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上的邮戳,十五年前的。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寄件地址是河东省招生考试院,收件人孙小燕,地址是我老家——杨树沟村147号。
信封被拆开过。
封口处有一道旧的折痕,被人重新用胶水粘上了。胶水发黄,发脆,一碰就裂开。
我抽出里面那张纸。
红色的,烫金的字。
“录取通知书”。
华中科技大学,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
我盯着上面的名字。
孙小燕。
我的名字。
手开始抖。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旧疤,指甲缝里嵌着怎么洗都洗不净的黑色痕迹。
十五年的流水线,全长在这双手上。
而这封信,本该在十五年前改变这双手的命运。
1.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把通知书放在膝盖上。
三十三岁。
在华南电子厂干了十五年。从普工到熟练工,从熟练工到线长代班。工位编号B-37。
十五年前那个夏天,我十八岁。
高考完,我觉得自己考得不错。估分估了640多。班主任李德全拍着我肩膀说,有希望。
然后我开始等。
每天去村口等邮递员老郑。
等了一天。
五天。
十天。
二十天。
四十天。
邮递员老郑每次摇摇头。
“没有你的信,小燕。”
第四十一天,我不去了。
妈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可能没考上。”
爸蹲在门槛上抽烟,半天说了一句:“爸没本事,供不起你复读。”
我说,不用复读了。
九月,我坐上了去广东的大巴。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没考好。估分估高了,或者志愿填错了。
直到今天。
今天下午,一个叫郑军的人加了我微信。
他说他是老邮递员郑大叔的儿子。郑大叔上个月走了,肺癌。走之前让家里人收拾他的东西。
床底下一个铁皮盒子里,翻出来几封信。
其中一封,是我的。
郑军说:“姐,我爸对不住你。”
我没回。
我把通知书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2011年河东省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
我又翻到正面。
华中科技大学。985。
我考上了。
我考上了。
十五年。
我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五年。
手机亮了。郑军又发来一条消息。
“姐,那个铁皮盒子里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万块钱,和一张条子。条子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谁的名字?”
“马广明。”
村主任。
我把手机放下。
拿起那个信封,对着灯看。
封口处的旧胶水,发黄,发脆。
有人在十五年前拆开了这封信。
看了我的录取通知书。
然后把它封回去。
藏了起来。
2.
我没有立刻回村。
我请了三天假。
厂里的赵姐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事。她“哦”了一声,没多问。在这个厂里,谁家没有事。
第一天,我躺在出租屋里没动。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通知书。对面墙上贴着这个月的排班表——早班6:00-14:00,中班14:00-22:00,夜班22:00-6:00。
我盯着排班表看了很久。
如果这封信十五年前到了我手里,我现在不会看到这张排班表。
我不会住在这间月租四百五的出租屋里。
不会每天站十个小时。
不会有这双手。
我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个旧疤——三年前被冲压机刮的,差一厘米切到骨头。中指指甲盖是灰的,永远长不出正常的颜色。虎口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
华中科技大学,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
这个专业毕业的人,在写字楼里画图纸,在实验室里做研究。
我在拧螺丝。
第二天,我翻了一下手机。
高中同学群。
我很少点进去。几年前被人拉进来的,一直没退,也从来不说话。
最上面一条消息:马丽发了一组照片。
教师节,学生送的花,讲台上摆了一排。她站在花中间,笑得很灿烂。
配文:“第十年了,感恩每一个学生”
底下一串评论。“马丽老师真优秀!”“省重点高中啊,厉害!”“985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985。
马丽。
杨树沟村马广明的女儿。
和我同一年高考的马丽。
我在高中三年,每次考试都比她高一百多分。
她是985毕业的?
我退出同学群,把手机扣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工厂的轰鸣声从窗外传进来。隔壁出租屋有人在吵架,女人在哭,男人在摔东西。
我没有哭。
我起来,把通知书拍了照片。存了三份。原件装回信封,放进行李箱最底层,上了锁。
第三天,我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在火车上,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个东西。
2011年河东省高考理科,华中科技大学录取最低分:601分。
我的估分:647。
马丽高中三年的平均排名:年级一百八十多名。
我是年级第三。
我关掉手机。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退。厂房,农田,县城,山。
十五年,全在退。
3.
