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他用尽手段从这位天之骄子的大哥手中抢走了明舒晚,那时的快意与如今的心慌形成了尖锐的讽刺。
他看着周臣叙那张在夜色中依旧轮廓分明,沉静无波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勉强挤出声音:“大哥。”
周臣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轻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他没有多言,迈步便欲往老宅内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京年哥哥!”何皎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娇柔和紧张,她在林燕的搀扶下快步走了出来。
看到门外的周臣叙,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换上带着怯意的神态,小声叫道:“大哥。”
周臣叙的脚步一顿。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何皎,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随即看向周京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京年,你怎么把她带来老宅了?”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冷硬。
何皎的脸色瞬间白了白,手指下意识地揪住了周京年的衣袖,身子微微向他靠去,仰起脸,带着委屈抢先解释道:“大哥,是爷爷让我和京年哥哥一起回来的。”
周京年感受到何皎的瑟缩依赖,心头那股烦躁更甚,但他还是握住了何皎揪着他衣袖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周臣叙,语气有些生硬地确认:“大哥,是爷爷叫我们回来有事。”
周臣叙的目光落在周京年握住何皎的那只手上,眸色深了深。
他没有再看何皎,视线重新落在周京年脸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又不留任何情面:“京年,你觉得你和她之间的事情,算是光彩事吗?”
这句话让周京年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何皎眼圈瞬间就红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臣叙,又委屈地望向周京年,声音带了哭腔:“京年哥哥……”
周臣叙却不再看他们,说完这句,便径直转身,步履沉稳地走进了老宅大门。
对一旁欲言又止,满脸尴尬的林燕视若无睹。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初秋的凉意。
何皎等到周臣叙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才终于忍不住,泪水滑落,她紧紧抓住周京年的手臂,声音哽咽:“京年哥哥,臣叙哥他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一直就看不起我,觉得我配不上你,配不上周家?”
周京年此刻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明舒晚决绝离开的背影和爷爷书房里那份不知内容的协议,哪里还有心思细细安抚何皎。
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何皎的哭泣和质问更添烦躁。
他勉强压着情绪,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有些干涩:“别胡思乱想,大哥他就是那种性格,先回去吧,我让司机送你和燕姨。”
他此刻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皎看着他心不在焉,眉头紧锁的样子,心头的不安愈发明显。
她咬着唇,不再说话,只是眼泪掉得更凶,被林燕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坐进了车里。
看着车子驶离,周京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老宅门廊下那盏孤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形单影只。
另一边,周臣叙径直上了二楼。
走廊里很安静,他刚走到书房附近,就见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老爷子拄着拐杖,缓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爷爷。”周臣叙停下脚步,唤了一声。
周老爷子抬眼看到他,脸上疲惫的神色收敛了些,点了点头:“臣叙回来了。”
“嗯。”周臣叙应道,目光平静地看向老爷子,直接切入主题,语气是惯常的冷静:“爷爷,您准备什么时候公布京年和明舒晚离婚的事情?”
自从上次明舒晚和他坦白了要和周京年离婚的事情,他就让人去调查过这件事,也清楚现在明舒晚对周京年的离婚起诉流程走到了哪一步。
他既然都这么清楚这件事,老爷子不可不知道。
周老爷子握着拐杖的手微微紧了紧,他看着长孙那双深邃而沉静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协议已经签了,离婚证我会尽快让人办好,直接给晚晚,至于公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臣叙,这件事,你不需要过多关注,晚晚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知道分寸,也答应了我,离婚后不会与周家再有不该有的牵扯。”
周臣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那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指尖蜷缩了一瞬。
他迎上老爷子审视的目光:“爷爷放心,我有分寸,只是周氏是上市公司,高层婚姻状况变动,尤其是涉及非正常原因的离婚,可能会对股价和集团声誉产生影响,提前做好舆情预案,是我的职责所在。”
他完全将这件事放在了公事公办的层面,理由充分且无可指责。
老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有这个意识就好,具体公布时机,我会斟酌,眼下京年那边……”
老爷子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失望显而易见。
“京年需要时间接受。”周臣叙淡淡道:“但事实不会改变,爷爷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房了。”
“去吧。”老爷子挥了挥手。
周臣叙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挺拔,唯有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眸色才骤然沉凝下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凉意。
