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主方敏女士,新年好。”
电梯门开了。
屏幕上是物业的春节祝福,红底金字,一行一行往上滚。
“翡翠湾7栋2单元1801室业主方敏女士,恭祝您阖家幸福,万事如意。”
我愣在原地。
业主。
方敏。
我叫方敏。
但这房子,不是一直都是我婆婆的吗?
楼上传来声音——
“方敏!菜都凉了!你在底下磨蹭什么呢!”
我抬头。
十八楼的声音从楼道里一路砸下来。
我没动。
电梯屏幕还亮着。
“业主方敏女士。”
1.
除夕夜。
年三十的晚上,全城都在放烟花。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那行字,手指发凉。
业主方敏。
不是钱桂芬。
不是周建国。
是方敏。
我。
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传感器捕捉到有人,一直不走。
“方敏!你到底在不在下面!上来!”
婆婆的声音又砸下来了。
我按了18楼。
电梯往上走。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搞错了吧。物业系统搞错了。
这房子是婆婆的。
2016年搬进来的时候,婆婆说的:“这房子我掏钱买的,五百万,我这辈子攒的钱全搁这儿了。你们住着,要感恩。”
八年了。
我在这个房子里做了八年的饭,拖了八年的地,洗了八年的碗。
每个月交三千块“房租”给婆婆。
她收钱的时候理直气壮:“住我的房子,意思意思不过分吧?”
我没觉得过分。
我一直觉得,住人家的房子,就是矮一头。
电梯到了。
门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
围裙没系,手插在腰上。
“让你下去拿个快递,半个小时。年夜饭你不吃了?”
我看着她。
她六十三岁。烫了小卷发,穿了件新的暗红色外套,大年三十嘛,要体面。
她看起来像这个家的主人。
八年了,她一直是这个家的主人。
“妈,”我张了张嘴,“物业系统上——”
“什么物业系统?先吃饭!建民他们在桌上等着呢。快!”
她转身走了。
那个“业主方敏”被她的声音盖过去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快递。
里面传来热闹的声音。小叔子周建民一家三口来过年,桂芬高兴,一大早就催我去买菜。
鱼是我杀的。
排骨是我炖的。
年糕是我蒸的。
十二个菜。
一个人做的。
我换了拖鞋进门。
十二个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的绿的,热气腾腾。
小叔子媳妇赵丽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小叔子在看春晚。
我老公周建国在给他妈倒饮料。
没有一个人在厨房。
“快坐下,凉了就不好吃了,”婆婆招呼小叔子一家,“来来来,建民,尝尝这个排骨,炖了三个小时呢。”
炖了三个小时。
是我炖的三个小时。
但这句话里没有“我”。
“嫂子手艺真好,”赵丽嗑着瓜子说了一句。
婆婆接话:“她闲着也是闲着,做个饭还不是应该的?住我的房子,让她干点活怎么了?”
赵丽笑了笑,没接。
我坐下来。
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业主方敏。
那几个字在我脑子里转。
婆婆在给建民夹鱼,给赵丽的孩子倒果汁,嘴上说着“多吃多吃”。
我老公坐在我旁边,低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他从来什么都不说。
我结婚八年,从来没听他在他妈面前帮我说过一句话。
不是因为不爱。
是因为没必要。
在他看来,他妈说的都对。
他妈的房子,他妈的规矩。
我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全家福。去年春节拍的,我站在最右边,靠着门框。裁掉刚好。
一个念头冒出来——
如果物业没搞错呢?
如果这个房子真的是我的呢?
那我这八年——
“方敏,愣什么呢?帮我盛碗汤。”
婆婆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我站起来。
走进厨房。
汤锅还在灶上。
我拿起汤勺。
手在抖。
不是因为烫。
2.
