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常德至衡阳,不过360公里,车队却是足足走了四天。
这种乱世,一路上自然不会平淡。
遇到中国军队的哨卡,那是司空见惯,战区司令部开出的通行证令绝大多数哨卡放行,偶尔遇到不开眼的兵痞,趴在车顶上的屠大傻径直打开机枪保险的举动,则是足以震慑兵痞们打秋风的小心思。
物资很重要,但没必要为了点钱和拿着通行证的亡命徒拼命,兵痞们这点还是拎得清的。
当兵的好歹还讲点规则,但土匪可就不和你讲这些了。
车队在行进至第三天,距离衡阳大概还有200公里时遭遇了一伙胆肥的山匪。
只能说湘省的土匪够横,明明车队悬挂着青天军旗,车顶上还有一挺机枪压阵,但山匪依然被篷布遮盖的严严实实的三辆卡车给诱惑了,竟然在简易公路上放置滚木做为障碍阻挡,两侧山岗上更是人影憧憧,仅是目测都不少于200之众。
湘西匪患之严重,自未来而来的唐坚也只是从古老的电视剧里见识过,没想到今天是亲身经历了。
只是,山匪们这次注定是要撞上铁板,他们哪里会知道山道上那三辆车里装的可是人均手下30日军人命的一帮狠人们。
“车里的人听着,只要留下一车物资,就放你们离开,否则,就不要怪我们杀人留车了。”
50米外的山岗上,土匪还用自制的铁皮喇叭大声喊话。
十余名工兵在车斗里瑟瑟发抖,他们可是很清楚,当前三辆车里除了他们带的铁锹铁镐这些修路工具,就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和书,那是半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哪怕唐坚他们服软把这些破玩意儿都留下,土匪能看得上眼?
结果,工兵们还在想今天小命就要交待的时候,二十多米外就传来唐坚的爆吼:“大傻,机枪警告!大饼,五发炮连射,给老子轰平山顶所有草木!”
“哒哒哒!”
屠大傻MG34机枪连续长连射开火,200发金属弹链在川娃的手中不断跳跃前进,金属弹壳则像雨点一样落入车斗内。
疯狂的火舌并没有扫向山岗上已经露出身形的土匪们,而是瞄准了山岗上的一颗歪脖子树,粗如人腿的歪脖子树在金属洪流的不断打击下,木屑横飞,光秃秃的树冠拼命颤抖,就像突然间得了羊癫疯。
手握鸟铳、架着土炮的山匪们那见过这阵仗?纷纷趴进草丛或是躲进石头后。
但惊悚还没完,位于第3辆卡车的篷布赫然被掀开,就在以沙包铺成的简易工事上
一门82毫米迫击炮已经被架好,两个弹箱早已打开,一个军人已经狞笑着手持一枚炮弹向炮筒丢下。
“咚咚咚!”
不到10秒钟,五发炮弹已经全被射出,远方400米外的一个小山顶上瞬间被硝烟笼罩。
就这一下,现场瑟瑟发抖的人可不止是车厢里的工兵们了,刚刚还要杀人留车的土匪们身体不自主的颤抖起来。
他们很清楚,这门炮要是刚刚瞄准的是他们的话,少说也有十几号人这会儿已经没有颤抖的机会了。
待人腿粗的歪脖子树被MG34机枪像电锯一样伐倒,400米外山顶上的硝烟散去,震耳欲聋的枪声停歇。
“山上的土匪听着,老子们是刚打完常德的57师,不想死就给老子滚!”
唐坚的声音不算高亢,却犹如洞穿金石传至50米外。
“是,是,打扰虎贲师各位军爷了,我们这就走!”
良久,山岗上传来山匪们的回话。
“等一下!”
“虎贲师军爷还有什么吩咐?”
“把木头给老子抬走,挡路了!”
