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淡淡萦绕,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明舒晚率先停下脚步,转过身,面朝着周京年。
“周京年,”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京年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向前逼近了半步,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明舒晚。”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你看不到吗?”
明舒晚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问得一怔,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语气冷淡:“什么?”
周京年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伸到她面前。
手背上伤口不深,但足够显眼,尤其是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
他紧紧地盯着明舒晚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一字一句道:“从前只要我受一点点伤,你都会很紧张,会很关心我。”
最后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里。
明舒晚的目光落在他手背的伤口上,只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便迅速移开。
她脸上没有出现周京年预想中的任何一丝动容,甚至连最细微的波澜都没有。
明舒晚沉默了片刻。
走廊里的寂静被放大,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医护人员细微的脚步声。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周京年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声音很轻:“你也说了,那是从前。”
周京年在听到她的这句话时,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明舒晚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微微挺直了背脊,继续说:“周京年,现在我不是你的什么周太太了。”
她看着他,没有丝毫闪躲:“我现在只是我,一个独立的,为自己活着的明舒晚,以后,我只会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不会再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勉强自己,更不会……”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抬眸看向他,坚定地说:“更不会再去刻意讨好谁。”
“刻意讨好”四个字,让周京年神色一怔。
“关心我,是为了讨好?”默了几秒,他凝视着明舒晚的眼睛,冷嘲一笑:“明舒晚,你有心吗?”
就在他们两个人无声对峙的时候,一名拿着托盘的护士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走了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先生,您的手背受伤了,需要处理一下吗?前面就是处置室,我可以帮您清洗包扎,以免感染。”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让周京年猛然从失控的情绪边缘被拉回。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了一眼护士,努力调整了下情绪。
而明舒晚,在护士开口的瞬间,就不再看周京年一眼,毫不犹豫的转身想要离开。
然而,在她转身的刹那间,周京年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上前一步,伸出手。
想要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自己身边,迫使她面对自己,听自己说话。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腕的一刹那——
明舒晚已经本能的躲开了他的触碰,身体同时向旁边微微一偏。
周京年的手,抓了个空。
指尖徒劳地划过空气,只留下一片冰凉的虚无。
这个躲避的动作没有一分一秒的犹豫。
周京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的看向对面的明舒晚。
她的侧脸线条在走廊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漠。
巨大的挫败感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荒诞的认知,狠狠击中了他。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反问道:“明舒晚,你现在都要躲我了吗?”
明舒晚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掠过他僵在半空的手,淡声提醒:“周京年,我们离婚了。”
“可我从来没有承认过!”周京年急切的反驳。
然而,明舒晚没有再给他任何言语交锋的机会,转过身,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轻轻将门带上了。
门板合拢的声音并不响,却让周京年神情猛地一怔。
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钻进他的鼻腔,混合着心头那股无处宣泄的憋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病房内,光线柔和。
明母已经重新睡着了,呼吸均匀,只是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明舒晚走到床边,小心地为母亲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母亲苍老却依稀可见往日温婉轮廓的脸上,心中的酸涩和后怕,不断回想着。
就在这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拿出来看,是微信朋友圈的更新提示。
是何皎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只骨节分明属于男人的手,正温柔地轻抚着一个微微隆起的腹部。
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那只手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看起来氛围很是幸福。
配文很简单:
【感受着融合着我们血脉的宝宝一天天健康成长,我真的很幸福。】
没有指名道姓,但却不言而喻。
就在刚才,周京年还冒着危险,将她的母亲从车轮前拉开。
明舒晚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扯动嘴角,自嘲笑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周京年到底在想什么。
一边表演着深情与责任,一边却又流露出不甘与纠缠。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明舒晚按灭了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腿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母亲平稳的呼吸声和仪器规律的轻响,窗外的阳光明亮,却照不进她此刻有些空茫的心绪。
周京年刚才那句反问,不合时宜地再次钻进她的脑海——
“所以你对我的好,都是讨好?”
她默默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初秋微凉的空气透过半开的窗缝,拂过她的脸颊。
是啊,周京年,你说对了。
至少后来那几年,是的。
那些小心翼翼的关怀,那些无声的妥协,那些强忍的委屈,那些刻意维持的温顺,剥开最初那层或许因感动而生的情愫外衣,内里深藏的,何尝不是一种审时度势的讨好?
因为那个时候,父亲下落不明,母亲精神崩溃,哥哥身陷监狱,明家大厦倾颓,能够毫无条件庇佑她,为她遮风挡雨的人,几乎都不在了。
骤然从云端跌落,四面楚歌,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似乎唯一能抓住的,就只有周京年。
她像是骤然被抛入深海的人,只能拼命抓住身边最近的一块浮木,哪怕那块浮木并不牢固。
但她没有选择,她必须抓住,必须依附,必须让对方满意,才能换取一点点喘息的空间,一点点为家人周旋的可能。
而学会隐忍这个道理,恰恰是另一个人教她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