想说清楚这八年,其实用不着什么大事。
全是小事。
小到说出来别人会觉得我“太敏感了”。
搬进来那天,婆婆就定了规矩。
“这房子五百万买的,我这辈子的积蓄。你们住着,但有些事得说清楚。”
我以为她要说房产分配。
她拿出一张A4纸。
上面写着:
每月交房租3000元;
不许钉钉子挂画;
不许换窗帘;
不许养宠物;
家里来客人要提前报备;
空调温度不能超过26度。
我当时笑了。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周建国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他说:“我妈的房子,就听她的吧。”
从那天起,我在这个家就不是“主人”。
我是“住客”。
第一年,我想在卧室墙上挂一幅画。
婆婆进来看了一眼:“钉子打进去,墙就毁了。这墙一平方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把画收起来了。
第三年,厨房的橱柜门坏了,关不严,油烟往外跑。
我自己掏钱换了一套新橱柜。一万二。
婆婆第二天跟邻居说:“我刚花了一万多把厨房重新装了,这房子我可没少投钱。”
我在旁边站着。
没吭声。
第五年,小叔子周建民结婚,带着媳妇赵丽来住了两个月。
两个月。
四个人的饭我做。四个人的碗我洗。四个人的衣服我不洗——但我得收。
赵丽不交房租。
我问过一次。
婆婆说:“建民是我亲儿子,住自己妈的房子还要交钱?你跟他能一样吗?”
我跟他不一样。
我是外人。
外人住这个房子,每月三千,做饭洗碗拖地,不能钉钉子,不能换窗帘,不能开超过26度的空调。
亲儿子住这个房子,吃现成的,住现成的,一分不掏,理所当然。
八年,我交了多少房租?
我没算过。
不敢算。
算了就会发现自己有多蠢。
有一次,我在拖地。
婆婆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拖到她脚边,她抬了一下脚,没看我,继续看电视。
我绕过去,继续拖。
地板很亮。
我能看到自己映在里面的影子。
弯着腰。
拎着拖把。
像个保姆。
拖完了。我把拖把洗干净,放回阳台。
换了双拖鞋。
继续擦厨房台面。
那天晚上,周建国回来了。
我跟他说:“今天拖了三个小时的地,你妈一句话都没说。”
他说:“她不说就是没意见,你想多了。”
我没再说。
还有一件事。
去年十月,我的一箱书——大学时候的课本,毕业证,还有我爸生前给我写的几封信——被婆婆从储藏间清了出来。
扔了。
我回来的时候,垃圾已经被收走了。
“储藏间太乱了,”婆婆说,“我的房子,东西该扔就扔。你那一箱破烂占了一个角,碍事。”
我爸的信。
他去世五年了。
那些信是他生病住院的时候写的。一共七封,一周一封。最后一封没写完。
全扔了。
我蹲在储藏间门口。
没哭。
我已经不怎么会哭了。
周建国说:“你再买个箱子放别处吧。我妈就那脾气。”
放别处。
我在自己住了八年的房子里,找不到一个放自己东西的地方。
因为这不是我的房子。
这是婆婆的房子。
她说了算。
3.
除夕夜过完,初一初二是走亲戚的日子。
我没去。
我说头疼。
其实我在等物业上班。
初三,物业开门了。
我去了。
前台是个小姑娘,过年值班,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你好,我想查一下7栋2单元1801的业主信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
“方敏。住户。”
她在系统里查了一下。
“方敏女士?”
“对。”
“您就是业主啊。”
她把屏幕转给我看。
白纸黑字。
业主姓名:方敏。
身份证号:我的。
登记日期:2016年3月17日。
我搬进来是2016年6月。
房子在我搬进来三个月之前就登记在我名下了。
“请问,”我的声音有点哑,“有购房合同存档吗?”
“这个得问档案室。您带身份证了吗?”
我带了。
二十分钟后,我拿到了购房合同的复印件。
买方:方敏。
付款方式:全款。
总价:187万。
付款账户——
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方德厚。
我爸。
他在2016年2月去世。
购房合同签订日期是2016年1月。
我爸去世前一个月,用全款,买了这套房。
登记在我的名下。
我坐在物业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复印件。
187万。
2016年的187万。
我爸是个中学老师,教了三十五年的书。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嫁给周建国的时候,我爸没说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敏敏,爸给你准备了点东西,等过段时间再告诉你。”
一个月后,他走了。
心梗。
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他没来得及告诉我那个“东西”是什么。
原来是一套房。
他攒了一辈子的钱,没有告诉我,悄悄买了一套房,写在我的名字下面。
他怕我在婆家受欺负。
他想给我一个退路。
但他没来得及说。
而知道这件事的人——
我站起来。
走出物业大厅。
外面很冷,初三的风带着鞭炮的硫磺味。
我掏出手机。
打开购房合同复印件的照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委托代办人签字栏,有一个名字。
周建国。
我老公。
他是购房手续的委托代办人。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4.