十几名山匪连滚带爬的从山岗上跑下,忙不迭的把粗如人腰的原木挪到路边,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目送三辆卡车离开的恭敬模样,着实让十几名第9战区的工兵们开了回眼。
湘省民风彪悍,因为管理不善或是民族冲突等问题,山匪更是众多,别说他们这区区三辆军车了,有一股势力庞大的山匪甚至还劫掠过军队治下的县城。
结果到唐大营长这儿,用一挺机枪和一门炮就把穷凶极恶的山匪给震慑住了,虎贲师的名号更是牛逼,让山匪像小弟一样搬开路障瞩目送行。
接下来的两日,或许山匪间也有互相通讯,土匪没有了,日本人的飞机却是来了一架。
距离衡阳大约只有60公里的时候,一架日军隼式战斗机从高空掠过,看样子应该是架侦察机,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现车队,但为安全起见,唐坚还是让车队停下,所有人员疏散至山林,打算等日机离开再行上路。
但很遗憾,唐坚的担忧是对的,那架原本在千米高空上的日本隼式战机没过三分钟就去而复返,并将高度下降至800米,从两公里外就开始进入俯冲状态。
日机发动机的轰鸣由最开始的嗡嗡声逐渐变得震耳欲聋。
不用说,这架日机是发现了这支由三辆卡车组成的车队,也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理,不去做自己的本职工作,反而打算攻击车队。
完蛋了,我的实验设备啊!这下,就连趴在草丛里的老叶同志也痛苦的闭上双眼,内心在滴血。
毕竟,飞机是在天上飞的,而且时速高达500公里每小时,唐坚和他的属下们再能打,那也只是在地面上。
“大傻!把狗日的给老子揍下来,晚上加餐吃腊肉火锅!”
唐坚显然不这么认为。
“好勒!长官你记得多买点肉!”
那边早已经拿出高射枪架并将机枪架好的屠大傻咧开大嘴。
“吹!你继续吹!”
纵算已经见识过这挺机枪厉害的中国工兵们此时也忍不住想撇嘴。
没有人能和战机抗衡,这已经是这个时代所有人的共识。
或许,不光是中国人这么想的,日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日本隼式战机的高度竟然在抵达车队上空1公里左右时,已然降至不足350米,这是极端自信的状态。
或许,日本飞行员的手已经放到了机载机枪的扳机上,不用两秒钟,隼式战机的两挺12.7毫米机载机枪的喷出的火舌就能将三辆卡车给射的千疮百孔,根本不需要动用其翅膀上挂的两枚炸弹。
但,屠大傻的MG34机枪竟然率先发起攻击。
世界上第一挺通用机枪在这一刻尽显其威力,曳光弹在这个冬日黄昏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令人目眩的光。
受到惊吓的隼式战机放弃攻击翻滚偏移并疯狂拉升逃窜,但依旧是有些晚了,在从车队上空高速掠过不到500米后,其机体后方就冒出了滚滚浓烟,就像在天空中拉出一条祝贺日本战机‘中奖’的横幅。
MG34机枪的7.92毫米子弹毕竟远比不上12.7毫米弹头威力大,能将其击伤已经是屠大傻能力的极致了。
“长官,晚上还能有火锅不?”屠大傻看着即将消失于视野的冒烟战机,关心的不是战功,而是唐坚承诺的加餐计划。
“连根毛都没打下来,加个锤子!”
唐坚皱皱眉,表达不爽。
“我私人贴钱,今天晚上必须得给屠中士加餐。”
眼见自己仪器无损的老登心怀大畅,回头扫一眼站唐坚身边的学生林静宜。
“静宜,你负责采买!”
唐坚......
您老这是除了担个名声,是不出力还不出钱啊!
谁让你勾搭别人学生了,活该!黄毛在另一边笑得牙花子都快呲出来了,那个幸灾乐祸的模样,也就是高起火没在,否则他妥妥挨骂加挨打。
“威廉中尉,那就你去吧!不是要好好学习中国话嘛!那就多去和我中华百姓接触接触,万家烟火中,藏有大智慧!你会越来越喜欢我们东方文化的。”
唐坚将任务摊派给黄毛,大道理更是张口就来。
不管黄毛信不信,反正不远处的工兵们是信了,唐营长这学问这深度,以后少说也得是个军长。
“看到没,以后记得,得罪谁都行,就是不能得罪营长,否则,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咋回事儿。”
大狗语重心长的给川娃传授人生经验。
看着黄毛苦兮兮的脸,川娃狠狠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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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15公里外,第10军一部驻军却是收到老百姓的报告,一架飞机撞山坠毁,该部立刻派人前去查看,飞机已经因为撞山引发油料殉爆炸得粉碎,仅余尾翼上涂装的红日可以确定是日方军机。
虽然部分机体碎片上可看到弹孔,但经过层层上报,第10军军部发电查问各部,均无和日机作战经历。
于是,第10军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捡了架日机残骸做军功,甚至还因此被战区司令部通令嘉奖,第10军也没办法,只能把该军功按到发现日机残骸的那个步兵排头上,并发放了一千法币奖励。
该步兵排干脆拿这些奖励买了十几只鸡酬劳所部官兵,并从此有了一个天上不会掉馅饼,但会掉‘鸡’的传说。
而始作俑者屠大傻倒也没亏,黄毛这一波被唐坚忽悠去购买了30斤腊肉20斤高粱酒供大家伙儿美美吃了一顿,屠大傻一人就吃了两大碗肉。
做为一个商人,黄毛很痛苦,他被宰了!
