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登记表上,多了一个人。

我盯着那行字。

户主周建国,家庭成员一栏,除了我妈、我、还有我弟周磊——

最下面多了一行。

周洋,男,2005年出生。

与户主关系:子。

我爸坐在我旁边。他没看我。

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拆迁办的老许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老周,这个周洋……是你什么人?”

我爸张了张嘴。

没出声。

我转头看他。

他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1.

老许还在等。

整个办公室就三个人,我,我爸,还有老许。

我妈今天没来。她早上说腰疼,让我替她去签字。

“周洋是谁?”

我问的。

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平静。

我爸咳了一声,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杯子是空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空气,又放下。

“琳琳——”

“我问你,周洋是谁。”

老许看看我,又看看我爸,把登记表往回收了收:“要不……你们先回去商量一下?这个登记信息是从公安那边导过来的,户口确实在你们这个地址——”

“户口在我们家?”

我打断他。

这三个字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我爸的手放在膝盖上。

我看见他的指甲掐进了裤子的布料里。

“是之前……”他的声音哑了一下,“是之前挂靠的。”

“挂靠?”

“嗯,一个亲戚的孩子——”

“什么亲戚?”

“你不认识。”

“姓周。”

我看着他。

“跟你一个姓。你哪个亲戚的孩子姓周?”

老许把登记表翻了一页。

他大概是好心,想岔开话题:“这个影响不大,拆迁款按人头也行按面积也行,你们回去——”

“按人头的话,”我说,“他分多少?”

“这个要看最后方案,但如果是在册人口——”

“他凭什么是在册人口?”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我爸站起来了。

“琳琳,回家再说。”

他的声音突然硬了。

不是心虚的那种硬,是“别在外面丢人”的那种硬。

我太熟悉他这个语气了。

从小到大,每次我在外面问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他都是这个语气。

“回家再说。”

“回家说什么?”

“我说回家再说!”

他的声音大了。

老许缩了一下。

我没缩。

我拿起手机,拍了登记表。

“行。回家说。”

走出拆迁办,太阳很大。

我爸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五十七岁,头发已经花白了。背有点驼。

我突然注意到他右手一直在裤兜里。

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他在给谁发消息。

在这个时候。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十三岁那年,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的光。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在笑。

那种笑我没在他脸上见过。不是对我笑的那种,不是对我妈笑的那种。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胃里翻了一下。

周洋。2005年。

我算了一下。

2005年,我十岁。

我弟周磊七岁。

我妈三十五。

那一年,我们家刚搬进现在这套拆迁房。我妈高兴了一整个月,买了新窗帘,是她自己裁的布。

那一年,我爸说单位效益不好,奖金没了。

我妈说没事,省着点花就行。

我到家门口了。

我没进去。

我站在楼道里,给我弟打了个电话。

“周磊,你现在在哪?”

“刚下班,怎么了?”

“你来一趟。别告诉妈。”

“……出什么事了?”

我想了想,没说。

“你来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靠在楼道的墙上,摸出那张拍下来的登记表照片。

放大。

周洋,男,2005年2月14日出生。

二月十四。

情人节。

我把手机按灭了。

楼道里很暗。

我听到屋里我爸在打电话。声音很低,但是隔着防盗门也能听见两个字。

“别急。”

他在跟那边说别急。

2.

周磊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在小区门口等他。没让他上楼。

旁边有个小公园,几个老太太刚跳完广场舞,往家走。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十秒。

“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名字。”

“周洋……谁啊?”

“爸的儿子。”

周磊抬头看我。

他的表情和我四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别开玩笑。”

“拆迁办的系统导出来的,公安户口数据。就挂在咱家地址下面。”

周磊把手机还给我。

又拿回去。

又看了一遍。

“2005年……”

“对。二十年前。”

“妈知道吗?”

“不知道。”

“你确定?”

我没回答。

我当然确定。

如果我妈知道,她不会在那套房子里住二十年,不会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我爸煮粥,不会每年过年的时候把我爸的皮鞋擦得发亮。

我妈不是那种人。

她不是忍,是根本不知道。

周磊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了。

他没说话。

我也坐下来。

旁边路灯嗡嗡响,有虫子围着转。

“姐,”周磊说,“会不会搞错了?”