杨树沟村变了一些,又好像没怎么变。
村口的路修了水泥,老槐树还在。
我先去了郑大叔家。
郑军比我小两岁,小时候一起玩过。现在在镇上开修车铺。他看见我,脸上全是愧疚。
“姐,我爸走之前跟我说的。他说他这辈子做了一件亏心事。”
“那两万块——”
“我爸说,是马广明给的。让他把你那封信扣下来。”
我没说话。
“姐,你要是要那两万块,我现在就给你。”
“我不要钱。”
“那条子呢?马广明写的那张条子,你要不要?”
“给我。”
郑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四个字,马广明的笔迹——
“信已处理。”
三个字。加一个句号。
我把纸条收好。
“郑军,我问你一件事。”
“姐你说。”
“2011年高考完,马丽去哪了?”
郑军想了想:“去上大学了啊。当时村里还放了鞭炮。马广明请全村吃饭,说他闺女考上了好大学。”
“什么大学?”
“好像是……武汉那边的。”
武汉。
华中科技大学在武汉。
我从郑军家出来,没有直接去马家。
我去了我爸妈家。
妈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回来,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燕回来了?怎么没提前说?”
“临时决定的。”
“吃饭了没?我去给你下碗面。”
我看着我妈的手。五十六岁,种了一辈子地,手指关节变形,拇指外翻。
我的手和她越来越像了。
我妈端面出来,看我一直看自己的手,以为我手受伤了。
“怎么了?划到了?”
“没有。”
“你在那个厂子干了这么多年,要注意安全。”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我爸回来了。他去镇上买化肥,身上全是土。
他看见我,高兴了一下。然后像想起什么,高兴劲收了。
“小燕,厂里还好吧?”
“还好。”
他坐在对面,点了根烟。
“我前几天在手机上看到个新闻,说现在那个什么成人高考,三十多岁也能考。你要是想读书,爸供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十五年了,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没本事,没能供我复读。
“爸。”
“嗯。”
“我当年高考考了647。”
他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啥?”
“647分。华中科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被人截了。”
他看着我。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察觉。
我把通知书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两个人盯着那张红色的纸,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我爸把烟掐灭了。
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站了很久。
我听见他用力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个五十八岁的男人,蹲在自家院子的墙角。
双手抱着头。
肩膀在抖。
我妈站在门口,嘴唇哆嗦。
面粉从她手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她没注意到。
那天晚上,我爸问我:“谁干的?”
“马广明。”
他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说了两个字:“告他。”
4.
从老家回来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镇上的网吧,登录了河东省教育考试院的官网。
2011年的成绩已经查不到了,系统只保留近五年的数据。
但我找到了另一个入口——高考成绩证明申请。
我填了申请表。需要本人身份证、准考证号。
准考证号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的考场——镇中学第三考场,座位号07。
三天后,我收到了省考试院的回复邮件。
附件是一份成绩证明。
孙小燕,身份证号3714XXXXXXXXXXXX,2011年高考理科总分:647分。
语文118,数学139,英语132,理综258。
647。
我没有估错分。
一分都没多。
我在华南电子厂的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647分。
2011年河东省理科,985一类线547分。我超了一百分。
华中科技大学电气工程当年最低录取分601分。我超了46分。
我不是“差一点”。我是稳稳地考进去了。
我打开手机,搜了马丽的名字。
马丽,河东省省城第八中学,语文教师。
她的个人简介里写着——“2011年毕业于华中科技大学中文系。”
中文系。
我报的是电气工程。她怎么去了中文系?
除非——她用的不是我的志愿。她用我的名额进了学校,但进去之后换了专业,或者——
根本就是伪造了全套材料。
用我的分数,报了她想上的专业。
我需要更多证据。
第二天,我请了长假。赵姐帮我代了班。
“小燕,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赵姐,等事情办完我跟你说。”
我去了武汉。
华中科技大学。
校门口很大,比我在任何照片里看到的都大。
两年前出差路过武汉,我来过一次。站在校门口看了十分钟,没进去。
保安问我找谁。
我说,不找谁。就看看。
那次我转身走了。
这次我没走。
我走进了校门。
走进了招生办。
我说我是2011级的校友,想查一些入学信息。
工作人员调出了2011年的录取名单。
“孙小燕?”