做为一个米国人,黄毛很受伤,他被嫌弃了。
因为他手里拿的是美刀,老百姓哪怕认法币都不会认这种花花绿绿的纸,不得已,黄毛只得先用自己的10美刀找唐建兑换了2块银洋,再去找中国老百姓买肉。
美刀兑银洋的比例可是1比5,结果到唐坚这儿完全反过来变成5比1,这无疑是一场极为失败的交易。
所以,这场常德郊外极其不起眼的战斗,最终只有两个歪果仁受到伤害。
自作主张的日军飞行员丢了小命,无辜的米国人心灵受到了摧残!
“我已经开始后悔和唐做这个交易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是会被骗的那一个!”
黄毛在大家伙儿正在开心的喝酒吃肉之时,就由衷的对稍微懂点英文的许佳文说道。
“威廉中尉,您难道没发现,从您被我们长官救出的那一刻,您就把他当成了战场上最值得信赖的人。其实很多时候,您已经知道我们长官在设计你了,但你更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遵循了自己内心的选择。
怎么说呢!或许我们长官是希望从您身上获得一定帮助和利益,但他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我们这群兄弟和这个国家,并且,他知道您会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
许佳文沉思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许,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快变得和唐一样可恶了,总会把骗我这件事和你们的国家利益联系在一起。”
黄毛看着许佳文,蓝色眼睛前所未有的认真。
“但,你又成功的说服我再信唐一次了,我发誓,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能追随长官的脚步,是我许佳文最大的荣幸,谢谢威廉中尉的鼓励。”
许佳文笑了。
“该死的,唐真的是个能蛊惑人心的魔鬼,许,你要做回你自己,就像高一样。”
黄毛痛苦的摇摇满头金发。
“说到高,我那天还没有跟他好好告个别,许,请你帮我转告高,如果战争胜利后他想到米国来发展,请他一定要联系我,我已经把我的通信地址给了唐,他想找我一定能找得到的。”
说到这里,黄毛蔚蓝色的眼睛里涌出黯然。
那天虎贲师主力拔营离开的时候,已经收到消息将会和唐坚等人一起离开的他特意去和2营并肩作战的所有战友都告了别,每个人都热情拥抱了一把。
可轮到高起火,断了左臂的高起火或许怕他还会因此而内疚,拒绝了他的拥抱,并极其熟练的揉了揉黄毛的头发一脚将其踢开:“老子喜欢的是女人,你个臭烘烘的男人跟老子抱个什么劲,赶紧滚蛋吧!”
黄毛看着高起火潇洒离开的背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很久,最终没有赶上去跟他说一声:“兄弟,谢谢你!”
他知道高起火不需要,但这是他心里话。
因为他不知道,这一别,两人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威廉中尉,抱歉,不是我不能帮你转告给高大哥,而是我们没人能保证活到战争胜利!
而且,我们不会离开祖国,若是那天真能赶走日本人,这个已经成为废墟的国家,会更需要我们,对吗?”
许佳文点燃一根烟,眼神幽幽的看向夜空。
对于此时的中国军人们来说,谈战争胜利,就像此时的夜空,依旧还是一片深黑,没法窥见光亮。
只是,哪怕黑夜再如何漫长,也不会让许佳文们放下背后的枪。
夜色里,还有豺狼环伺!
“许,你是对的,那就请你帮我转告高,我不会忘记这场战争,不会忘记和他的友谊,他永远都是我的朋友!你和唐、楚他们,也一样!”
黄毛看着近在咫尺,年轻面庞却被深深夜色遮掩的年轻中国士兵,蔚蓝色的眼睛里一片真诚。
“是朋友,就喝一杯!”
许佳文再度笑了,并提起脚边的酒坛,给黄毛倒了一碗。
“噢NO!你们中国人做饭很讲究,但这酒,实在是太辣了。”
黄毛一脸痛苦的接过酒碗,呲牙咧嘴像是灌毒药一样勉强喝了一小口。
来中国这么久了,最让他不能适应的,就是中国人这种自酿的高粱酒了。
许佳文大笑!
不知不觉间,曾经还是书生的年轻士兵,已经逐渐变得和他那些没怎么读过书的战友们一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大声骂娘、开怀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