我也想搞错。

但我想到我爸在拆迁办的脸色,想到他攥紧裤子的手指,想到他说“回家再说”的那个语气——

没搞错。

那不是“被误会”的反应。

那是“被抓住了”的反应。

“你想想,”我说,“爸这些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周磊不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想到了。

我也想到了。

我爸这些年,每个月工资卡上的钱,永远不够。

我妈管过一段时间账,后来我爸说“你管着太累了,我来”。从那以后,家里的钱就是我爸在管。

我妈想换个热水器。用了八年了,水忽冷忽热,冬天洗个澡像打仗。

我爸说:“还能用就先用着,换一个得两千多。”

我妈没说话。继续用。

后来我工作了,自己出钱给家里换了一台。

我妈高兴了好几天。

热水器。两千多。

我爸连两千多都不舍得花在这个家。

可他的工资——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年,退休前工资加绩效将近六千,退休后养老金也有四千。我妈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出头。

两口子加起来,就算不算我和周磊给的钱,一个月也有六千。

六千,在我们这种小城市,两个人吃穿用度,怎么可能连一台热水器都换不起?

钱去哪了?

我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我不是没想过,是想了一下就被别的事岔开了。

我爸说“退休金被扣了一部分”。

我爸说“物业费涨了”。

我爸说“你叔借了几千块还没还”。

每一次都有理由。每一次都合情合理。

二十年。

每个月。

那些钱,都去了哪?

周磊站起来了。

“查。”

他就说了一个字。

“怎么查?”我说。

“他的银行卡。”

“他的卡在他手里。”

“妈知道密码吗?”

“不知道。以前知道,后来换了。”

换了。

我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

什么时候换的?我不知道。我妈大概也不知道。

周磊在原地走了两圈。

“先不告诉妈。”

“嗯。”

“先搞清楚。”

“嗯。”

我看着他。

他的下巴绷紧了,咬肌在动。

他像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

但他的眼神不像。

他的眼神是我妈的。

我们从公园出来的时候,路过我家的楼。三楼,灯亮着。

我妈在做饭。

窗户开着,我能闻到葱花炝锅的味道。

她五点半起来买菜,做了一天的家务,现在在给我爸做晚饭。

五十五岁了。

身体哪里都疼。腰,膝盖,肩膀。去年体检查出了甲状腺结节,医生说要复查,她说“没事,不疼就不管它”。

她舍不得花钱查。

我给她转了钱,她退回来了。说“留着你自己用”。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那扇亮着的窗。

周磊站在我旁边。

我们都没说话。

然后我们听见我妈在窗口喊:“琳琳回来了?快上来,饭好了!”

她看见我们了。

我对她摆了摆手。

“来了。”

我笑了一下。

上楼的时候我的腿很重。

3.

接下来三天,我没回自己的出租屋。

我跟我妈说单位有事,在家住几天方便。我妈高兴坏了,每天变着花样做菜。

我不是为了吃饭。

我是为了看我爸。

第一天晚上,吃过饭,我爸说出去溜达。

走了两个小时。

他平时不溜达。

第二天,他接了个电话,去阳台。关了门。

我从客厅的玻璃门看过去,看见他的嘴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他回来以后,我妈问他谁打的。

“老同事。”

我妈“哦”了一声,继续织毛衣。

她在给周磊织毛衣。周磊说过“妈,我三十了,别织了”,她不听。说“机器织的哪有手织的暖和”。

她的手指有点变形了。关节粗,指尖弯,是常年干活的手。

她织了一辈子毛衣,给我爸织,给我织,给我弟织。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给自己织过。

第三天。

我爸不在家。说是去老朋友那里喝茶。

我帮我妈收拾房间,打扫我爸的书房。

“书房”其实就是个小杂物间,放了一张桌子,我爸退休后在这里看看报纸、喝喝茶。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

锁着的。

我妈从门口过,看见我蹲在那儿。

“那个盒子你别动,你爸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是单位的一些材料。”

“锁着的?”

“嗯,从我们搬过来就放在那儿了。”

二十年。

一个锁着的铁盒放了二十年。

我妈从来没打开过。

也没问过。

她对我爸的信任,就像她织的毛衣——一针一针,密密实实,从来没有断过。

我把铁盒放回去了。

但我记住了锁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去五金店配了一把钥匙。

不对。

不是配钥匙。那种老式铁盒锁,五金店的人说用个一字螺丝刀就能撬开。

但我没撬。

我不想偷偷摸摸的。

我想等。

等证据更多一些。

周磊那边有进展了。他找了一个在银行上班的朋友。

“姐,查到了。”

“说。”

“爸的工资卡,从2006年开始,每个月固定转出一笔钱。”

“多少?”

“一开始是八百。后来涨到一千二。2015年以后是两千。”

“转给谁?”

“一个叫田美凤的。”

田美凤。

我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不认识。

从来没听我爸提过。

“每个月都转?”

“每个月。没断过。二十年。”

我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

八百乘以九年,一千二乘以六年,两千乘以五年……

不止这些。还有不定期的大额转账。周磊说他看到好几笔,最大的一笔是2012年的八万。

“八万是什么?”