“对。”
“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嗯,有的。孙小燕,河东省,高考647分。”
“她入学了吗?”
“入学了。2011年9月报到。”
“入学照片能看吗?”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
我拿出身份证。
“我就是孙小燕。”
她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看电脑屏幕,皱了下眉。
“您稍等。”
她把屏幕转向我。
入学档案上的照片——
不是我。
一张圆脸,双眼皮,扎着马尾辫。
马丽。
十八岁的马丽,用我的名字,我的分数,我的录取通知书,坐在了我的位置上。
档案上写着:孙小燕,河东省杨树沟村人,高考总分647分。
照片是马丽。
身份证号——也不是我的。
他们连身份证号都换了。
这不是一个人能干的。
邮递员截信,班主任提供成绩和档案信息,村主任疏通关系,伪造身份材料,替换照片。
一整条线。
每个环节都有人。
每个人都拿了好处。
我站在华中科技大学的招生办里。
三十三岁。
流水线女工。
手上的老茧硌着办公桌的边。
我把入学档案页面拍了照。工作人员没有阻止我——她也看明白了。
她看着我的手。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张十八岁的圆脸。
“你……要报案吗?”
“会的。”
我说。
“但不是现在。”
5.
回到河东省之前,我去见了一个人。
李德全。我高中三年的班主任。
他退休了,住在县城边上一个小区里。我是从以前的同学那里问到地址的。
敲门的时候,他透过猫眼看了我一会儿才开门。
“小燕?”
“李老师。”
他让我进去坐。给我倒水。手有点抖。
客厅挺大。装修不算豪华,但也不差。三室一厅。阳台上养了几盆花。
我扫了一眼墙上的照片。有一张他年轻时的获奖照——“优秀班主任”。
“好多年没见了,小燕。你现在在哪?”
“广东。电子厂。”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
“李老师,我来问您一件事。”
“你说。”
“2011年我的高考成绩,您知道多少分吗?”
他端杯子的手停了。
“这……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647分。”
他放下杯子。
“我考了647分,华中科技大学录取了我。但通知书被人截了。”
他没看我。
“录取通知书十五年后才到我手里。邮递员老郑收了两万块钱,替马广明把信藏了起来。”
他还是没看我。
“然后马丽用我的分数,去了华中科技大学。入学档案上写着我的名字,贴的是她的照片。”
沉默。
花盆里的水滴到托盘上,滴答滴答。
“李老师,高考档案里的考生信息,准考证号,身份信息,照片——这些东西,不是马广明一个村主任能拿到的。”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
脸色灰白。
“得有人从学校内部提供。”
我看着他。
“李老师,您当时教了我三年。我信任您。高考填志愿,是您帮我参谋的。”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当年马广明找您的时候,您说了什么?”
他低下头。
很久。
“小燕……你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情况。”
“您说。”
“马广明是村主任,在镇上在县里都有关系。他找我的时候,不是求我——是跟我说,这件事已经定了。他只需要我配合把档案材料准备好。”
“您配合了。”
“我……我拒绝过。我跟他说小燕那孩子成绩好,这样做不行。他说他已经打通了上面的关系,通知书也截了,就差学校这边的材料了。他说如果我不配合——”
“他威胁您了?”
“他说我儿子在镇上那个学校的编制,他一个电话就能给撤了。”
“所以您就答应了。”
他没说话。
“李老师。”我的声音很平。“您现在住的这个房子,三室一厅,不是您自己买的吧?”
他猛地抬头。
“2012年,马广明以他弟弟的名义,在县城买了一套房,过户到您老婆名下。我查过了。房产登记信息是公开的。”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
“两万块买邮递员。一套房子买班主任。”
我站起来。
“李老师,您把我教了三年。期末考试的卷子您亲手批。考前最后一周您给我开小灶补过弱科。高考那天您站在考场门口跟我说‘放心考’。”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然后您把我卖了。”
他的肩膀缩了下去,整个人佝偻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小燕,我……对不起你。”
“李老师,对不起这三个字,值多少钱?”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录音一直开着。
从进门到现在,三十六分钟。
他看见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录音按钮,脸彻底白了。
“小燕——”
“李老师,这段录音,您想让我交给纪检,还是交给媒体?”
