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远了,不如说回正题,我想问问关于唐连长数日前率部在河洑阵地上与日寇激战的战情,我知道那一战,唐连长居功甚伟,余师长和柴参谋长也有意将唐连长做为57师的典型向我全中国进行宣传。”
最终还是林静宜率先打破尴尬,直接说明见唐坚的来意。
她相信,没有人能拒绝这种堪称巨大的名声成就,哪怕唐坚最终在这场战役中战死牺牲了,他的名字也将会记录在整个中华抗战史上,上至将军下至士兵,都不会拒绝这种诱惑。
“抱歉,我不希望我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
唐坚却摇摇头,给出了一个出乎林静宜意料的答案。
“为什么?如果唐连长是担忧自己的名字和家乡地址影响到还在占领区的亲人的话,那属实多虑了,我在书写报道的时候,会隐去部队编制以及唐连长真实姓名的。”
林静宜大为惊讶之下,连忙解释道。
唐坚并没有直接回答疑问,而是从军服上装口袋里掏出一杆样式古旧的钢笔递给她。
“这支钢笔背后,有故事?”冰雪聪明的林静宜瞬间GET到唐坚的意图。
“这杆钢笔,是我的一位长官的。说实话,我认识他其实还不足24小时,整个见面的过程也不超过10分钟,说的话还不如我和林小姐你说的多,如果隔上个几年不见,或许我们纵算再见面,也忘了我们还曾碰过面!”
唐坚眼睑低垂,轻轻的叙述着自己记忆中的那个男人。
林静宜这次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轻轻地握着那杆应该不需一块大洋就能买到的廉价钢笔,静静的倾听。
原本明媚的杏眼里闪出几分怜惜,看着眼前低声诉说的男子。
女性特有的敏锐,可以无比清晰的感受到、眼前这个战地记录明确注明有超过百名杀敌数量战斗英雄发自内心的悲恸!
“我不是他步兵排的兵,甚至战斗计划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也堪称疯狂,但他仍然选择相信我,给了我最大支持,不然,以我一个二等兵,有何资格受师座、团座器重,能坐在这里接受林小姐你的访谈。”
唐坚抬起头,迎着明媚女子眼中涌现的怜惜,努力咧嘴,露出微笑。
“这支钢笔,是他送你的?”
“他死了,连头颅都被疯狂报复的倭寇砍了去!”
唐坚看向夜空的眼神在那一刻锐利如刀,哪怕没有当面直视,依旧刺的一旁林静宜背心都忍不住寒毛一竖!
在那一瞬间,在林静宜的潜意识里,眼前这个人畜无害的英挺男子似乎变身为洪荒猛兽,可以吞噬掉任何敌人,不,或许是任何人。
幸好,唐坚或许意识到这个问题,迅速收敛自己的杀意,表情回归平静:
“抱歉,刚刚想起过往,有些失态了!林小姐不用忧虑,我当夜就率部反攻倭寇阵地,抢回了我长官之头。
这支钢笔,是我和战友们收拾他遗物的时候发现的,原本想和他遗体安葬在一起的,可后来,我看到了钢笔里的那张纸条!”
“没关系,我能理解的!”林静宜有些心疼的看着眼前重归刚毅平静的唐坚。
她虽然不是士兵,没有上过战场,但也知道‘当夜率部反攻、抢回长官之头’的难度有多高,其中的血雨腥风,绝不是这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概括的了的。
依唐坚之言,轻轻旋开笔帽,一张纸条飘落。
“若我牺牲,墓碑勿刻姓名,怕她寻来伤心!”
字写的极为不好看,一笔一划却极其认真。
看着这些文字,林静宜猛然红了眼眶,泪光中仿佛看见一个壮实青年,于炽烈战火中努力写下这寥寥十余字的深情模样。
“这是他和恋人这数年来的几封信件,我希望林小姐能写写他们的故事。”
唐坚又伸手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三封书信,轻轻放在林静宜的手中。
“还有件事拜托林小姐,此战凶险,唐某和弟兄们都不知能否活到战后,如果有机会,还请林小姐能在山城找到她,把钢笔和书信交给她,告诉她,她的爱人不仅只是抗日英雄,没有辜负这个国家,更是一个合格的爱人,直至他战死的那一刻,他也没忘了她,不负这场爱情!”
。。。。。。。。。。。。。
“民国三十年,滔滔长江的水汽里总是裹着煤烟味,林秀芝在纱厂当女工,每日踩着露水进厂,手里的活计从没停过。
她的手因为常日劳作,早已布满老茧,根本不像是一个年仅20岁女孩儿的手,但每当她回到家,枕着一个小蓝布包入睡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甜甜笑意。
蓝布包里,有张泛黄的照片----黄啸虎穿着军人制服,站在大河之侧,笑得犹如天上的烈阳。
那是三年前的初夏,74军奉命参加江夏会战,在码头照相的陆军下士帮她捡起被风吹跑的草帽。
“姑娘在哪家工厂?”他的北方口音混着江风,撞得她脸红。
后来,他请她吃了江滩边上的热干面,并将自己的通讯地址给了她。
再后来,她也跟着逃难的人群逃到了山城,继续在一家纱厂工作,他也偶尔寄信过来,信封上都有邮戳,大部分时间都在湘省,距离她也不过800公里。
很近,只需乘船5日,就能像那年那天,两人站在长江边,任由江风吹散发丝,炎热熏红双颊!
很远,自那年一别,两人再未相见!
林秀芝需要经常在梦里见他,才能不忘掉他的眉眼!
“等我立功回来,就娶你!”最后一封信里,已经晋升为少尉排长的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红双喜。
为了这句承诺,少女拼命劳作攒钱,她想有处房子,不是为了给自己遮风挡雨,而是那人归来,万一战火残酷,她不想他变成江边码头上嘴叼着铁腕讨生活的残疾伤兵一样,她要伺候他,时时陪着他去江边,吹吹江风,必定还是那个初夏的味道。”
写至此,透过几封书信,看着那一双淌过苦难长河互相依偎青年男女的林静宜突然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知道,那名勤劳的女子再也等不到他了,再也等不到他所说的“等到胜利了,带你去泰山看日出了!”
。。。。。。。。。。。。。。
远在数百公里外的一处简陋小屋里,一名女子猛然惊醒,一阵风吹过,带着些许花的香气,像极了那年夏天的码头。
拿起枕下照片借着窗外月光端详,照片上的他,笑容依旧!
。。。。。。。。。。。。。。。。。
ps:于杭州的夏日,更新这样一篇文字,眼眶突然微微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