“不知道。”

八万。2012年。

2012年我上大学,学费一年五千。我妈说“家里紧,你在学校省着点花”。

我在大学四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一百块的衣服。

我妈每次来看我,带的东西都是自家做的,咸菜、炒花生、蒸的馒头。

她说“外面的东西贵,不如自己做的实在”。

那一年。

八万。

转给了田美凤。

我放下手机。

阳台上我妈晾的衣服在风里晃。

那件羽绒服。

我妈那件墨绿色的羽绒服。

她穿了十二年了。袖口磨毛了,拉链有一截卡住了拉不上去,她用别针别着。

每年冬天我说“妈,我给你买件新的”,她都说“这件还能穿,别浪费钱”。

十二年。

她连一件新羽绒服都没买过。

而那个女人,每个月按时收钱,二十年。

我站在阳台上。

风把那件羽绒服吹得鼓起来,像里面还有一个人。

我忽然想到小时候。

冬天早上上学,我妈把我的书包递给我。她的手是冰的。

她的手套破了个洞。

我说“妈你手套破了”。

她说“没事,回头补一下”。

她补了。一直补到那副手套彻底烂掉。

她从来没有买过新的。

我弟周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姐?你还在吗?”

“在。”

“你哭了?”

“没有。”

我把眼睛擦了一下。

“没有。风太大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红烧肉。

她把最大的那块夹到我爸碗里。

我爸嫌油多,把肉皮剥了,剩下的吃了。

肉皮留在碗边。

我妈看了一眼,没说话。

后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看见我妈把那块肉皮放进了自己嘴里。

她吃的时候背对着客厅。

没人注意到。

除了我。

4.

第四天,周磊发来一张截图。

“姐。你看这个。”

是一份房产信息。

他那个银行朋友帮忙查的——2012年那笔八万块,是一套房子的首付。

房子在城南,两室一厅,六十多平。

产权人:田美凤。

共同还款人:周建国。

我盯着“共同还款人”四个字看了很久。

共同还款。

这意味着每个月的月供,也是他在还。

在他跟我妈说“退休金扣了一部分”的那些年里。

在我妈穿了十二年旧羽绒服的那些年里。

在我大学四年没买过一百块以上衣服的那些年里。

他在给别的女人还房贷。

我想起2012年。

那年家里的洗衣机坏了。我妈想买个新的,我爸说“修一修还能用”。

修了三次。

第三次修的时候,修家电的师傅说:“大姐,这机子太老了,修不如换。”

我妈看了看我爸。

我爸说:“再用用。”

我妈把衣服拿出来,手洗。

那年冬天,她的手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她往手上涂蛤蜊油。

蛤蜊油。

一块五一盒。

而同一年,他拿出八万块,给别的女人交了首付。

我把手机放下。

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再等了。

我给我爸打电话。

“爸,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聊什么?”

“拆迁的事。”

“拆迁不是还没定方案吗——”

“不是拆迁方案。是周洋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想说什么?”

“当面说。”

“琳琳,有些事你不懂——”

“那你当面跟我解释。明天下午。别让妈知道。”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我在小区对面的茶馆等他。

他来了。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坐下以后,他先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琳琳——”

“周洋是你的儿子。”

我没让他开场。

“对不对?”

他没说话。

“田美凤是周洋的妈。你从2006年开始每月转钱给她,二十年没断过。2012年你给她买了一套房,首付八万,月供你还。退休以后退休金也在补贴那边。”

我一口气说完。

我看着他。

他端着茶杯的手,有一点点抖。

但他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慌。

他放下茶杯。

“你查我?”

“拆迁登记表上白纸黑字。我不查,拆迁办也会查。”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太大了。像准备了很久。

“那是我的孩子。”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道歉。不是解释。不是“我对不起你妈”。

是“那是我的孩子”。

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不是心虚,也不全是理直气壮。更像是一种……终于不用装了的疲惫。

“二十年了,”他说,“我也不想瞒了。”

“你不想瞒了?”

“那孩子也是我的骨肉。我不能不管。”

“你管他二十年了。用我妈的钱。”

“那也是我挣的钱——”

“婚后的收入是夫妻共同财产。你的工资一半是我妈的。你知不知道?”

他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

他以为我会哭,会闹,会问“你怎么能这样”。

我没有。

“二十年,你瞒得真辛苦。”

我看着他。

“但瞒的代价,你还没付。”

他的脸色变了。

“琳琳,这是大人的事——”

“我三十岁了。”

“你不懂。”

“我懂。你拿着我妈省吃俭用的钱,养了二十年别的女人和别的孩子。你觉得我不懂哪一部分?”

