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狗的听力堪比最精准的声呐,他完全听出了由左中右三面向小楼攻击前进的日军共有16人。
而做为这支半残小队的最高指挥官,小岛英守少尉则率领着两名机枪手和3名掷弹筒兵就躲在距离小楼大约80米外的一个掩体里,静静等着16名步枪兵投掷的手雷炸起的亮光。
黑夜掩藏着他们,但他们却可以借着光亮看清中国人所在的位置,并对其发起致命的攻击。
日本陆军少尉藏在黑暗中的眼神没有期待,唯有冰冷。
16名步枪兵,不过是日本陆军少尉撒出去的致命诱饵。
这是日本陆军少尉经过三日苦战依旧不得寸进后,不得已祭出的最后杀招,用所有步兵的命,去换一个中国人的一个据点。
因为仗打到现在,小岛英守知道大队长和中队长们对所谓伤亡已经麻了,他们现在要的,不是什么伤亡数字,是能向前推进多少。
而小岛英守已经听说了,这次步兵大队里光是中尉级和大尉级军官就已经战死13人,而他想填这些死鬼生前所占的坑位,那就必须得有战功。
眼前的小楼和那里面所有中国人的尸体,就是他此次升迁的重要阶梯,为此,他不惜一切,包括在他军令下于黑暗中潜行的16名步兵。
正在蹑手蹑脚前进的日军步兵当然不知道自己上司已经打算踏着他们的尸骨上位,他们只知道,不干掉对面的中国人,他们就会被干掉。
因为这样的戏码,每天都在常德城中上演。
就算他们不攻击中国人,中国人也会不知道从那个角落里钻出来射出一梭子子弹或是投出几颗手榴弹。
这里,不是什么猎人和猎物的猎场,没有谁是羔羊,这里是狮子、老虎、狼群、毒蛇盘踞的角斗场,所有生物的共同目标就是杀死对方,让自己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如此循环往复。
所以,哪怕那栋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小楼就像头可怕的怪兽,在三天的时间里已经吞噬了他们27名同伴的生命,他们依然迎难而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这一战已经不是为了什么帝国武勇、什么陆军荣誉,也不过是想继续活着的日本可怜虫。
但在这块土地上,他们终究成了不被眷顾的人。
黑夜,在一名天赋异禀的中国军人面前,没有成为短腿‘土拨鼠’们的保护色。
“9点钟方向,45米区域,射!”
随着大狗的低吼,老猫猛然趴向已经大开的窗棂,手中的司登冲锋枪扫出一串长连射。
猛然爆出的枪口烈焰在夜色中就像一朵怒放的昙花,刺痛了远方日本陆军少尉冰冷的双眸。
“啊~~”
伴随着司登冲锋枪的怒吼,两声惨嚎在黑夜里响起。
就像是反击前的冲锋号,周边的枪声爆炸声以及怒吼声顿时响彻一片。
周边街区日军的潜行和坚守在废墟中的中国军人满腔怒火的回击迅速点亮了常德城的黎明。
一点带动全面,先前还无比宁静的常德枪炮声四起,甚至比白天时还要更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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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判断很准确,横山勇这是要进行最后一搏了,就是不知道我部还能不能坚持到今日傍晚!”
东城区169团地下指挥部里,陆军少将听到外面传来的枪炮声,看了看手表,时针不过指向五时半,脸色比外间的夜色还要更为凝重。
“长官请放心,我部既然能与倭寇于此间鏖战十三昼夜而使敌未尽全功,那定然能再战他个十天八天,长官尽管于此地等着我部官兵好消息便是。”
刚把高起火和一众重伤兵送到团部地下指挥室正打算向陆军少将辞行离开的唐坚却是豪气干云的回答道。
“你倒是有信心的!”
陆军少将看着浑身武装到牙齿的爱将,脸上却是露出一丝苦笑。
天还没亮日军就开始大规模发起进攻,是连续十三天来极少出现的状况,那正如唐坚所判断的,这是援军即将突破防线,日本人已经急了。
既然决意留在城内,死亡对于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惧怕的意义,只是做为常德城内的二号指挥官,他深知困兽犹斗的凶悍。
或许残余的虎贲能利用日军心急的这一点,能给第11军这只巨兽身上划开更大的伤口流上更多的血,可他虎贲尚还能再战的800勇士,最终还能剩下多少人?