我回到家。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
周建国在书房打游戏。
小叔子一家初二回了赵丽的娘家。
一切正常。
和过去八年的每一天一样正常。
我走进厨房,开始做午饭。
切菜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我爸买房的时候,委托代办人是周建国。
周建国知道。
那婆婆知不知道?
如果婆婆知道——
那“这房子五百万是我买的”,就不是记错了,不是搞混了。
是骗。
八年的骗。
我把菜切好,开火,倒油。
手很稳。
我没有生气。
应该生气的。但那股气还没来。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说不清楚。
像是站在一面墙前面,以为墙后面是实心的,突然发现墙后面是空的。你在这面墙前面站了八年。
你靠着它。
你怕它。
你围着它走。
它是空的。
午饭做好了。
婆婆坐下来,尝了一口鱼,说:“盐放多了。”
我说:“嗯。”
周建国坐下来,低头吃饭。
我看着他。
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吃完饭我去洗碗。
洗到一半,我停下来,擦干手,去了储藏间。
婆婆把我那箱书扔了。但储藏间角落还有几个纸箱子是搬家时候的旧东西。我一个一个翻。
第一个箱子:婆婆的旧衣服。
第二个箱子:周建国的大学课本。
第三个:落灰的相册、一些老照片。
第四个箱子比较沉。我搬出来,打开。
里面有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房屋买卖合同——和物业的那份一样。
下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
187万。
转出账户户名:方德厚。
再下面,是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
上面写着两个字。
我爸的字。
“敏敏。”
信封没有封口。
里面一张信纸,折了三折。
"敏敏:
爸这辈子没给你挣下什么大家业。这套房子是爸攒了二十年的积蓄买的。写在你名字下面,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有个自己的窝。
爸本来想亲口告诉你。建国说他来转告。爸就把手续和这封信都交给他了。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可能已经不在了。也可能还在,那就当爸多嘴了。
爸没别的本事,只能给你留这个。
你要好好过。
爸。
2016年1月20日"
我蹲在储藏间。
地上很凉。
膝盖硌在纸箱边角上,有点疼。
我没动。
我爸说让建国转告我。
建国没有转告。
他把这封信和所有文件塞进了一个纸箱子里,放在储藏间最里面的角落。
然后跟他妈说——或者配合他妈说——这房子是他妈买的。
五百万。
一辈子的积蓄。
感恩。
每月三千。
住人家的房子就矮一头。
外人。
规矩。
不能钉钉子。不能换窗帘。不能开超过26度的空调。不能在储藏间放自己的东西。
做饭洗碗拖地擦灶台买菜杀鱼炖排骨蒸年糕。
八年。
在自己的房子里。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把信封揣进口袋。
站起来。
膝盖有点麻。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过了那个劲了。
5.
接下来三天,我什么都没说。
正常做饭。正常洗碗。正常拖地。
婆婆正常发号施令。
“方敏,厨房水龙头又滴水了,你找人修一下。”
“方敏,阳台的花你浇了没有?我跟你说了几遍了。”
“方敏,把那床被子拿去晒了,太阳好的时候不晒白瞎了。”
我都做了。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因为忍。
是因为在查东西。
每天婆婆午睡的两个小时,周建国上班走了之后,我关上卧室门,拿着手机一样一样查。
第一件事: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了产权信息。
业主:方敏。唯一产权人。无抵押。无查封。
第二件事:去银行查了我爸的账户。
2016年1月15日,转出187万,备注“购房款”。
之后账户余额:4371.28元。
他把全部身家都给了我。
第三件事:查了这八年我交给婆婆的“房租”。
我有记账的习惯。
打开账本。
从2016年7月到2024年12月。
每月3000元。
102个月。
306000元。
三十万六千。
装修厨房:12000。
换马桶:2800。
换热水器:4500。
换空调(婆婆说旧的不好用了,让我出钱换):8700。
物业费八年:38400。
加在一起。
我算了两遍。
370400元。
三十七万零四百。
在自己的房子里,我倒贴了三十七万。
第四件事,也是最难的一件——
周建国的手机。
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锁屏。
我拿起来,打开微信,搜索“房子”。
和婆婆的聊天记录。
2017年3月——
钱桂芬:【建国,房产证你放好了吧?别让方敏看到。】
周建国:【放了,在储藏间最里面。她不会翻的。】
钱桂芬:【你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给我,你岳父这房子就当是咱家的了。方敏不知道最好。】
周建国:【我知道。你放心。】
2019年6月——
钱桂芬:【建国,这房子现在值多少了?】
周建国:【中介说差不多四百万了。】
钱桂芬:【嚯。当初一百八十七万,现在四百万。你岳父倒是会买。便宜咱们了。】
周建国:【别乱说。】
钱桂芬:【我跟你说,这房子以后过户到建民名下。他没房子结婚怎么办?】
周建国:【再说吧。】
2023年11月——
钱桂芬:【建国,我跟建民说了,等方敏三十五岁那年把房子过户给建民。你去问问怎么办手续。】
周建国:【妈你别急,这事不能硬来。要她本人签字的。】
钱桂芬:【那你就想办法让她签。你是她老公,你还搞不定她?】
周建国:【我想想办法。】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
一共截了四十七张。
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原样。
周建国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问我:“明天做什么菜?”
