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杰消失了。
这个认知让温宁如坠冰窟。
她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慌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脚步匆匆穿过熙熙攘攘的古玩街,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人群。
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望着车窗后视镜里自己毫无血色的脸,温宁心底的惶惑不安疯狂蔓延。
若是谢宴声查到那一千万的真正去向,若是他发现,她拿他母亲的鼻烟壶做幌子,彻头彻尾骗了他……
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如今,她想全身而退,尚且难如登天,更何况——
“爸……”
想到还躺在医院里的父亲,温宁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对谢宴声而言,捏死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病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他曾经警告过她,
“温宁,别试图把我的狗变成你的刀,否则,我就把你做成人俑。”
那一刻,巨大的恐慌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她的咽喉,几乎让她窒息。
她声音发颤地催促司机,
“师傅,麻烦开快点,去谢氏集团私人医院!”
话音未落,出租车便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
谢家私人医院,顶层VIP病房。
温宁推门而入时,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直到看见病床上那个安安静静的身影,悬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温小姐,您来了。”
护工见她进来,熟练地递上记录本,
“这是这几天的各项指标,医生说温先生恢复得不错……”
温宁没顾上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径直走到床边,握住父亲略显枯瘦的手。
感受到父亲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那微弱却坚定的回握,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几分。
这才转过头,接过护工手里的本子,听着那些关于“大脑活跃区域增加”、“肌肉萎缩情况改善”的汇报。
每一句都在提醒她:父亲已经醒来的事实,瞒不了多久了。
“辛苦你了。”
温宁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进护工手里,
“父亲好转,多亏你照顾。”
护工推辞了两下便收下了,满脸堆笑地说了几句吉利话,很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父亲已经醒了,但他不能动,不能说话,甚至连睁眼都要挑没人的时候。
在这不见天日的病房里装植物人,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折磨。
或许只有在深夜,确认绝对安全的时候,他才敢稍稍活动一下早已僵硬的身体。
似乎是感受到了女儿情绪的低落,温启瑞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那粗糙的指腹在她掌心轻轻划动,一笔一划,极其缓慢地写下几个字,
【一切还好吧】
温宁眼眶一热,连忙俯身在他耳边,极力压低声音道,
“爸,一切都好。您放心,奶奶我已经安顿好了,有人照顾她,您不用担心。”
温启瑞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才再次动了动,在她手心重重地写道,
【离开谢家,走得远远的】
那力度大得有些生疼,带着一位父亲最深沉的恐惧和担忧。
温宁握紧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
“爸,您信我。现在有人护着我,很快,我就能带您和奶奶走了,去一个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两声礼貌的叩击声。
“咚咚。”
温宁心里一紧,连忙松开父亲的手,调整好表情。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蓝色制服,身形敦实的男人走了进来。
是陈斌,父亲的专属按摩师。
“温小姐,这么巧,您也在啊。”
陈斌手里拿着按摩油,那张有些黝黑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看起来老实巴交。
温宁微微一愣。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上次她来的时候,也是刚到不久,这个陈斌就出现了。
就像是……刻意踩着点来的。
“陈师傅。”
温宁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下午三点一刻,
“你每天都这个点过来吗?”
“是啊,每天两次,雷打不动。早上十点,下午三点。”
陈斌一边说着,一边拧开按摩油的盖子,那股有些刺鼻的药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肌肉啊,得按时按点地松,不然容易坏死。”
或许是她想多了吧。
温宁暗暗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就辛苦陈师傅了,您忙。”
她转身准备离开,给陈斌腾出空间。
然而,就在她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陈斌的声音,
“温小姐,借一步说话?”
温宁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只见陈斌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按摩油瓶子,脸上憨厚的笑容里,似乎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偏了偏头,示意温宁跟他出去。
温宁心头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但还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边,阳光有些刺眼。
陈斌站在背光处,整张脸隐在阴影里,方才的憨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适的精明。
“陈师傅,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温宁看着他,声音微冷。
陈斌搓了搓手,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
“温小姐是个明白人,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其实我是想说……温先生这病,真是个奇迹啊。”
温宁心里“咯噔”一下,神情瞬间紧绷。
不等她开口,陈斌继续说道,语气慢悠悠的,
“植物人我也见过不少,但这醒了还能忍住不让人知道的,温先生还是头一个。这份毅力,我是真佩服。”
果然。
他知道了。
温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脚冰凉。
作为每天都要接触父亲身体的按摩师,肌肉的反应、呼吸的频率、甚至是无意识的微小动作……
确实很难瞒过他的眼睛。
“你想怎么样?”
半晌,温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
既然已经被戳穿,任何掩饰和愤怒都是徒劳。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