“你——”
“或者都交。”
我把手机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马广明下周六六十大寿,在村里办酒席。马丽会回来。”
他看着我,眼神恐惧。
“您也来吗?”
“不——我不去——”
“没关系。”我走到门口。“您不用来。录音会替您到场的。”
6.
从李德全家出来,我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周律师。赵姐的老乡,在省城做律师。赵姐帮我介绍的。
“孙女士,你的情况我了解了。冒名顶替上大学,刑法第二百八十条之一,盗用身份证件罪;情节严重的,可以追究组织者的犯罪责任。2020年之后这类案件的追诉力度加大了。”
“我的诉求是什么您清楚吗?”
“清楚。第一,追究相关人员法律责任。第二,要求取消马丽的学历学位。第三,民事赔偿。”
“时间来得及吗?下周六之前。”
“下周六?你打算做什么?”
“马广明六十大寿,马丽回村。我想在那天把所有事情公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孙女士,从法律策略的角度,我建议你先报案,走正规程序——”
“周律师,如果我先报案,马广明会知道。他在县里有关系。他有时间毁证据、串供、找人压下来。”
“你的意思是——”
“我要在他没准备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摊开。”
“然后呢?”
“然后再报案。当着一百多个证人的面揭露的事情,他压不下来。”
周律师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上有什么证据?”
“录取通知书原件。省考试院的成绩证明。华中科技大学的入学档案页面照片——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贴的是马丽的照片。邮递员儿子的证词。马广明亲笔写的条子——‘信已处理’。还有李德全的三十六分钟录音。”
“……够了。这条证据链很完整。”
“周律师,下周六你能到场吗?”
“我可以。但我有个问题。”
“您说。”
“你恨她吗?马丽。”
我想了想。
“不是恨。”
“那是什么?”
“是账。十五年的账。该算清楚了。”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一个。
省城晚报的热线。
“您好,我想反映一个冒名顶替上大学的案件。”
“请说。”
“涉案人目前是省城第八中学在职教师。我有完整证据链。如果你们感兴趣,下周六在河东省临水县杨树沟村,会有一个公开的揭露场合。”
“女士,您能先提供一些——”
“我叫孙小燕。2011年河东省高考理科647分。华中科技大学录取。通知书被村主任截留,女儿冒名顶替入学。我有通知书原件、成绩证明、入学档案、当事人录音。”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们会派人来。”
7.
周五晚上。
我在老家的房间里收拾东西。
证据我打印了三份。一份随身带,一份放在周律师那里,一份存在云盘。
手机云盘,百度网盘,还发了一份给赵姐。
赵姐说:“你怕他们毁证据?”
“我怕什么意外都有。”
爸在外面院子里坐着。
从那天知道真相之后,他没怎么说话。原来那个总说“爸没本事”的男人,这几天变了一个样。
他去镇上找了几个老伙计,打听了马广明这些年的底细。
回来跟我说:“马广明的弟弟在县里开了个沙石料场,没有手续,是马广明批的。他儿子在县城买了三套房,登记在他外甥名下。”
“爸,这些不用你查。”
“我查了。”他把一个笔记本递给我。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两页。
他的字很丑。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写字像小学生。
但每一行都写得很用力。
我收下了笔记本。
“爸。”
“嗯。”
“明天的事,你别去。”
“为什么?”
“马广明在村里有势力。你去了,我怕你吃亏。”
他看着我。
“小燕,这件事是你自己做主。你怎么做,爸都支持。但你爸不可能坐在家里等消息。”
我没再劝。
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了再睡。明天得有力气。”
我接过碗。
我妈从来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她只会说“吃了再睡”“多穿点”“注意安全”。
十五年前我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那个背影我记了十五年。
今晚这碗面我也会记很久。
我吃完面,洗了碗。
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好。不是什么好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一条黑裤子。
工厂的工服穿惯了,我的衣柜里没几件像样的衣服。
无所谓。
明天不是去赴宴的。
是去算账的。
8.