满眼忧色的陆军少将不知道,唐坚也同样没法知道。
唐坚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向自己的长官敬礼:“长官,还请保重,非必要,万不可亲上前线,我虎贲重建,还需两位长官上下奔走!”
曾经时空中,这位陆军少将于最后时刻,可是端着冲锋枪亲率数十人与日寇血战,最终全员战死牺牲!
他的牺牲当然不徒劳的,正是那光辉的最后一战,又拖延了日军长达1小时之久,以至于日军没有多少时间对全城战场进行清理搜索,2个小时后就因为中方援军抵达全体撤离,还在废墟中的400余虎贲官兵得以保存。
但在这个时代,唐坚有足够信心再战一日,自然不希望这位和自己同阵营的陆军少将就此白白牺牲,故在临行之前一再叮嘱。
“好!”
陆军少将凝神看向唐坚,抬手还礼。
“你也要保重!”
“对了,你不去跟林记者道个别吗?”
“不了,长官帮我把这两颗糖给她,就说......”唐坚掏出林静宜还给他的两颗奶糖,脸色微微踌躇,一时间却是不知道请陆军少将转述什么话为好。
“别了,有什么话还是战后你自己跟她讲吧!”
陆军少将却是将两颗奶糖接过,拍拍自己这位爱将的肩头,以避免唐坚留下些什么不吉利的话。
唐坚转身离开地下指挥室,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周边废墟里,5个灰扑扑的人钻了出来,紧跟着唐坚的步伐,向不过200米外已经满是手雷爆炸亮光的战场开进。
那里,还有他们2营8名战友,他们此去,不过是和他们同生共死一场罢了。
黄毛:那你们倒是快来啊!小日子已经疯了,老子快顶不住了。
做为一名已经被开除中国军籍的家伙,在回来的路上一顿死乞白赖,靠着自己曾考到过的宠物医学证,终获陆军少将首肯,成为一名驴夫。
说白了,就是给驴看病的,大板牙的专属医生,由于大板牙如今的二等兵军衔,勉强也算是军医了。
只是此时的军医先生,拿起的不是针筒,还是他熟悉的汤姆逊冲锋枪,冲着蜂拥而至的日军步兵,疯狂疾射!
地下坑道内正在用湿毛巾敷上高起火额头的林静宜仿佛感应到什么,抬头看向坑道外,不由摸了摸插在腰间的军刀,牛皮刀鞘微微温热,仿佛还留有唐坚的温度。
此时,所谓爱情,在战火的面前微不足道,所有人,都得为活着,而拼尽全力!
就连她还在师部的老师,都已经发了***枪和两个弹匣子弹!
常德,已不分男女老幼,不分学问、出身,只分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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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日军的惨嚎像是点着了炸药桶的火星,点燃了整个常德城!
但对于小楼前这个小小的战场来说,也只是日军步兵走向死亡的序曲!
虽然根本无法明白中国军人是如何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夜色里怎样实现精准射击的,但这并不能阻挡三面日军前进的脚步。
早就严阵以待的日军那挺九六式轻机枪在夜色中枪口烈焰绽放后的第三秒,就摆动枪口,冲着那里扫出一梭子长连射。
只是,日军机枪手的反应依旧是慢了些,在根据大狗提供的方向和区域位置射出大约七八发子弹后,老猫早就一个翻身,重新缩回窗台下方,并以极其敏捷的身手进入下一个战位。
“12点钟方向,距离42米,射!”
大狗一边冷静提醒,一边将步枪放在射击孔上,冲五点钟方向连射三枪。
那三枪,明显威慑要远大于杀伤。
大狗的耳朵提醒他,12点钟方向的7名日军攻击欲望明显要更强烈,而五点钟方向的日军在听到枪声后,基本都选择匍匐卧地进行规避。
所以,大狗选择用步枪对五点钟方向进行威慑,而将火力最强的老猫那杆司登冲锋枪留给了正面。
所谓‘枪打出头鸟’,这个时候,就是要干掉最勇敢的敌人!