“还没想好。”
“我妈说想吃红烧肉。”
“行。”
我躺下来。
关了灯。
黑暗里,我把那个数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十七万。
八年。
我爸一辈子攒的钱。
我老公知道。
我婆婆知道。
他们骗了我八年。
还打算把我的房子过户给小叔子。
好。
6.
初七之后,小叔子一家回来了。
说是春节还没过完,要在这儿住到正月十五。
赵丽往沙发上一躺:“嫂子,晚饭做了没?”
婆婆在旁边说:“方敏,建民他们坐了四个小时的车,你去做点好的。”
“好。”
我进了厨房。
小叔子周建民跟在后面倒水,顺嘴说了一句:“嫂子,这房子越来越值钱了,我妈说现在能卖五百万了。”
我切菜的刀停了一下。
“是吗?”
“我妈说的。她说这是她一辈子攒的。”
他的语气随意。
就像在说一件谁都知道的事。
我没说话。
继续切菜。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正月十五,周家有个惯例——全家聚餐。不只是我们和小叔子,还有婆婆的姐姐、妹妹,周建国的表弟表妹,七八家人,加起来二十多口。
每年都在我们家办。
因为“这房子大”。
婆婆每年都要在亲戚面前说一遍:“这房子五百万,我买的,我一辈子的积蓄。”
每年都说。
亲戚们每年都夸她:“桂芬了不起,五百万的房子。”
她每年都回:“都是为了孩子,做妈的不容易。”
好。
今年正月十五,再说一遍吧。
让她说。
让所有人听到。
然后让所有人看看真相。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准备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房产证原件。
我去银行开了保险柜。我爸买房时把房产证放在了银行保险柜里,密码写在那封信背面。
我一直不知道有这个保险柜。
房产证。红本。
业主:方敏。
第二样:一份完整的账目。
八年“房租”306000,装修和家电64400,物业费38400。
总计:408800。
我之前算的是37万,重新查了流水之后补了几笔漏掉的。
四十万八千八。
精确到个位。
第三样:一个录音。
正月初十。
那天下午婆婆打电话给她姐,开了外放。
我在厨房做饭,门开着。
手机录音开了。
婆婆说:“姐,我跟你说,这房子现在值五百万了。我当时买的时候才一百八十多万——”
她姐说:“桂芬你眼光好啊。”
婆婆说:“那可不,我一辈子就做了这一件对的事。这房子我说了算,想给谁住就给谁住,想卖就卖。方敏那丫头住着就感恩吧,她算什么东西。”
录音总长四分十二秒。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正月十四晚上。
一切准备好了。
周建国问我:“明天的菜你列好了吗?我妈说要十六个菜。”
“列好了。”
“那你早点起来,八点开始准备。”
“嗯。”
我把灯关了。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
很清楚。
不紧张。
八年了。
该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少。
7.
