,你没说过一声谢谢。”

“你的钱迟早是我的——这是你说的。”

“周浩。”

“我养了你三十年。”

“你让我预约才能见孙子。”

“到底谁欠谁的?”

他张了张嘴。

泪水掉下来。

但他说不出话。

我转过身。

“你走吧。”

他站在门口。

“妈……”

“门自己带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门轻轻关上。

我坐在沙发上。

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

周六上午。

周浩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

他带着林悦。

还有——周周。

门铃响了。

我开门。

周周冲进来,抱住我的腿。

“奶奶!”

他哭了。

“奶奶你怎么不来看我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蹲下来。

抱着他。

他的眼泪打湿了我的领口。

“奶奶没有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不来?”

“奶奶……”

我说不下去了。

周浩站在门口。

“妈,你看,周周想你。”

林悦在旁边,眼圈也红了。

“妈,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朋友圈的事……我跟你道歉。”

她鞠了一躬。

“对不起。”

周浩也走过来。

“妈,钱的事我不提了。你捐了就捐了。但周周不能没有奶奶。”

“你不要因为跟我生气,就不来看周周。”

“他天天问你。天天哭。”

周周抱着我的脖子。

“奶奶,你回来好不好?”

我抱着他。

他小小的身体,暖暖的。

我闭上眼睛。

心里有一瞬间是软的。

四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奶奶不来了,他难过。

我差一点就说“好”。

但是——

我睁开眼。

看到周浩的表情。

那个表情里——有愧疚,有焦急。

但更多的是——算计。

他在用周周。

他知道周周是我的软肋。

上次要钱用“为了周周”。

这次用周周来让我心软。

下次呢?

我轻轻把周周放下。

蹲着,平视他的眼睛。

“周周,奶奶跟你说一件事。”

“奶奶很爱你。”

“但是有些事情,不是奶奶不来看你。”

“是爸爸妈妈让奶奶预约才能来。”

“你知道什么叫预约吗?”

周周摇头。

“就是——奶奶想来看你,要先打电话问爸爸妈妈同不同意。”

周周看了看他爸。

又看了看他妈。

“为什么?”

这个问题,四岁的孩子问得出来。

三十岁的儿子答不上来。

周浩的脸僵了。

我站起来。

看着周浩。

“你说因为我生气才不去看周周。不是。”

“是你让我预约的。”

“你现在取消预约制度了吗?”

他不说话。

“你道歉了吗?不是林悦道歉——你道歉了吗?”

他不说话。

“你说不提钱了。那120万首付呢?四年带孩子呢?你说过谢谢吗?”

他低下头。

“周浩。”

“你带着孩子来,让他哭,让我心软。”

“这跟你说‘为了周周你出点钱’有什么区别?”

“你一直在用我最在意的东西来拿捏我。”

“以前用我对你的爱。”

“后来用我对孙子的爱。”

“现在还用。”

我看着他。

“但是我告诉你——这一次,没用了。”

房间里安静了。

周周站在中间,看看我,看看他爸。

他不哭了。

他虽然小,但他感觉到了什么。

林悦拉了一下周浩的袖子。

“走吧。”她小声说。

周浩站在那里。

他看着我。

眼泪掉下来。

“妈……对不起。”

我看着他。

这句“对不起”,他说了三十年里的第一次。

但是——

“你走吧。”

我说。

“等你真的想明白了,不是因为钱没了才道歉,不是因为想让我心软才道歉——”

“你再来。”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弯腰,抱起周周。

走了。

门关上。

这一次,关得很轻。

11.

那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周浩没有来。

也没有打电话。

我也没有。

我过我的日子。

拆迁款捐了以后,我手里还有一些积蓄。

不多。退休金加上以前存的,够我过日子。

我报了一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

每周二周四下午去上课。

教书法的是个退休的语文老师,姓方。

方老师写字很好看。

我写得不好看。

但我喜欢那个过程——一笔一画,慢慢写。

什么都不想。

就写字。

赵姐有时候来我家坐坐。

“桂芳,你气色好多了。”

“是吗?”

“你以前天天操心这个那个,脸色都是黄的。现在好多了。”

我笑了笑。

“可能是不操心了。”

有一天,我在菜市场遇到了老陈。

“周姐!”

“老陈。”

他犹豫了一下。

“周姐,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你说。”

“周浩最近……不太好。”

“怎么了?”

“林悦跟他闹离婚。”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那套三居室没买成,定金也亏了。林悦一直闹。说是他害的。还有朋友圈的事传出去以后,林悦在她朋友圈里名声不太好……她怪周浩没拦住你。”

“两个人天天吵。”

我听着。

没说话。

“周浩上班也心不在焉的。上次开会迟到被领导批了。”

老陈看着我。

“周姐,你……”

“我知道了。”

“你不打算——”

“老陈,谢谢你告诉我。”

我提着菜走了。

回到家。

把菜放好。

坐在沙发上。

周浩过得不好。

我心疼吗?

心疼。

他是我儿子。不管他做了什么,他是我生的,我养的。

但我不会回去。

不会再掏钱去补那个窟窿。

不会再用我的退让去维持那个“一家人”的假象。

他要是想明白了,他会来找我。

不是为了钱。

不是为了让我心软。

是真的想明白了。

如果他想不明白——

那就这样吧。

我过我的日子。

三个月后。

一个周六的下午。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是周浩。

一个人。

瘦了很多。

头发乱糟糟的。

他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是鲈鱼。

“妈。”

他说。

声音很轻。

“我买了条鱼。你教我炖汤好不好?”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我跟林悦离婚了。”

我没说话。

“周周判给我了。”

“妈……”

他低下头。

“我想明白了。”

“不是因为钱没了。不是因为林悦走了。”

“是因为——”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让你预约才能见孙子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资格叫你妈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

“可你还是我妈。”

“对不起。”

他把鱼递给我。

“你教我炖汤吧。周周的幼儿园家长会,下周四。”

他停了一下。

“你能去吗?不用预约。”

我看着他手里的鱼。

看了很久。

然后接过来。

“进来吧。”

“炖鱼汤,先把鱼煎一下。你看好了。”

他跟着我进了厨房。

我洗鱼。

他站在旁边看。

跟小时候一样。

我做饭,他站在旁边,踮着脚看。

只不过那时候他十二岁。

现在他三十岁了。

绕了一大圈。

终于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赵姐送的。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叶子会发亮。

手机响了。

是慈善总会发来的短信。

“周桂芳女士,您捐赠的280万元已全部拨付至留守儿童助学基金。首批46名学生已获得资助。感谢您的善举。”

46个孩子。

280万。

没有浪费。

我把手机放下。

给绿萝浇了点水。

窗外的天快黑了。

但屋里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