老猫将司登冲锋枪的枪口对准了正面战场,眼眸内满是杀意。
这一次,他没有打一个长连射就离开,而是对准大狗所说的方向和区域,死死扣着扳机没有放手,一直到彻底清空整个弹匣。
因为在面对正面的这块墙壁上,他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挖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射击孔,除非是运气背到极点,正好有日军精准瞄准这个小小的空间,否则,他根本不用担心会有子弹能伤到他。
纯拼运气,已经在战场上活过六年的老兵敢说第二,放眼整个战场中日数万官兵,就没人敢说第一。
淞沪的尸山血海,老猫所在步兵连减员百分之七十五,他是活下来的30人之一;
等到徐州,数十万大军鏖战的战场,刚补充到百人的步兵连再度减员百分之五十,他又是那50个幸运儿中的一个。
再往后,还有江城会战、鄂西会战、上高会战,大大小小上百场战斗,别说进入淞沪会战的那些老战友,就是第二波在徐州战场上补充的,也没几张熟悉的面孔了。
在运气这一点上,连排长刘铜锤都是极其佩服他的。
不过,为了能好好活着,他着实太过谨慎了些,看上去并没有长官所需要的勇敢。
所以六年了,哪怕是他带过的小老弟刘铜锤都当排长了,他还是按部就班的由上等兵晋升下士,下士军衔又足足戴了三年,直到这次河洑之战才晋升中士。
这次,老子看谁还敢说老子不够勇!一边在心里默念的中国陆军中士尽情的将金属洪流喷撒向双眸看不见的夜色中。
依托着坚固工事倾力射出的20余发子弹,精准的散布到正面战场大约40米左右的区域。
7名单兵距离相隔超过2米的日军瞬间被扫倒三人,其中包括领头的步枪前端挂着一面红太阳小旗的日本陆军军曹。
小岛英守少尉承诺过他,此战只要他能晋升,这个步兵小队的下一任指挥官就是他。
日本陆军中,尤其是最基层的小队长、中队长,不一定要读什么士官学校,百分之六七十反倒是由老兵升任的。
甚至,由军曹或是曹长代理步兵小队长那也是常见状况,但由士兵到军官,绝对是质的飞跃,哪怕最终无法成为高高在上的佐官,但能成为一名陆军大尉,对于这些出身低微的日本步兵们来说,也是终极梦想。
所以,哪怕听到中国人冲锋枪的怒吼,日本陆军军曹依旧没有退缩,反而是端着步枪带着手下的六名步兵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只是,仅一颗来自黑暗中的子弹,就彻底粉碎了他所有梦想。
9毫米口径子弹精准命中左胸,破开肌肉层的防护后,粗大的弹头在心脏上搅开一个巨大的弹洞。
强壮的心脏停跳导致血液无法供应大脑,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日本陆军军曹瞪着两个大眼珠子看向夜空,呢喃着说了一句:天,好黑啊!
这是日本陆军军曹临死前最切身的感受,却更像是一句诅咒!
小岛英守原本还算白皙的脸,在黎明到来之前,更白了一些。
他完全不明白,中国人何以在如此深沉的夜色里,还能如此精准的投送冲锋枪火力的。
如果说中国人纯靠着瞎基霸打,就能将黑暗中弯着腰前行的帝国步兵击中,那他是半点也不信的。
但事实是,九六式轻机枪在怒声嘶吼,三杆掷弹筒也卖力的连射出近10发榴弹,竟然也没能阻止帝国步兵的连续伤亡。
常德凌晨的夜风,只有不到3度,但比这夜风更冷的,却是当日本陆军少尉终于再也忍不住,命令掷弹筒兵射出照明弹后看到的那一幕情形。
原本被他当成消耗品的16名步兵,在不足3分钟的攻击前行中,就倒下了足足一半,仅剩8人躲在断壁残垣间,像是几只被吓坏了的小鹌鹑。
神奇的中国人,不仅没受夜色的影响,反倒是向安装了瞄准镜一般,比白天的时候还要更精准。
而雪白光芒中,日军步兵如果只是躲着射击倒也罢了,但凡只要有人敢向前,就会有枪声响起,迫使遭受过打击的步兵们重新缩回临时掩体背后。
虽然对死亡已经很司空见惯了,但没有人想让自己的死亡被他人麻木注视。
再如何不甘心,日本陆军少尉也只能暂且先维持现状,将目光投向天空,内心中也发出和已经被拖回来的陆军军曹一样的哀鸣:天,好黑啊!
仅仅只战斗了数分钟,这块小小的战场上,中日双方竟然再度陷入沉寂。
双方,都在静待黎明的到来。
只是,太阳升起的时候,胜利就会到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