马广明六十大寿。
杨树沟村的大院子里摆了十五桌。红色桌布,红色气球,门口贴着“寿比南山”。
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镇上也来了几个。
马广明穿了一身新中山装,红光满面,站在门口跟人握手。
马丽也回来了。
她从一辆白色轿车里下来。穿着连衣裙,化了妆,高跟鞋踩在村里的水泥地上,哒哒响。
三十三岁。和我同岁。
她皮肤白,手指细长。指甲上涂了淡粉色的甲油。
我看了一眼我自己的手。
然后把手收进口袋。
我是以“老乡”的身份来的。杨树沟村的人大半认识我——孙建设的女儿嘛,在广东打工那个。几个长辈跟我点头,没人觉得奇怪。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律师坐在我旁边,穿了件普通外套,不显眼。
赵姐没来。但她帮我做了一件事——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定位杨树沟村的动态。等我发信号,她会转发一条我提前写好的长文。
省城晚报的记者来了一个。小伙子,背了个包,混在人堆里。我认出了他——他昨天给我打电话确认过信息。
宴席开始了。
马广明上台讲话,说了些客套话。
然后马丽上台。
她笑着说:“今天是我爸六十大寿,我想借这个机会,说说我爸对我的影响。”
台下有人鼓掌。
“我爸从小就跟我说,女孩也要读书,要靠自己。我能走到今天——省重点高中的老师,这跟我爸的教育分不开。”
掌声。
“我还记得2011年高考完,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爸比我还激动。他说,丽啊,你是咱们村第一个985大学生!”
掌声更大了。
马广明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拢嘴。
我没动。
马丽还在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教书育人,我觉得这是最有意义的事。我希望我教的每一个孩子都能公平地……”
“公平?”
我站起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院子里传了出去。
马丽愣了一下。
“公平?”
我走到台前。
“马丽老师,你刚才说公平。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马广明的笑容没了。
“你是哪位?”他问。
“马叔叔,您不认识我了?孙建设的女儿。孙小燕。”
他脸色变了。
马丽也看向我。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别的什么。
认出我了。
“小燕?你怎么——”
“马丽老师。”我打断她。“你刚才说你是2011年985大学生。”
“对。”
“华中科技大学。”
“……对。”
“那你能不能告诉大家,你2011年高考考了多少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马丽愣了两秒。
“这……高考都多少年了,我记不太清了。”
“你记不清。”
“分数不重要了嘛,关键是——”
“我帮你记。”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展开。
“这是河东省教育考试院出具的2011年高考成绩证明。”
我没有念马丽的成绩。
我念的是自己的。
“孙小燕,2011年高考理科总分647分。语文118,数学139,英语132,理综258。”
我抬头看着马丽。
“华中科技大学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2011年河东省最低录取分601分。我超了46分。”
马丽的脸白了。
“但是我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
院子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马广明站了起来。
“小燕,你这是什么意思?今天是我的寿宴——”
“马叔叔。”我看着他。“您先坐下。让您女儿回答我的问题。”
“你——”
“马丽。”
我重新看向她。
“你2011年高考到底考了多少分?”
她不说话。
嘴唇在抖。
台下有人喊:“马丽你就说呗,怕什么。”
她看了她爸一眼。
马广明的脸已经铁青了。
“够了!”马广明吼了一声。“这是我的寿宴!你在这儿闹什么?出去!”
有人站出来帮腔——一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马广明的弟弟。
“就是,一个打工妹,回来搅局?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问东问西?”
“对,你有证据吗?别血口喷人。”另一个声音。
“都过去十五年了,翻这些旧账有什么意思?”
我被围住了。
三四个人站在我面前。马广明的人。在村里有头有脸的,腰粗膀圆。
周律师站了起来。
“我是律师。”他亮了一下证件。“我的当事人有充分的证据和合法的诉求。请不要干扰她。”
那几个人顿了一下,但没退。
“律师?带律师来闹寿宴?你们想干什么?”