他的嘴张了张。

没说出话。

茶凉了。

我站起来。

“这件事,我会告诉我妈。”

“你——”

“你有什么想对她说的,自己想好。”

我走出茶馆。

外面在下雨。

我没带伞。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里面,没动。

茶杯还端在手里。

手在抖。

但我忽然想到——他手抖,可能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怕。

怕的不是良心,是拆迁款。

他在算。

他在想,如果你妈知道了,拆迁款怎么分。

走在雨里的时候,我给周磊发了一条消息。

“该告诉妈了。”

“你来说还是我来说?”

“一起。”

5.

告诉我妈的那天是周日。

我和周磊一起回的家。

我爸不在。我给他发了消息:“你先别回来。”

他没回。

我们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摘菜。

客厅桌上一把豇豆,一把小葱。

她看见我们俩一起回来,笑了:“今天怎么都来了?想吃什么?妈给你们做。”

我坐在她对面。周磊站在旁边。

“妈,放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她手里的豇豆没放。

大概是听出了我的语气。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磊。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爸的事。”

她的手停了。

豇豆掉在桌上。

“他怎么了?是不是身体——”

“不是身体。”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爸在外面有一个儿子。二十岁了。叫周洋。妈是一个叫田美凤的女人。”

我妈没有任何反应。

她看着我。

像没听懂。

“妈?”

“你说什么?”

“爸在外面有个孩子。已经二十年了。”

我妈笑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别信。”

“拆迁登记表上查出来的。户口就挂在咱们家地址下面。他自己承认了。”

我妈的笑慢慢收回去了。

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水从沙子里渗走。

她没说话。

捡起桌上的豇豆。

开始摘。

手指在抖。但还是在摘。

“妈——”

“什么时候的事?”

“2005年。那个孩子2005年出生的。”

她的手停了一秒。

“2005年……”

“对。咱们搬进这套房子那年。”

她低着头。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妈。”周磊蹲下来,想去握她的手。

她把手缩回去了。

不是拒绝。

是不想让我们看见她在抖。

“他每个月给那边转钱,”我说,“二十年没断过。2012年还给那个女人买了一套房。首付八万。月供也是他在还。”

我妈把豇豆放在桌上。

一根一根,码得很整齐。

她站起来。

“我去做饭。”

“妈——”

“先吃饭。”

她走进了厨房。

我和周磊对看了一眼。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

很大。

比洗菜需要的水大得多。

我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打开水龙头,是为了让我们听不见她的声音。

周磊往厨房走了一步。

我拉住了他。

“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

水声持续了很久。

大概五分钟。

然后水龙头关了。

油锅响了。

她在炒菜。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了两个。

鱼香肉丝,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红烧豆腐。

她把菜端上桌。

摆好碗筷。

三副。

她没给我爸摆。

我们坐下来吃饭。

她没动几口。

筷子夹起来又放下。

饭后,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从客厅看过去,看见她的背影。

她的手扶着晾衣架。

旁边挂着我爸的衬衣。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件衬衣。

然后把手收回来了。

没有摘下来。

也没有扔掉。

只是站在那里。

九点钟。

我爸回来了。

他在门口换鞋。

我妈从阳台进来,经过客厅,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饭在锅里,自己盛。”

她走进了卧室。关了门。

我爸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任何表情地看回去。

他去厨房盛了饭。

坐在桌前。

吃了两口。

放下筷子。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

客厅的灯没开。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

他又在发消息。

6.

第二天早上,我妈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事。

她出门了。

没告诉任何人去哪。

我打她电话,关机。

我慌了一下。

周磊也打,也关机。

两个小时后,她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妈,你去哪了?”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法律援助中心。”

我愣了。

“我问了,”她说,“婚内取得的收入是夫妻共同财产。他用共同财产给别人买的房子,我可以追回。”

她的声音很平。

不是平静。

是压着的。

“拆迁款,按照法律规定,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如果离婚,按照他的过错程度,我可以多分。”

她看着我。

眼睛是红的。但是干的。

她哭过了。在外面哭完了,回来的时候眼泪已经干了。

“琳琳,”她说,“你帮妈找个好点的律师。”

那一刻我鼻子酸了。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我妈。

五十五岁了。没读过什么书。一辈子在家做饭、洗衣服、照顾一家人。

她连手机都是我教她用的。

但她一个人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她在最崩溃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闹,不是质问我爸——

是去了解自己的权利。

我拿出手机。

“我大学同学的老婆是律师。我今天就联系。”

“好。”

她又说了一句。

“你爸那个铁盒子的钥匙,在他冬天穿的那件灰夹克的内侧口袋里。”

“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钥匙在哪。我只是从来没开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前面所有话都轻。

轻得像一根线断了。

周磊在旁边,低着头。

拳头攥得死紧。

当天下午,我联系了律师。

律师姓方,三十五岁的女律师。

听完情况后,她说了三点:

第一,拆迁款是夫妻共同财产,对方有过错的情况下,无过错方可以主张多分。

第二,用婚内共同财产为第三者购买的房产,可以主张返还。

第三,关键是证据。越全越好。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房产信息、那个孩子的户口信息——能拿到多少拿多少。”

“需要多久?”