正月十五。
凌晨五点半我就起了。
菜场六点开门。
我一个人去的。
鱼、虾、排骨、牛腱子、猪蹄、鸡。
蔬菜八样。
豆腐、粉丝、木耳、腐竹。
两手拎着,沉得手指发白。
回到家七点。
开始做。
杀鱼。切肉。泡木耳。炖排骨。
婆婆八点半起来,到厨房看了一眼。
“鱼够大吗?去年你买的那条小了,我姐说不够吃。”
“够。”
“排骨多炖一会儿,别跟上次似的咬不动。”
“知道了。”
“十六个菜啊,别搞少了。”
“不会。”
她走了。
去客厅收拾桌子。
一边收拾一边跟小叔子说:“今天人多,你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她端端菜。”
小叔子说:“行。”
赵丽在卧室化妆。
周建国还在睡。
我一个人在厨房。
十六个菜。
蒸鱼,红烧肉,糖醋里脊,炖排骨,白切鸡,爆炒虾仁,猪蹄卤蛋,牛腱子拼盘,香菇菜心,蒜蓉西兰花,干锅花菜,酸辣土豆丝,炸春卷,清炒荷兰豆,豆腐煲,银耳羹。
三口锅同时开。
从七点做到十一点半。
四个半小时。
十六个菜。
手上三个烫伤。
两个在手背,一个在手腕。
无所谓。今天之后,我不做了。
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婆婆的姐姐钱桂兰来了。
婆婆的妹妹钱桂英来了。
周建国的表弟周建军一家来了。
周建国的表妹周小蕊来了。
一共二十三个人。
婆婆站在客厅中央,穿着新买的暗红色旗袍——过年前让我陪她去买的,三千八。我付的钱。
“来来来,都坐,都坐!”
亲戚们进门都先夸房子。
“桂芬,这房子大啊。”
“五百万呢,了不起。”
“桂芬一辈子就做了这么件大事,值了。”
婆婆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哪里哪里,都是为了孩子。做妈的不容易。”
她说了八年了。
每年这个时候都说。
今年她也说了。
我在厨房把最后一个菜——银耳羹——盛出来。
端到桌上。
十六个菜,满满一大桌。
“好了,开饭开饭!”婆婆招呼。
“等一下。”
我说。
所有人看向我。
“方敏怎么了?”婆婆皱眉。
“妈,今年这顿饭之前,我想说几句话。”
婆婆愣了一下。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
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
按下了播放键。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这房子我说了算,想给谁住就给谁住,想卖就卖。方敏那丫头住着就感恩吧,她算什么东西。”
客厅安静了。
二十三个人。
没有人说话。
婆婆的脸色变了。
“你——你录我?”
我没回答。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本子。
房产证。
打开。
放在桌子正中间。
“这是这套房子的房产证,”我说,“麻烦各位看一下,业主那一栏,写的谁。”
距离最近的是表妹周小蕊。
她低头看了一眼。
抬头看我。
“方敏?”
“对,”我说,“方敏。就是我。”
8.
满桌子的菜热气腾腾。
没有人动筷子。
二十三双眼睛。一半看房产证。一半看婆婆。
婆婆的脸从红变白。
“这——这不可能!”
她站起来,伸手去抓房产证。
我没拦她。
她拿起来,翻开,凑近了看。
“方敏……业主方敏……”
她的声音有点抖。
“假的!”她把房产证往桌上一拍,“不动产登记中心的章都能造假!你从网上买的吧!”
我没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第二样东西。
购房合同。
三十六页。
翻到签字那一页。
买方:方敏。
委托代办人:周建国。
“这是2016年1月的购房合同,”我说,“全款187万,我爸方德厚的钱。”
我又拿出银行转账凭证。
“这是我爸的银行转账记录。2016年1月15日,转出187万。”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婆婆盯着那几张纸。
手在发抖。
“建国!”她喊。
周建国坐在椅子上。
他没动。
他低着头。
“建国!你说话!”
他还是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婆婆的姐姐钱桂兰先开口了:“桂芬,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房子是你买的?”
婆婆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这房子——”
“妈,”我打断她,“我来替您说吧。”
“这套房子,是我爸方德厚在2016年1月全款购买的,登记在我名下。我爸去世前,把所有手续和一封信交给了周建国,让他转告我。”
我停了一下。
“周建国没有转告。”
“他把信和文件塞进了储藏间最里面的纸箱子里。然后配合您,告诉我这房子是您买的。五百万。一辈子的积蓄。”
我看着婆婆。
“妈,我查过了。您退休金每月3800。您在老家的房子2012年卖了19万。您这辈子存款,没超过30万。”
我没有提高声音。
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187万的房子。您拿什么买?”
