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王妃基本都昏迷着,不管阮阮怎么喊她都没有任何反应,苏丹王子只在宴席结束后来看望过一次就走了,什么话都没留下。
夫妻情薄,在这种时候展现的淋漓尽致。
阮阮哭着被推进了手术室。
她不是矫情的人,一早就知道母亲死后会把心脏给她,可这样的方式难免残忍,母亲才刚刚过世,就要被剖开身体取出心脏,全是为了救她。
她想活,想后半辈子能好好陪着宋识檐,也知道兄长这些年为了她的身体劳心劳力,所以她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只是趴在兄长怀里哭了很久。
宋识檐全程在身边陪护,亲自抱她上了手术台,面罩罩上去,阮阮就没有知觉了。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阮阮是被痛醒的。
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在耳畔。
视野里,是病房冰冷的天花板。
“公主,您醒了。”卡尔丝惊喜的声音响起,“您感觉怎么样?”
阮阮蹙了蹙眉。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浑身都疼。
尤其是胸口的位置。
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可怕极了。
“您不能动!”卡尔丝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宋先生说了,术后六个小时不可以动的,您要是疼的厉害我马上去喊宋先生!”
阮阮闭了闭眼。
苍白的嘴唇抿着。
实在是,疼到了让她难以忍受。
她能感觉到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厉害,和以往的心跳并不一样,那是种明显的异物感,跳的让她强烈的心慌。
卡尔丝担心的不行,正要去喊宋识檐,突然病房门就被推开,“宋先生!公主醒了!”
阮阮模糊的余光视野里,宋识檐疾步走近,下一秒,修长的大手就覆在了她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她的眼底。
自然看见了她隐忍着疼痛的泪水。
“术后疼痛难免,镇痛泵已经上了,别担心,手术很成功。”
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白大褂的白胡子医生,阮阮认得,那是负责她这次手术的主刀医生。
可哪怕兄长低声宽慰,阮阮仍旧疼的想死。
她很想点头,让他放心,告诉他她没有那么脆弱的,但疼痛让她做不出一个动作。
卡尔丝看着两人,宋先生的手抚着公主的额头,公主哪怕这样疼,看着宋先生的眼神是那么依赖,这种毫不避讳的亲密让她好生羡慕。
忍不住偷笑,“公主您真幸福,您不知道,刚才您手术中一度有心脏停跳,血氧低的上不来,白医生都急了,是宋先生把您救回来的!”
那白医生和蔼的笑,和卡尔丝说着什么,阮阮来这里有一阵子,也能听懂一些简单的阿拉伯语,大意就是原本手术能力宋先生就在他之上,只不过宋先生过于担心她,才选择让他主刀,幸好手术全程宋先生都在场,否则心脏骤停那会儿就太危险了。
宋识檐没有接话。
目光只落在她惨白如纸的小脸。
沉声问了一句,“是不是觉得心悸?”
阮阮心脏难受极了,乌黑湿漉的小鹿眼可怜兮兮的望着他,忍着疼点了点头。
那是种难以描述的难受,她觉得她快死了。
“别担心,这是术后正常反应,”宋识檐看着她,“手术会切除部分控制心率的神经,会导致你现在的静息心率比从前高,等你出了院随着时间推移,心率会慢慢变得稳定正常。”
兄长的话仿佛有着安抚的力量,让她扑通扑通快跳出嗓子眼的难受有了片刻的安稳,但她仍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他轻轻抚了一下她的额头,沉邃的目光平静又温和,“你现在需要很长时间的静养,充足的睡眠对你来说格外重要,药水里有安眠的成分,好好睡一觉。”
女孩儿纤长湿漉的眼睫颤了一颤,身体里的困乏仿佛从骨子里漫出来,她茫茫然的望着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却只发出干涩的一声呜咽。
可宋识檐却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在她的手指努力抬起来之前,修长的大手就覆在了她的手背,掌心的温暖将她轻轻包裹,“哥哥不走,别怕。”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有着令她心安的踏实和沉稳,哪怕只是这短短几个字,也足够让她相信,他会一直陪着她身边,等着她康复,只要她想见他,就一定可以见到他。
她也必须要快些好起来,才能跟他回华国去。
回到属于他们的家。
阮阮红着眼睛吸了吸鼻子,终于抵不过汹涌而来的疲累,慢慢闭上了双眼。
兄长仍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他何尝不懂她的不安,哪怕她强忍着没有表露,从小带到大的女孩儿,从来都是她皱一个眉头,他就能洞悉她所有的情绪。
一直等到她彻底睡着,宋识檐才慢慢放开了握着她的手,指尖落在她苍白的脸颊,几秒后,替她将耳畔汗湿的发丝拢到耳后。
动作温柔的让卡尔丝又羡慕又心酸。
像宋先生这样的男人,大概是每个女人的梦想,在这个国度他明明可以拥有很多个漂亮女人,可偏偏他的温柔和用心,只肯给公主一个人。
“宋先生,王子派人来说……”女官站在门外。
正要说话,却见宋识檐瞥过来的清冷目光,吓的住了嘴。
然后才看见病床上已经睡着了的阮阮。
女官轻手轻脚的进去,走到宋识檐身后,用着很轻的声音,“王子请您过去。”
卡尔丝皱眉,王子要见宋先生,明显是没好事。
“知道了。”
宋识檐没说什么,帮阮阮盖好被子,就撑着膝盖从床畔站了起来,目光在睡沉了的女孩儿脸上落了几秒,确认她没有醒,低声嘱咐了卡尔丝几句。
卡尔丝连连应下。
......