“如果证据充分,走诉讼最快三到四个月。但如果他同意协议离婚——”

“他不会同意的。”

“那就让他不得不同意。”

方律师看着我。

“拆迁款还没下来吧?”

“没有,方案还在定。”

“那就赶在拆迁款到账之前把事情定下来。到账之后再分,就复杂了。”

我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去了五金店。

买了一把一字螺丝刀。

当天晚上,我爸又“出去溜达”了。

我打开了那个铁盒。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照片。一个存折。一张出生医学证明。

照片是一个男孩。十来岁的样子,站在一个小区楼下,笑着。照片背面写着“洋洋2016年六一”。

存折是我爸的名字,开户行是城南的一个支行。余额:三万四千六。

出生医学证明。周洋。2005年2月14日。母亲:田美凤。父亲:周建国。

我把三样东西全部拍了照。

然后原样放回去。

锁好。

我没有颤抖,没有掉眼泪。

2016年六一。

那年我弟周磊大学毕业,找工作碰壁,在家待了三个月。我爸天天骂他“没出息”。

我妈偷偷给周磊塞了两千块钱。

她说:“别跟你爸说。这是妈存了几个月的。你拿着应急。”

几个月。

她存了几个月才存了两千块。

而铁盒子里那个存折,三万四。

我关上铁盒。

把螺丝刀收好。

接下来的两周,我和方律师配合,把所有能拿到的证据整理了一遍。

银行流水明细,二十年的转账记录。

田美凤名下的房产信息。

周洋的户口信息和出生医学证明的照片。

铁盒子里的存折照片。

我爸这些年声称“退休金被扣了”的具体时间节点,和给田美凤转账的时间节点——完全对得上。

方律师看完材料,说了一句话。

“这不叫出轨,这叫经营了两个家庭。”

我说:“是。用我妈的血汗钱经营的。”

所有证据备了三份。一份律师那儿,一份我这儿,一份周磊那儿。

我妈什么都知道。

但她没有跟我爸摊牌。

她还是每天做饭。每天洗衣服。每天给他倒茶。

但她不再跟他说话了。

我爸问她“今天做什么菜”,她说“锅里有”。

我爸问她“衣服洗了吗”,她说“洗了”。

每一句都回答了。每一句都没有多余的字。

我爸慌了。

他不是怕我妈生气。

他是怕我妈不闹。

闹,他有办法。哄,服软,说“当时年轻不懂事”,把问题往过去推。

不闹。

不闹他反而没辙。

他开始献殷勤。买了一兜水果回来。我妈看了一眼,说“放冰箱里”,自己没吃。

他说“秀兰,咱俩聊聊吧”。

我妈说“没什么好聊的”。

他说“你让孩子们别掺和——”

我妈说“是你自己掺和出来的”。

这是她这一周唯一一句重话。

说完她就去洗碗了。

7.

拆迁方案下来了。

按人头加面积,综合补偿。我们家那套房,连人头带面积,总补偿款估算在一百四十万左右。

一百四十万。

对我们家来说,是一辈子没见过的数字。

我妈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里正在叠衣服。

她停了一下。

继续叠。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百四十万。

她的新生活。

问题是:我爸也在想这个数字。

而且他比我们先想到了一步。

周磊打电话给我:“姐,我听说爸去找了拆迁办。”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一个人去的。”

“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老许跟我说了一句话——‘你爸问了一下,在册人口能不能单独分配’。”

在册人口。

周洋的户口挂在我们家。

如果按人头分,他能分一份。

我把这个信息告诉了方律师。

方律师说:“他在争取让周洋也分到拆迁款。”

“他凭什么?”

“如果周洋的户口确实在你们家的地址上,按部分地方的拆迁政策,在册人口确实可以争取补偿。但关键在于——这套房是你父母的婚内共同财产,拆迁补偿款也是共同财产。即使周洋分到一部分人头费,你父亲也不能单方面把钱给那边。”

“那如果他离婚呢?离婚了他把自己那份给周洋?”

“所以——你们要在拆迁款到手之前确定分配方案,最好是让你母亲作为权益主张方提出诉求。”

“怎么提?”

“你先别急。拆迁办会组织协调会,到时候所有相关人都必须到场。那是最好的时机。”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爸做了另一件事。

他把姑姑叫来了。

我姑姑周建芳。

我爸的亲妹妹。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事都是她来“调解”。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妈的手。

“嫂子,听说了。建国这事做得不对,我替他跟你道个歉。”

我妈没抽手。

也没说话。

“但嫂子你想想,”姑姑坐下来,拍着我妈的手背,“那个孩子不管怎么说也是建国的骨肉。血缘关系在那儿放着,你不让他管也说不过去。”

“谁说不让他管了?”我妈说。

“那不就行了吗。”姑姑笑了,“一家人,把事情往好处想。拆迁款下来那么多,大家都有份——”

“大家都有份?”