婆婆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这一次,她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表弟周建军“嘶”了一声。
表妹周小蕊看了看房产证,又看了看婆婆。
钱桂兰的表情很复杂。
赵丽坐在角落,一动不动。
“等等,”小叔子周建民站起来了,“嫂子,就算房子是你名下的……但你也不能这么——大过年的,你搞这一出——”
“建民,”我看着他,“你知道你妈打算把这套房子过户给谁吗?”
他愣住了。
“给你。”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四十七张聊天截图里的一张。
放大。
递给他看。
钱桂芬发给周建国的消息:“等方敏三十五岁那年把房子过户给建民。”
建民看完,脸红了。
不是害羞。
是那种“被当众揭穿”的红。
他把手机推回来,坐下了。
不说话了。
客厅安静了十几秒。
婆婆突然哭了。
声音很大。
“我是为了这个家!我不是骗你!我是怕你不懂事——你年纪轻轻的,拿着这么大一笔房产,万一——”
“万一什么?”
我打断她。
“万一我卖了?万一我不让您住了?万一我不伺候您了?”
她哭得更凶了。
“我是你婆婆!你就不能——”
“妈。”
我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我在自己的房子里,住了八年。”
“这八年,我每个月交给您三千块‘房租’。”
“一共306000。”
“装修厨房12000。换马桶2800。换热水器4500。换空调8700。物业费38400。”
“加起来,408800。”
“四十万八千八百块。”
“我在自己的房子里,倒贴了四十万八千八百块。”
我把一张A4纸放在桌上。
每一笔,日期,金额,用途,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这还不算我做了八年的饭,洗了八年的碗,拖了八年的地。”
“这些不要钱。”
“但这四十万八千八百,我一分都不会少要。”
婆婆的哭声停了。
她看着那张纸。
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排。
八年。
一笔一笔。
全在上面。
“你——你算这些干什么!一家人——”
“一家人?”
我笑了一下。
“一家人骗我八年。一家人让我在自己的房子里当保姆。一家人要把我的房子过户给小叔子。”
“妈,这就是您说的一家人?”
钱桂兰开口了。
“桂芬,这事……你做得确实不对。”
“你闭嘴!”婆婆冲她姐喊。
钱桂兰被吼了一声,不说了。
但表情很明显——她站不到婆婆那边了。
“建国!”婆婆又叫。
周建国终于抬头了。
他看着我。
脸色灰白。
“敏敏……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我拿起桌上的房产证。
合上。
放回包里。
“我爸这辈子教了三十五年书,攒了一百八十七万,全给了我。他怕我受欺负。他给我留了一条退路。”
“他没来得及亲口告诉我。他把信和手续交给了你。”
“你把信藏了八年。”
“我爸给我写了七封信。你妈把其中六封跟我的旧书一起扔了。”
“最后一封,我从储藏间的纸箱子里翻出来的。”
“信上写着——‘敏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有个自己的窝。’”
我的声音没有抖。
但桌上有人在抽纸巾。
是表妹周小蕊。
她低着头,擦眼睛。
“周建国。”
我不叫他老公了。
“我爸把他一辈子的积蓄交给你。你把它变成了你妈手里的皮鞭。”
“这八年,你妈每次说‘这房子是我的’,你在旁边坐着。”
“你妈说‘住我的房子就得听我的’,你在旁边坐着。”
“你妈说‘方敏算什么东西’,你在旁边坐着。”
“你从来没替我说过一句话。不是因为你觉得她说得对。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说了就得暴露。”
“你不是不想帮我。你是不敢。”
周建国的嘴唇在抖。
“敏敏——”
“八年,我在自己家里交了房租。”
“八年,我以为我是外人。”
“八年,你看着你妈把我当保姆使唤。你心里清楚。你什么都没说。”
“你跟你妈,不是一个人骗了我。是两个人,合伙骗了我。”
我站起来。
“方敏你给我坐下!”婆婆也站起来了。她的眼睛红了,声音尖了,“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以为知道房子是你的你就了不起了!你别忘了,是谁帮你带孩子——”
“妈。”
我看着她。
“我没有孩子。”
“结婚八年,你没催过吗?你催了。但你儿子——”
我顿了一下。
“他说‘我妈的房子都给你们住了,你还想生孩子花更多钱?’”