马丽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小燕,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我上大学是凭我自己的本事。你如果高考考得好,你也可以上。你没上成,是你自己的事。你——”
“凭你自己的本事?”
我笑了一下。
“那好。我再问你一次。你2011年高考考了多少分?”
“我——”
“你不说,我替你说。”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材料。
“这是我通过信息公开渠道,向省教育考试院申请到的2011年临水县杨树沟村考生成绩汇总。马丽。”
我看着她。
“489分。”
院子里死一般安静。
“你考了489分。2011年河东省理科一本线是547分。你连一本线都没过。”
马丽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而华中科技大学,985,录取最低分601分。”
“一百五十八分。”
我一个字一个字说。
“你差我一百五十八分。”
没有人说话了。
连帮马广明说话的那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马广明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
“你说你凭自己的本事上的?”
我看着马丽。
“489分的人,上了985。647分的人,去了流水线。”
“你管这叫本事?”
9.
马丽站在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高跟鞋后跟在微微发颤。
台下一百多号人盯着她。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录取通知书是正常收到的——”
“正常收到的?”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一张照片。
“这是华中科技大学2011级入学档案的页面。”
我把手机举高,慢慢转了一圈,让周围的人都能看到。
“档案上写的名字:孙小燕。高考分数:647分。籍贯:河东省临水县杨树沟村。”
我停顿了一下。
“照片——是你的脸。”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名字是我的,分数是我的,照片是你的。”
“这叫什么?”
“这叫冒名顶替。”
马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不是在委屈地哭——她是在害怕。
“不是我……是我爸安排的……我当时也不懂……”
“你不懂?”
我走近一步。
“你十八岁,拿到一张写着别人名字的录取通知书。你看到上面写着‘孙小燕’三个字。你拿着它去大学报到。报到的时候,你递上去的材料里,身份证号不是你的。照片是你的,名字不是你的。你在那张纸上签了字——签的是‘孙小燕’。”
“你签了四年。每学期注册,签一次。毕业证,签一次。学位证,签一次。”
“签了四年‘孙小燕’。你跟我说你不懂?”
马丽哭得说不出话了。
马广明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冲到我面前。
“孙小燕!你想怎样?你想要钱?你说个数!”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听一段录音。”
我按下播放键。
李德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在一百多人的寿宴上,安安静静地播放着。
“……马广明找我的时候,不是求我——是跟我说,这件事已经定了……”
“……他说他已经打通了上面的关系,通知书也截了……”
“……让我把档案材料准备好……”
马广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后来他弟弟以他弟弟的名义,在县城给我买了一套房……”
录音播完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我关掉手机。
“邮递员老郑,收了您两万块,帮您截了我的录取通知书。这是他儿子郑军的证词。”我拿出一份签了名按了手印的纸。
“班主任李德全,帮您伪造了我的档案材料。代价是一套房子。这是他的录音。”
“您的女儿马丽,用我的名字、我的分数,上了四年大学。”
我把所有材料放在桌上。
一份一份,排列整齐。
通知书。成绩证明。入学档案照片。郑军的证词。马广明的纸条——“信已处理”。李德全的录音文字版。
“马叔叔。”
我看着他。
“十五年前,我十八岁,考了647分。我本来应该坐在大学教室里。”
“但是因为您的两万块钱和一套房子,我去了流水线。”
我伸出双手,摊开。
掌心朝上。
老茧,旧疤,变形的指节,灰色的指甲。
然后我看向马丽的手。
她的手白净,细长,指甲上还有上午涂的淡粉色。
“这双手,本来该握笔的。”
我的声音很平。
“你偷走的不是一封信。是我整条命。”
马广明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丽蹲在地上,双手捂脸,哭得浑身发抖。
院子里一百多号人,没有一个人替他们说话了。
那个戴金链子帮腔的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走了。
周律师走到我旁边。
“现在可以报案了。”他说。
我点头。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110。
电话接通之前,我听见院子角落里有人在拍照。
省城晚报的记者。
快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一下。
两下。
三下。
10.