楼下庭院空荡,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云南雨夜那个仓促而滚烫的吻,闪过她惊慌推开他时泛红的眼眶。
烦躁。
一种罕见的几乎陌生的烦躁感,悄然盘踞在心头。
他想起老爷子刚才的话,她不会与周家再有任何不该有的牵扯。
不该有的牵扯……
周臣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个皮夹,再次打开。
泛黄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是活泼动人,那时的明舒晚,和现在这个隐忍决绝,眼里藏着深深疲惫的女人,几乎判若两人。
这五年,在周京年身边,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与他丢失的那段记忆,以及心底那些莫名的悸动和刺痛,隐隐纠缠在一起。
窗外,夜色更深了。
周臣叙合上皮夹,重新放入口袋。
所有的情绪都被他收敛起来,恢复了那副冷峻沉静的模样。
无论过去如何,现在的情况很清楚,她是即将离婚的弟媳,而他,是周家的长孙,周氏未来的掌舵人。
中间横亘着伦理家族、还有她亲笔签下的协议。
一条清晰的界线。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无波。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明舒晚将自己完全投入到了文物修复院的工作中。
那批明清书画的修复项目正式启动,她作为核心成员之一,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专注的工作能让她暂时忘却现实的纷扰,那些需要极大耐心和技巧的修补过程,消耗着她的精力,也抚平着她内心的波澜。
苏念偶尔会打电话来,沟通诉讼的进展,但语气也轻松了不少,只说法院那边在走流程,周京年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作,似乎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明舒晚心知肚明,大概是老爷子出手了。
她数着日子,距离和老爷子约定的十天期限,越来越近。
这天下午,她正在修复室用蒸汽熏蒸一幅画芯,小心地软化陈旧的浆糊。
陆清和拿着一份资料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晚晚,云南那个会议的论文集初稿出来了,你的那篇关于脆弱性出土丝绸织物现场稳定化处理的短文,被李教授重点推荐,可能会收录进核心篇目。”
“真的?”明舒晚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工具,接过资料,仔细翻看。
这是她回归专业后的第一篇正式成果,意义非同一般。
“当然,写得很有见地,数据也扎实。”陆清和赞赏道,看着她眼底重新焕发的光彩,心中欣慰。
但想起那晚在云南酒店门口看到她时的狼狈,以及周京年后来的纠缠,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晚晚,你最近还好吗?周京年那边,没再来找你麻烦吧?”
明舒晚翻看资料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对陆清和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师兄,我很好,至于我和他之间,很快就彻底结束了。”
她说得如此肯定,陆清和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离婚有进展了?”
“嗯。”明舒晚点头,没有多说细节,但眼神里的释然坚定说明了一切。
陆清和心下明了,不再多问,只温和道:“那就好,有任何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谢谢你,师兄。”
傍晚下班,明舒晚刚走出修复院大门,手机便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心中一动,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走到僻静处接起:“喂,您好。”
“明舒晚女士吗?”对方是一个声音干练的女声:“这里是周老先生委托的律师事务所,您的一份重要文件已经办理完毕,请问您方便现在接收吗?我们可以派人送到您指定的地点。”
明舒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报出了公寓附近一个咖啡馆的地址。
“好的,大约三十分钟后送达。”
挂断电话,明舒晚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几口气。
初秋夕阳余晖温暖地洒在身上,她到了咖啡厅的时候,就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咖啡,慢慢喝着,目光偶尔飘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人群。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当一个穿着职业套裙,手提公文包的干练女子走进咖啡馆,径直走向她时,明舒晚知道,那一刻终于来了。
“明女士,您好。”女子礼貌地点头,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结实的文件袋,双手递上:“这是周老先生委托我们办理并转交给您的文件,请您查收一下另外,这份是相关的资产转让协议副本和说明,请您一并过目,所有手续均已合法完成。”
明舒晚接过那个文件袋,封口处盖着醒目的钢印。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对律师点了点头:“谢谢。”
“不客气。我的任务已完成,后续如果您对协议内容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联系我。”女律师留下名片,便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周围是低声交谈的客人。
明舒晚独自坐在角落,看着桌面上的文件袋,良久,她才慢慢地拆开封口。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份是折叠起来的暗红色的硬质小本子。
另一份是几页装订整齐的法律文件。
她的目光首先定格在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上。封面烫金的字迹有些磨损,但依然清晰——
离婚证。
指尖微微颤抖着,她翻开了内页。
离婚登记日期一栏,印着今天的日期。
盖章,生效。
从此,在法律上,她和周京年再无瓜葛。
五年婚姻,无数个日夜的隐忍委屈,痛苦挣扎,最终凝固成这一页薄纸。
没有想象中的痛哭流涕,也没有解脱后的狂喜。
明舒晚只觉得心头那块压了太久太久的巨石,忽然被搬走了,留下一个一时无法适应轻飘感的空洞,以及缓缓弥漫开的带着些许刺痛的真实。
她静静地看了那本离婚证很久,然后才拿起那份资产协议。
条款清晰,数额确实足够她后半生无忧,条件也列得明白,断绝与周家不必要的往来。
她扯了扯嘴角,将协议也收好,和离婚证一起,仔细地放回文件袋中。
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几乎已经被她屏蔽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周京年质问她为什么挂电话。
没有任何犹豫删掉了周京年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