这句话一出来。
连钱桂英都摇头了。
婆婆僵在那里。
“我最后说一件事。”
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
放大。
举起来。
是周建国发给他妈的消息:
“放了,在储藏间最里面。她不会翻的。你放心。”
“你放心。”
这三个字。
他说的是“你放心”。
不是“我想想办法”。
不是“这样不太好”。
是“你放心”。
他放心的是什么?
放心他老婆不会发现真相。
放心这个骗局可以一直骗下去。
放心他可以一边享受我的付出,一边看着他妈用“房子”压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
二十三个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
菜全凉了。
9.
但事情没有这么顺利。
准确地说,我高估了“真相”的力量。
婆婆哭了一分钟之后——
她不哭了。
她坐下来。
擦了把脸。
然后开始反击。
“你说房子是你爸买的。好。”
她的声音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一种我熟悉的“理直气壮”。
“但是,你爸把手续交给了建国。交给了我儿子。不是交给你。”
“他的意思很明显——这房子给你们两口子的。不是只给你一个人的。”
“你们两口子的房子,做婆婆的住着,天经地义。”
“至于‘房租’,那是你自愿交的。我又没拿刀逼你。”
她看了一圈亲戚。
“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没人接话。
但也没人反驳。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站队——至少不站我这边。
钱桂兰说了句:“这事……也不能全怪桂芬。”
周建军的老婆小声说:“一家人嘛,坐下来好好说。”
好好说。
又是“好好说”。
我在等这个。
“妈,”我说,“您说这房子是给我们两口子的。”
“对!”
“那请问——您打算把它过户给谁?”
她噎住了。
“建民。”我替她回答。“您打算过户给小儿子建民。”
“这——这是将来的事——”
“将来的事您已经安排好了。甚至具体到了我三十五岁那年。我今年三十四。”
“还有一年。”
“您等不及了吧?”
婆婆的脸又红了。
但她还在撑。
“就算我说过,但我还没做!你不能因为我说了一句话就——”
“一句话?”
我把手机重新打开,翻到聊天截图。
一张一张,划过去。
“2017年3月,‘别让方敏看到’。”
“2019年6月,‘便宜咱们了’。”
“2023年11月,‘你想办法让她签’。”
一共四十七张。
跨度七年。
不是“一句话”。
是七年的合谋。
婆婆不说话了。
周建民想站起来。
赵丽拉住了他。
赵丽的表情很复杂。
她没说话。
但她拉了建民一把。
这个动作我看到了。
她不站婆婆那边。
“方敏,”钱桂兰又开口了,“事情到这个地步……你打算怎么办?”
这次她没帮婆婆说话了。
她的语气变了。
是在问我。
我看着她。
“我不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不怎么办。”
“不做饭了。不拖地了。不交房租了。不伺候了。”
“这是我的房子。我爸留给我的。”
“谁住,我说了算。”
我拿起包。
“元宵节快乐。菜我做了十六个。吃吧。”
“这是我在这个厨房做的最后一顿饭。”
我往门口走。
“方敏!”婆婆的声音追过来。
我没停。
“方敏!你给我站住!你不能这样!你——你上哪去!”
我打开门。
“回我自己家。”
门关了。
身后是二十三个人的沉默。
10.
正月十六。
我没有回家。
我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
手机一晚上响了三十七次。
周建国打了十二个电话。
婆婆打了八个。
小叔子打了两个。
剩下的是亲戚。
我一个都没接。
正月十七,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胡,女的,四十出头,短头发,说话干脆。
“房子是你的,没有争议。产权清晰,全款购买,唯一业主。”
“我要离婚。”
“可以。房子是婚前财产。跟他没关系。”
“他如果不同意呢?”
“起诉。你有充分的感情破裂证据。八年欺诈足够了。”
“那我婆婆交的那些‘房租’——”
“反过来。是你交给她的。你可以主张不当得利。但我建议你不要——”
“为什么?”