将军府灯火通明。
苏丹坐在主位,查尔站在身后,看见宋识檐进来,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
“查尔将军,宋先生既然回来了,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先出去。”
查尔脸色僵硬,不待说话,苏丹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冷声看去,“听不懂我说话?”
查尔为难的看了眼宋识檐。
在场的侍卫各个腰间都配了枪,他不信宋识檐看不见。
但他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出去。
“宋先生,自打你护送阮阮回国,我这个做父亲的,也没有机会好好感谢你,和你说说话,今天机会难得,有些话,我想还是该坐下来和你聊一聊。”
宋识檐神色如常,在一侧的客椅上坐下,“请说。”
苏丹慢慢抿了口茶,又放下,“当初我在信里说的很清楚,王妃捐献心脏的前提,是要阮阮永远留在这里,这句话宋先生应该没有忘记吧?”
也不等宋识檐开口,苏丹就笑,“你们华国常说,君子一言当驷马难追,宋先生当日既然答应了要阮阮留下,应该不至于现在反悔吧。”
宋识檐眉目清清冷冷,英俊清隽的五官轮廓被袅袅茶烟氤氲的模糊,从苏丹的角度看过去,竟揣度不出半分他脸上的真实情绪。
“当日答应的话自然作数,”他嗓音沉凉,目光平静的看过去,“但那必须是在丫头健康快乐的前提下,倘若要她接受她不愿接受的婚事,或是过她并不喜欢的生活,我不会放心。”
苏丹,“......”
“所以宋先生这还不是出尔反尔的意思?心脏手术做了,就想把阮阮重新带走是不是?!难怪你从不告诉她她再也不能回华国的事,因为你心里根本就没想让她留下来!”
场面上气氛倏然僵冷了下来。
苏丹看到了宋识檐沉冷如霜的脸色。
“她生在皇家,本来就没有平民儿女能有的自由,不管是婚姻还是未来要走的政途,这一点,宋先生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你想要她走政途我不反对,前提是要她自己愿意,强行逼迫算什么。”男人冷凉的嗓音仿佛浸了冰霜,从青白色的茶烟里透出,“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该由她自己决定,纵然你是她父亲也没有权利替她全权选择,尤其是在这桩婚事上,博朗不学无术好色成性,丫头后半生交给他,我不会答应。”
苏丹额角青筋直冒。
因为在这件事上他已经无数次在宋识檐这里碰壁,好话说尽,软硬兼施,宋识檐不同意就是不同意,苏丹何尝不知阮阮对博朗的抗拒,若是宋识檐同样不同意阮阮嫁给博朗,他怕那臭丫头性子刚烈要闹出人命来。
苏丹一方面想着来年并未真正落实下来的与宋氏集团石油和铁矿合作,不想和对方把关系弄的太僵,但宋识檐态度清晰,且决绝,让苏丹再一次意识到这件事在他这里是没有任何商榷余地的。
这让他好不恼火。
“我知道阮阮是你一手养大,用你们华国的话说,你对她难免有护犊之情,”苏丹抿了一口杯中茶,而后慢慢将杯子搁在桌上,“那晚的事情,我知道是王妃设计你,她人已经去了,这句抱歉就由我来替她转达,宋先生,我相信你的人品,我的女儿长的漂亮,过去十几年你都没有对她做过逾矩的事,现在当然更不会,但我耐心有限。”
苏丹话到这里顿了一顿,鹰隼般犀利的目光直直逼视过去,“不管过去如何,阮阮要嫁给谁,说到底我是她父亲,她既然要留在这里,婚事必须是我来做主,你的意见我可以参考,但绝不能左右我,今天我过来,是想问一问你,既然她手术已经做了,你也答应会遵守承诺,那你到底什么时候离开。”
窗外冷风渐起。
风声呜咽,时而呼啸,穿过庭院繁复的老树枝丫,拍打着将军府正殿半开着的窗棂。
但或者说,今夜的冷风,根本就没有停过。
宋识檐眉目不动,只低冽的声音沉稳的传来,“只要你收回婚事,等丫头病好,我自然会离开。”
苏丹冷笑,“什么都是宋先生一面之词,我凭什么相信?这里不是华国,难道宋先生真以为所有事情都由你说了算!”
苏丹盯着他,眼皮狠跳,显然是在努力压制着怒火。
可对面的年轻男人显然并不惧怕,骨节分明的手落在桌沿,深邃的面容被灯火勾勒的愈发清晰而深刻,“你可以不信,但恕我之言,你并没有别的选择,如果王子愿意取消婚事,明天我会让人把宋氏集团未来十年在F国石油和铁矿开发的合约送来,让你在仕途上更有话语权,也不必在经济上受肘于他人。”
苏丹浑身一震。
简直涨红了脸。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让他既窘迫又火大。
而宋识檐再开口的话,更是直接粉碎了他最后一点颜面,“如果王子仍旧选择一意孤行,也请王子明白,丫头是我捧在掌心十几年呵护着长大的,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她,倘若她真的嫁给了博朗,到时候只怕这后果你更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