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舒晚不知所措看向他,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件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男人漆黑的眼眸,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车内安静下来,明舒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说她不在意吗?那是假的。
可说她介意吗……
明舒晚轻轻抿了一下唇,目光落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想了想还是决定装作没听到。
然而就在她刚生出这个念头时,周臣叙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会讨厌我吗?”
明舒晚下意识转头看向他,周臣叙依然目视前方,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从容。
沉默在他们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她的声音才轻轻响起:“不会。”
在听到她回答的那一刻,周臣叙握着方向盘的手才微微松开了些,唇角轻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一闪而逝,可明舒晚就是看见了,她下意识问:“你在笑什么?”
周臣叙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许多她看不懂,却让她心跳骤然加快的情绪,他没有遮掩,语气坦然:“听到了一个很开心的答案。”
四目相对。
明舒晚率先移开了视线,仓促地将脸转向窗外,她不敢深想,又忍不住去想,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的,不敢触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大约四十分钟后,导航提示音响起,到达目的地,她纷乱的想法才渐渐回过神,坐在车里,看向远处高墙上盘绕着密密的铁丝网。
她五年前来过这里,当时隔着玻璃,远远地看了哥哥一眼,那时候她以为很快就能接他出来,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五年。
等到周臣叙下车的时候,明舒晚也跟着尝试解开安全带,可手却莫名有些发抖,也在这时,周臣叙已经帮她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些许冷意,他高大的身影为她挡去了大半的风。
“紧张?”周臣叙看着她问。
明舒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的心情,
周臣叙没有再多问,只是微微侧身,让她更容易下车。
明舒晚深吸一口气,踏出了车门,监狱的探视流程比她记忆里还要繁琐,每一道程序都像一种漫长的等待,将她的神经越绷越紧。
周臣叙一直陪在她身边,没有多话,只是安静地处理着那些繁杂的手续,工作人员接过他递去的材料,态度明显比对待普通家属要客气许多:“周先生,相关手续已经办妥了,您可以带明女士去三号探视室。”
“谢谢。”周臣叙颔首,语气淡淡的,明舒晚跟在他身侧,走进那条通往探视室的长廊,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壁,让她忍不住轻声开口:“大哥……”
“嗯?”周臣叙垂眸看她。
明舒晚低着头,嗓音有些发紧:“你之前说,我哥哥的情况还可以是真的吗?还是你为了安慰我?”
周臣叙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沉稳:“我没有骗你,我请的律师去见过他,反馈说精神状态比预想中好很多,他在里面没有自暴自弃,一直在自学法律,研究自己的案卷,甚至还能帮其他狱友写申诉材料。”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些:“你哥哥,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明舒晚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不受控地红了,她连忙低下头,深呼了几口气,才将那股汹涌的酸涩逼回去:“谢谢你,大哥。”
周臣叙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陪着她,等她自己平复,默了几秒,明舒晚才抬起头,跟着他继续走。
随着三号探视室的门被推开,这是一间单独探视室,比普通的集体探视区要安静许多,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防护玻璃。
明舒晚在椅子上坐下,手心沁出细细的汗,等待的那几分钟,她只觉得格外漫长,直到里面的门被缓缓打开,明舒晚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统一的囚服,身形比她记忆里清瘦了许多,背脊却依然挺直,他被剃了寸头,露出清瘦的脸,眼窝微微凹陷,眉骨间添了几道细疤。
明和意在玻璃对面站定,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定定地看着她。
兄妹两人对视了许久,最终千言万语也只汇聚成他愧疚的一句:“晚晚瘦了很多。”
只这一句,明舒晚的眼泪就再也忍不住了,她用力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可却只有愧疚哽咽,是她不好,让哥哥受了这么多年苦。
“是哥哥不好。”明和意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他垂下眼帘,再没了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明舒晚用力摇头,红着眼眶看他:“哥,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是他们冤枉你,是我没用,我没办法早点把你救出去,我……”
“晚晚。”明和意轻声打断她,隔着玻璃,他抬起手,掌心贴在那冰冷的玻璃上,一如既往安慰她:“别哭,哥哥没事,就是头发没了,丑了点。”
明舒晚看着他勉强的笑容,眼泪流得更凶。
五年前的哥哥,意气风发,俊朗清逸,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好看的弧度,是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青年才俊,而现在,他穿着一身囚服,剃着寸头,眉骨上添了疤,笑容那么苦涩。
“哥,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替你洗刷冤屈,你相信我。”明舒晚急切地说。
明和意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眶,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柔软:“好,哥哥等你。”
兄妹俩隔着玻璃,安静地对视了片刻。
还是明和意先开口,声音尽量放得轻松:“妈妈还好吗?”
“还好。”明舒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最近状态稳定了很多,上次还主动说要见我,疗养院的护士说她每天在窗边晒太阳,精神比前几年好多了。”
明和意听着,缓缓垂眸,压下了眸底的波动:“那就好,是你照顾得好,你和京年怎么样了?”
听到他的问题,明舒晚长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安静了几许,她才轻声说:“我们离婚了。”
明和意怔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着急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前段时间,离婚证已经拿到了,手续都办完了。”
明和意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再问为什么,妹妹嫁进周家这五年,他虽然在里面,但从为数不多的会面和律师的只言片语里,也能拼凑出一些轮廓。
想到什么,他又连忙问:“那今天是谁带你来的?”