我坐在旁边。

一直没出声。

这时候我开口了。

“姑,你说大家都有份。你的意思是,那个孩子也有份?”

“琳琳,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姑姑看了我一眼。

“琳琳,大人的事你别插嘴。”

“我三十了。”

“你三十了也是小辈。这事轮不到你来——”

“那轮到谁?轮到你来替我妈做主?”

姑姑的脸色变了。

“琳琳——”

“姑。”我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姑父在外面有个私生子,养了二十年,用你的钱给别的女人买了房——你大度吗?”

姑姑张了张嘴。

她的嘴张了有三秒。

没合上。

“这……这是两码事——”

“怎么两码事?同一码事。你觉得我妈该大度,你自己摊上试试。”

客厅里安静了。

我爸在阳台上,假装没听见。但阳台门是玻璃的。

我看见他的手在裤兜里。

攥着手机。

姑姑走了。

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她在楼道里打了个电话,我听见她说:“你自己跟她们说吧,我管不了。”

她在跟我爸说话。

8.

拆迁协调会在街道办事处的会议室里开。

长条桌,折叠椅,白墙上贴着红色横幅。

“和谐拆迁共创美好家园”。

我差点笑出来。

到场的人:我妈,我,周磊。

我爸。

还有田美凤。

她带着周洋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田美凤。

四十六七岁,烫了头发,穿一件玫红色的短外套。指甲做过,涂了亮片。

她坐下来的时候,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没看她。

周洋坐在田美凤旁边。二十岁的男孩。长得像我爸。

眉眼之间像得很明显。

我妈的目光从周洋脸上扫过。

就一下。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

指尖白了。

拆迁办的老许也在,还有街道的工作人员和一个负责记录的。

姑姑也来了。坐在后排。

“好,今天协调一下老周家这个情况,”老许翻着文件,“主要是家庭成员认定和补偿分配——”

“我先说。”

田美凤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周洋是周建国的亲生儿子,有出生医学证明,有DNA鉴定,户口也在这个地址。按照政策,他应该有一份补偿。”

她说“应该”这两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像在行使一个等了二十年的权利。

“我们也不多要,就按人头算。一百四十万,五口人,周洋那份,二十八万。”

老许看了看我爸。

“老周,你的意见呢?”

我爸清了清嗓子。

“洋洋……确实是我的孩子。这个事情,我不否认。他既然户口在这里,补偿……该有的应该有。”

他的声音尽量平稳。像在做一个“公允”的仲裁。

“但具体怎么分,可以再商量——”

“不用商量了。”

我说。

所有人看向我。

“你是?”老许问。

“我是周建国的女儿。周琳。”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方律师帮我准备的。

“老许,我先纠正几个事实。”

我把文件夹打开。

“第一。这套被拆迁的房子,产权属于我父亲周建国和我母亲赵秀兰的夫妻共同财产。拆迁补偿款,依法首先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老许点头。

“第二。周洋的户口虽然挂在这个地址,但他从未在此实际居住。根据拆迁政策,人头补偿的前提是‘实际居住’,空挂户口不具备完整的补偿资格。”

老许翻了一下文件:“这个……确实有这么个要求。”

田美凤的脸色变了。

“什么叫空挂?户口就在这里——”

“户口在这里不代表住在这里。周洋住在城南。您的房子里。对吗?”

她没说话。

“第三。”

我看向我爸。

“这是重点。”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

银行流水。

“这是我父亲周建国从2006年至今的银行转账记录。我标注了所有转给田美凤的款项。”

我把流水放在桌上。

“2006年到2014年,每月转账八百到一千二。2015年以后,每月两千。二十年间,仅月度固定转账总额——”

我停了一下。

“四十一万七千六百。”

会议室很安静。

“此外,还有不定期的大额转账。最大一笔是2012年的八万元整。这笔钱用于支付城南一套房产的首付。”

我把房产信息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产权人田美凤。共同还款人周建国。月供一千四,持续至今。累计月供支出约二十万。”

“加上固定转账、大额转账和房贷——”

我看了一眼我准备的纸。

“我父亲二十年间转移到婚外的家庭共同财产,总计不少于六十八万。”

六十八万。

这个数字落在会议室里。

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我爸的脸白了。

不是慢慢白的。是一下子。

姑姑在后排的椅子上动了一下。

田美凤的手指攥紧了她的包带。

“你——”我爸站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我在陈述事实。”

