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闸门被这句反问轻轻撬开,时光倒流,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周家老宅那个书房。
那时她还读高中,因为一些小事觉得受了委屈,跑到书房找当时还尚未出事的周臣叙。
她记得自己仰着脸,眼睛还红着,带着孩子气的依赖和不解,问他:“为什么要忍?明明不是我的错。”
那时候的周臣叙已经接手了公司,眉眼间都是沉稳冷静的模样。
他看着她,没有敷衍的安慰,只有一种让她当时有些觉得委屈,后来却受益匪浅的认真。
“晚晚。”他的声音清冽:“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所有的对错都能立刻分明,很多时候,暂时的退让和忍耐,不是为了认输,而是为了保存自己,看清局势,等待更好的时机。”
他顿了顿,看着她懵懂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继续给她举例子:“记住,匹夫之勇解决不了复杂的问题,在你没有足够力量正面抗衡的时候,隐忍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那时似懂非懂,只是凭着对他的信任和仰慕,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但还是忍不住,带着全然的信赖,追问了一句:“可是,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帮我的,对吧?你不会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的。”
那时候的周臣叙闻言,沉默了片刻。
阳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但说出口的话,却让当时的她心头微微一紧。
“晚晚,我总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悠远的天空,声音很平静,却像一颗种子,深深埋进了她心底:“你要学会自己判断,自己决定,自己保护好自己。”
那时候的她,还不完全明白这句话背后深藏的意味和可能预示的离别。
只是那份被寄予的要坚强的期望,以及那份可能无法永远依赖的隐约提醒,让她在懵懂中,开始尝试收敛起一些娇纵,观察起周围的世界。
后来,世事无常,他果然不在了。
再后来,明家出事,她孤立无援,在周京年身边如履薄冰时,当年书房里那番关于隐忍的教导,便成了她下意识遵循的生存法则。
所以她和周京年的婚姻,在她看来,更是她刻意的讨好才会维持了五年。
如今想来,多么悲哀,又多么讽刺。
明舒晚缓缓睁开眼睛,病房里的一切重新清晰起来。
母亲安睡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中轻摇。
那些为了生存而不得不为之的讨好,那些在隐忍中逐渐磨灭的自我,随着离婚证的到手,终于可以真正地翻篇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母亲脸上,眼神渐渐沉淀下来,变得平静而坚定。
过去已经结束了。
以后的日子她会一步步走的更好,更稳妥。
明舒晚在病房里静静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母亲睡得安稳,呼吸平稳绵长,她才轻轻起身,将椅子挪回原位,又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沉静的睡颜,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病床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
“晚晚……”
明舒晚动作一顿,立刻回头。
只见母亲依旧闭着眼睛,眉头却蹙得更紧了些,断断续续的说出梦话:“不要惹京年生气,要听话,还要救你哥哥……”
每一个字都让明舒晚呼吸发紧。
她走回床边,俯下身,轻轻握住母亲露在被子外的手。
那只手瘦骨嶙峋,皮肤松弛,带着常年卧床的冰凉。
“妈,”她凑近母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更是说给自己听:“您放心,哥哥,我自己也能救。”
说完,她松开手,为母亲掖好被角,再不犹豫,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已经没有了周京年的身影,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消散。
明舒晚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快步走向电梯。
刚走到疗养院门口,手机响了,是陆清和。
“晚晚。”陆清和的声音总是温和而让人安心:“在忙吗?晚上有空吗?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私房菜馆,味道很地道,李教授也推荐过,要不要一起去尝尝?就当庆祝你发布会顺利,也放松一下。”
他的邀请来得恰到好处,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她心头残留的阴霾疲惫。
明舒晚几乎没有犹豫,她需要一些正常温暖的社交来填满生活,冲淡那些令人窒息的过往。
“好呀,师兄。”她弯了弯唇角,语气轻松起来:“地址发我,我大概六点左右到。”
“好,待会儿见。”
挂断电话,明舒晚开车回了公寓。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舒适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外搭一件浅咖色的风衣,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脸上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傍晚六点,她按照陆清和发来的地址,找到了那家位于大学城附近巷弄里的私房菜馆。
门面不大,但装修雅致,透着书卷气,门口挂着两盏暖黄的灯笼。
明舒晚推开木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室内灯光温暖,布置得古色古香,让人心神宁静。
她目光扫过略显热闹的大堂,正想寻找陆清和的身影,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站在吧台边一个高大背影吸引。
那人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老板说什么,侧脸轮廓在吧台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分明。
是周臣叙。
明舒晚脚步猛地刹住,几乎想立刻转身退出这家餐厅。
她都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的原因,怎么走到哪里都能碰见他?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脚步放轻,打算快速穿过大堂,去找陆清和预订的包厢。
然而,就在她迈步的瞬间,周臣叙却毫无预兆地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她身上:“明小姐。”
明舒晚呼吸一滞,脚步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臣叙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将她那一瞬间的惊慌尽收眼底。
他微微挑了下眉,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探究:“我好像,没有招惹过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