明舒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是臣叙哥。”
听到这个名字,明和意很是意外:“他想起你了吗?”
明舒晚摇了摇头:“没有,他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明和意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妹妹低垂的眉眼,五年的时间,将她从前那些张扬明媚,不谙世事打磨成了如今这副沉静隐忍的模样。
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比如她提到周臣叙时,那微微放软的语气。
明和意太了解她了,她从小就是这样,越是在意,越是不敢看。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问了出口:“那他为什么这么帮你?”
明舒晚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为什么,她也不清楚。
她只记得云南雨夜里那个滚烫失控的吻,记得黑暗公寓里他将她揽入怀中的力道,可她不敢把这些告诉哥哥,怕哥哥跟着担心。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从容:“大概是因为修复院最近和他们周氏合作了一个文旅项目,他代表周氏,李教授让我负责项目对接,帮我来见你,可能也是他顺手帮的忙。”
明和意看着她,没有拆穿。
顺便?想安排这样一次探视,要动用多少关系、打通多少关节,他不是不知道,这世上哪有这样费尽心力的顺便。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温和道:“原来是这样。”
明舒晚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玻璃两端,兄妹俩各自怀着心事,沉默了片刻。
探视时间快要到了,明舒晚还有很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
明和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目光温柔:“晚晚,你长大了。”
明舒晚眼眶一热,又想哭。
“以前总觉得你还是那个追在我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明和意的声音很轻:“现在能自己拿主意,自己做选择了,很好。”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地说:“以后的路,不管你怎么走,选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哥哥都支持你,只要你自己觉得好,就够了。”
明舒晚用力点头,泪水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时间到了。”工作人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明和意站起身,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看着她拼命忍住眼泪对他笑的样子,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多想伸手抱抱她,像小时候她摔倒时那样,将她扶起来,拍拍她膝盖上的灰,说一句:“没事,哥哥在”。
可他现在做不到,只能隔着这层的屏障,深深地看她一眼:“晚晚,好好照顾自己。”
明舒晚拼命点头,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崩溃,只能看着明和意转身,走向那扇通往内部的铁门,他的背影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铁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明舒晚一个人坐在探视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像一场暴雨即将来临的前奏,她走出监狱大门时,一滴雨刚好砸在她的手背上,很凉,也让她一直克制的情绪再也无法忍耐。
周臣叙撑着一把伞走到她身边,将伞稳稳举过她头顶,微微倾斜向她,他的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的西装晕开深色的水渍,语气缓了些:“上车吧。”
明舒晚沉默地跟着他,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滂沱的雨声,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
她靠在座椅里,望着窗外模糊成一片的雨幕,眼眶还是红的。
周臣叙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从储物盒里取出一盒纸巾,抽出一张,沉默地递到她手边。
明舒晚接过,低声道:“谢谢。”
她将纸巾攥在手心,没有去擦眼睛,泪水已经干了,只是那股酸涩还堵在胸口,迟迟散不去。
周臣叙没有问她探视的情况如何,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陪着她,等她自己平复。
良久,明舒晚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哥哥他是被冤枉的。”
周臣叙侧过脸,看着她。
“他当年的案子,证据链有漏洞。”明舒晚低着头,继续说:“我一直想替他翻案,可我没有能力,周京年不愿意帮我,明家倒了,没有人愿意听一个罪人家属说话……”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
周臣叙看着她长睫下那片湿漉漉的阴影,心口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他默了默,嗓音温了些:“你哥哥既然是被冤枉的,就一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明舒晚抬起眼,怔怔地看着他。
“证据链有漏洞,翻供笔录没有被采纳,这不代表永远无法翻案。”他的语气平稳:“这几年冤假错案平反的案例不少,只要有新的证据,新的疑点,或者找到当年办案程序上的重大瑕疵,就可以申请再审。”
他说到这里。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她:“这条路很难走,但不是走不通。”
明舒晚听着他的话,心里这才好受了些:“谢谢你安慰我。”
“这不是安慰,这是事实,我也相信你哥哥不是那样的人。”周臣叙语气平淡,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准备发动车子。
明舒晚失神看着他,五年来,他是第一个相信哥哥的,从前不论他怎么和周京年说哥哥是被冤枉的,可周京年却怎么都不肯相信,要不然就是敷衍的回答。
雨势越来越大,周臣叙尝试发动两次,但车子纹丝不动,眉头微蹙,推开车门,下车去检查车子。
雨声骤然变得震耳欲聋,明舒晚在他下车后,就撑着伞跟了过去,快步走到他身边,将伞举过他的头顶。
周臣叙正挂断助理电话,感觉到头顶的雨忽然停了,他侧过头,看到明舒晚站在他身侧,踮着脚尖,努力将那把伞举得更高些。
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浅杏色的针织开衫晕开深色的水渍,她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担忧:“怎么说?”
周臣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隔着密集的雨帘,忽然觉得,这场暴雨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烦躁。
他轻扬了下眉,声音在雨声里显得低沉:“现在很晚了,拖车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过来。”
明舒晚愣了一下,她环顾四周,这是郊区通往监狱的一条偏僻路段,两侧是农田和零星的厂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雨幕里连过往的车辆都少得可怜。
她有些茫然地问:“那怎么办?”
周臣叙看着她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色,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接过她手中的伞,淡声道:“住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