“因为你手里的牌已经够了。房子是你的,他净身出户,干干净净。别在三十万上纠缠,耽误自己时间。”
我想了想。
“行。”
正月十八,我回了一趟家。
是我的家。
开门进去。
没有人。
婆婆不在。小叔子不在。周建国不在。
桌上还是正月十五那顿饭。
菜没人收。
三天了。
发馊了。
我没管。
我去卧室拿了自己的衣服、证件。
走之前,我看了一眼储藏间。
那个纸箱子还在。我爸的购房合同和那封信已经被我拿走了。
箱子里只剩下婆婆的旧衣服和周建国的大学课本。
我关上储藏间的门。
关上大门。
去了锁匠那里。
换了锁。
然后给周建国发了一条微信——
“门锁换了。旧钥匙作废。你妈的东西,你找时间来搬。预约。”
他回了一条。
“敏敏。我们谈谈。”
我回了四个字。
“约律师谈。”
11.
离婚手续比我以为的快。
周建国一开始不同意。
他说“冷静期”。他说“都是一家人”。他说“我妈年纪大了”。他说“你能不能别这样”。
他说了很多。
没有一句是“对不起”。
直到律师把聊天截图、购房合同、转账记录全部摆上桌。
胡律师说:“周先生,您配合您母亲隐瞒妻子的婚前财产长达八年,并参与谋划转移产权。我的当事人可以追究。离婚只是最轻的结果。”
周建国签了。
净身出户。
婚后共同财产里他那部分——两辆车、一些存款——我没要。
我只要我的房子。
和我的自由。
离婚证拿到手的那天,三月初八。
春天了。
我一个人回到翡翠湾7栋。
刷卡进门。
电梯还是那部电梯。
屏幕上已经没有春节祝福了。
但物业系统的底栏还写着:1801室业主方敏。
我按了18楼。
门开了。
家里干干净净。
搬家公司已经把婆婆和周建国的东西全部搬走了。
我走进去。
客厅空了一些。沙发还在——那是我买的。
厨房的橱柜是我换的。
热水器是我换的。
空调是我换的。
全是我的。
一直都是。
我打开窗户。
三月的风吹进来。
有柳絮的味道。
我把包放下。
站在窗口。
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城市。
然后我去了储藏间。
把婆婆留下的旧衣服纸箱搬出去。
腾出一个角落。
放了一个新的收纳箱。
里面放了我的旧课本——新买的。
放了我爸的那封信。
放了房产证。
我蹲在那里。
摸了一下那个牛皮纸信封。
“敏敏。”
我爸的字。
我终于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
委屈在正月十五那天就用完了。
是因为——
我爸给我留了一条退路。
而我走了八年弯路,才找到它。
后来听说了一些事。
断断续续的。
有的是表妹周小蕊告诉我的。有的是物业阿姨说的。
婆婆搬去了小叔子那里。
小叔子的房子六十平,两室一厅,住了三口人,加上婆婆,四口。
第一个星期,婆婆说:“这房子太小了,转个身都费劲。”
建民说:“妈,您将就住着。”
赵丽没说话。
第二个星期,婆婆在厨房做了一顿饭。盐放多了。赵丽说了一句。婆婆摔了锅铲。
第三个星期,赵丽跟建民说:“你妈什么时候搬走?”
建民说:“她能搬哪去?”
赵丽说:“她不是有一百八十七万的房子吗?——哦,没有了。那是人家方敏的。”
婆婆在隔壁听见了。
没说话。
这一次,是她没说话。
听说她后来给周建国打了电话。
“建国,你能不能去求求方敏,让我回去住。我给她道歉。”
周建国说:“妈,我们离婚了。房子是她的。我说了不算。”
“那你去求她!你跪下来求她!”
“妈,您还没明白吗?”
他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也不想知道。
只知道他从翡翠湾搬走的那天,在楼下站了很久。
物业的小姑娘说:“方敏姐,你前夫站在电梯口看了半天那个屏幕。就是那个写着‘业主方敏’的屏幕。”
“看了多久?”
“十来分钟吧。然后就走了。”
走了就好。
这个家。
这个屏幕。
这个名字。
从头到尾,都是我的。
我爸说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有个自己的窝。
我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