“这是家事——”

“涉及拆迁款分配的家庭财产纠纷,不是私事。在座的工作人员可以见证。”

老许看看我,又看看我爸。他做了很多年拆迁工作。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这种场面不多。

“这六十八万,”我说,“是我妈的钱。”

“胡说!”我爸说,“那是我挣的——”

“婚后收入是夫妻共同财产。法律规定的。你转出去的每一分钱,有一半是我妈的。”

“你——”

“你跟我妈说‘退休金被扣了’。你跟我妈说‘物业费涨了’。你跟我妈说‘你叔借了几千块’。”

我一句一句说。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查了。退休金没扣过。物业费没涨过。借钱的事,我叔说根本没有。”

我爸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二十年。你对我妈撒了二十年的谎。”

“琳琳——”

“我妈穿了十二年的旧羽绒服。”

“你——”

“我妈的手套破了补,补了破,一副手套戴到烂。”

“够了——”

“家里的洗衣机坏了修三次,你说‘再用用’。我妈冬天手洗衣服,手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

“你够了!”

他喊了出来。

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我没停。

“这个家的钱,一分一分都是我妈的命。”

我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把她的命,拿去给了别人。”

我爸坐下了。

不是坐。是腿软了。

他的嘴唇在抖。

田美凤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她大概没想到。她以为来了就是分钱的。

“所以,”我看向老许,“我母亲作为无过错方,依法主张以下权利。”

我拿出方律师帮我起草的文件。

“第一,要求确认拆迁补偿款为夫妻共同财产。第二,基于周建国的重大过错——长期出轨、转移婚内共同财产——主张在财产分割时多分。第三,要求周建国返还用婚内共同财产为婚外第三者购置的房产价值。”

“如果协商不成,我们将通过诉讼解决。这是我母亲委托的律师的联系方式。”

我把律师的名片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9.

安静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田美凤站起来了。

“你们——”

她指着我。

“你凭什么翻他的账?那是他的私事!”

“私事?”我看着她,“用我家的钱养你二十年,叫私事?”

“那是他自愿给的——”

“给的是我妈的钱。你收了二十年,你不知道他有老婆?”

她的脸涨红了。

“他说过会跟你妈离婚——”

“那他离了吗?”

她张了张嘴。

“二十年。他跟你说了二十年要离婚。你信了二十年。你也挺能等的。”

周洋站起来了。

他的脸也红了。

“你别这么说我妈——”

“我没说你。你坐下。”

我的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你是无辜的。但你妈不是。”

这时候姑姑从后排站起来了。

“琳琳!”

她走到前面。

“你说话注意分寸。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你爸的骨肉。人家孩子在这儿呢,你——”

“姑,你来干什么?”

“我来帮你们调解——”

“谁请你调解了?”

“我是你爸的亲妹妹——”

“你是。所以你更应该清楚,你哥做了什么。你是来帮他说话的,还是来帮我妈说话的?”

姑姑的脸色变了。

“我不是帮谁——”

“那你为什么上次来家里说‘一碗水端平’?你是不是觉得,我妈被骗了二十年,还应该大度?”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回家问问姑父,看他什么反应。”

姑姑不说话了。

她退回了后排。

老许清了清嗓子。

“大家先冷静。这个情况确实比较复杂。补偿方案最终还是要按照法律法规和政策来走。建议你们——”

“二十八万。”

我爸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他。

“那边的房子……本来就该算他一份。”

他说的是周洋。

“那是我的孩子。我对这边有亏欠,但那边的房子——”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他的意思是:那套房子是他给田美凤买的,他认为理所当然。

他甚至不觉得那是“婚内共同财产”。

他觉得那是他自己的钱。

“你说‘本来就该’?”

我妈开口了。

整场协调会,她一直没说话。

从头到尾。

但这一刻她开口了。

“建国。”

她叫了他的名字。

“你说那边‘本来就该’。那我呢?”

“秀兰——”

“我在这个家里待了三十年。你的衣服是我洗的。你的饭是我做的。你生病是我照顾的。过年过节,是我在这个家里忙里忙外。”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的声音抬高了。

不是吼。是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顶上来了。

“你知道我穿了十二年的羽绒服?你知道我冬天手洗衣服手裂了口子?你知道我有甲状腺结节一年没去复查因为舍不得花钱?”