报案后第三天,事情上了新闻。
省城晚报头版:《一封迟到十五年的985录取通知书:冒名顶替背后的权力链条》。
网上转疯了。
评论区里,最高赞的那条——
“十五年流水线,647分。这不是她的命,是被人偷走的命。”
三万多个赞。
临水县纪委成立了调查组。
马广明被停职接受调查。除了冒名顶替这件事,他弟弟那个没有手续的沙石料场也被查了。他儿子名下那三套登记在外甥名义下的房子,也被查了。
拔出萝卜带出泥。
马丽的处理很快。
省教育厅依据《冒名顶替入学处理办法》,正式撤销马丽的学历和学位。华中科技大学发了声明,注销了以“孙小燕”名义取得的一切学历学位证书。
省城第八中学解除了马丽的劳动合同。教师资格证,吊销。
十五年。
马丽当了十年老师,教了上千个学生“诚信”“公平”“做人要正直”。
现在全省都知道了——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是假的。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很长。
大意是:她也是受害者,她当时不懂,是她父亲安排的一切,她这些年也在努力,她对学生是真心的,她请求大家给她一次机会。
底下没有人评论。
因为评论区被关了。
但高中同学群炸了。
“马丽你当了十年老师,每年教师节晒花,原来你根本不是985毕业的?”
“489分的人教重点高中?”
“孙小燕647分去打螺丝,你489分当人民教师?”
马丽退群了。
李德全那边也没逃掉。
录音曝光后,他的邻居、以前的学生、退休教师协会的人,全都知道了。
他卖了一个学生的前途,换了一套房。
他以前教的学生,好多人在网上发文——“我曾经以为他是个好老师。”
据说他现在不敢出门。
买菜都让儿媳妇去。
有人在他家楼下贴了张纸条:
“一套房,一个人的命。值吗?”
我没去看。
我在忙别的事。
周律师帮我整理了民事赔偿的材料。
“精神损害赔偿、被冒名顶替导致的收入损失、教育机会的丧失——法院会综合考量。”
“能赔多少?”
“说实话,钱赔不了你十五年。”
“我知道。”
“但这个案子会成为判例。以后再有马广明这样的人,他得掂量掂量。”
“这就够了。”
省城晚报的记者小张又来找我,做了一个跟踪报道。
他问我:“孙女士,事情到这一步,你最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
“上学。”
“什么?”
“华中科技大学。我查了,他们有一个成人本科学历教育项目,对冒名顶替案的受害者有特殊通道。学校联系过我了。”
“所以——”
“我要去读书。三十三岁,读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标题好。我能写吗?”
“写吧。”
11.
九月。
武汉。
我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华中科技大学的校门口。
上一次站在这里,是两年前。保安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
这一次保安也问了。
“同学,你是新生?”
我愣了一下。
三十三岁了,有人叫我同学。
“是。”
“欢迎!报到处往前走,左转。”
我往前走。
校园很大,梧桐树很高。
有人骑自行车从我身边过去,书包带子飞起来。
有人坐在草坪上看书。
有人在打电话,笑着说“妈我到了”。
都是十八九岁的孩子。
我比他们大了十五岁。
但我走在这条路上,和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报到很顺利。
办手续的老师看了我的材料,多看了我一眼。
“孙小燕?”
“是我。”
她没有多问。只是在递给我学生证的时候,多说了一句。
“欢迎回来。”
第一堂课。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课桌是新的,没有划痕。
我打开笔记本。手指握住笔。
这支笔很轻。比扳手轻,比螺丝刀轻,比流水线上任何一个工具都轻。
但握住它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这支笔,我等了十五年。
窗外的阳光照在笔记本上。
我低头写下第一行字。
字很丑。十五年没怎么写过字了。
但我会练的。
我有的是时间。
下课后,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在教室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好。”
他又说了一遍。
“好。”
声音有点哑。
我挂了电话。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路过一面公告栏。上面贴着各种社团招新的海报。
最边上有一张小纸条——
“法律援助社招新,帮助弱势群体维护合法权益。有志者来。”
我站了一会儿。
把联系方式拍了下来。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上四个大字——华中科技大学。
迟到了十五年。
但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