“你——”

“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的钱没花在这里。”

她站起来。

五十五岁的女人。手指变形,关节粗大。

她看着我爸。

“我不跟你吵。吵也吵不回来那些年了。但这个拆迁款——你一分也别想替别人做主。”

“秀兰,咱们再商量——”

“不商量。”

她看了一眼方律师留下的那张名片。

“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她坐下了。

我在旁边。

我看见我妈的手在桌子底下。

在抖。

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她握了回来。

握得很紧。

然后她松开了。

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放下。

手不抖了。

老许把文件收好,说:“今天先到这里。建议双方各自咨询律师,下次协调时带上法律意见。”

散会。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田美凤在走廊上堵住了我爸。

“建国!你说好的事——”

“回去再说——”

“你跟我说回去再说?你跟你女儿也说回去再说?到底什么时候有个说法?”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爸左右看了看。

他怕别人听见。

“美凤,别在这儿——”

“我等了二十年了!你说过等孩子大了就离婚。孩子都二十了!你到底离不离?”

我爸的脸挤成一团。

那是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生气,不是心虚。

是两头都堵住了的窒息。

我带着我妈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我妈没有看他们。

一步都没有回头。

10.

接下来的事,方律师处理的。

我爸一开始不肯签协议。

方律师把银行流水、房产信息、出生医学证明的复印件放在他面前。

“周先生,协议离婚是对您最好的方式。如果走诉讼,这些证据在法庭上全部会公开。您的同事、朋友、邻居都会知道。而且法院判决的结果不会比协议对您更有利。”

我爸看了看那些纸。

“那拆迁款——”

“关于拆迁补偿。根据您长期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事实,方女士有权主张多分。加上您需要返还用共同财产为第三者购置的房产对应价值——”

她列了一张单子给他。

“按照法律规定和法院判例,赵秀兰女士应获得拆迁补偿款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加上需要返还的婚内转移财产——实际上您在这笔补偿款中能拿到的非常有限。”

“百分之七十?”我爸的声音变了调。

“这是保守估算。如果走诉讼,法院可能判得更多。”

“那我怎么活?”

方律师看着他。

“这个问题,过去二十年你没问过你的妻子。”

我爸没有再说话。

他签字那天,我没去。

周磊去的。

周磊回来跟我说,爸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

签完以后坐了很久,问了一句“秀兰能不能跟我见一面”。

周磊说“不想见”。

是周磊自己的回答。

他没问我妈。

他知道我妈的答案。

11.

拆迁款到账那天,是十月。

一百四十二万。

按照协议,我妈拿一百零六万。我爸拿三十六万。

至于田美凤那套房——方律师已经另外起诉了,追回婚内共同财产。这个要走更久,但方律师说胜诉没什么悬念。

我爸拿着三十六万,搬走了。

搬走那天,他叫了一辆面包车,把他的东西装上去。

几箱衣服,一个茶几,几包旧书报,一个铁盒子。

我妈在屋里。没出来。

她在收拾柜子。

把我爸的衣服全部叠好,装在袋子里,放在门口。

很整齐。

她做什么都整齐。

我爸上车之前,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

窗户关着。

他走了。

后来的事,是周磊告诉我的。

我爸搬去跟田美凤住了。

刚搬去的时候还行。一个月以后开始出问题。

田美凤发现我爸手里只有三十六万。

她以为至少有七十万。

“你答应过的——”

“情况变了。”

“什么情况?你被你女儿拿捏了?”

我爸没说话。

两个月后,田美凤的态度彻底变了。

做饭不叫他。

洗衣服不洗他的。

水电费要他出一半。

有一次周磊去看我爸。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在看。

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

“爸。”

“嗯。”

“身体还行?”

“行。”

“需要什么跟我说。”

我爸没说需要什么。

周磊走的时候,在楼道里听见田美凤的声音。

“你要是没钱,就想办法。你儿子都二十了,你总不能什么都不管——”

她说的是“你儿子”。

不是“我们的儿子”。

周磊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坐在我妈新家的客厅里。

我妈用拆迁款买了一套两居室。朝南。采光好。

她换了新的热水器。换了新的洗衣机。买了一件新羽绒服——鹅绒的,很轻很暖。

她不再五点半起床了。

她早上七点半起来,煮一杯豆浆,吃一根油条,然后去小区花园溜一圈。

甲状腺结节复查了。良性。

医生说半年复查一次就行。她说好。

她把复查的时间记在日历上。以前她不记这些。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在阳台上晒太阳。

新买的躺椅。

她穿着那件新羽绒服,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睛。

阳台上有几盆花。

以前家里没有花。我爸说“浪费地方”。

现在有了。

我坐在旁边。

“妈,还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什么都不缺。”

她睁开眼看看我。

“琳琳。”

“嗯?”

“你姑上次给我打电话,说你爸那边不太好。”

“嗯。”

“她想让我劝你,少拿点,把钱给你爸补一点。”

“你怎么说的?”

“我没怎么说。”

她又闭上了眼睛。

“我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也不算不笑。

“我说——他两边都想要,结果两边都没了。怪谁呢?”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

有风,花盆里的叶子在晃。

我靠在她旁边。

没说话。

也不需要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