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把话说清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误会都解释清楚。从十七岁到现在,你和我都二十七岁。十年了。不光你心存怨恨,我也是——甚至我心里的怨恨不比你少。你和我心里这么痛苦不都是因为这个么?人一生有多少个十年,哪能经得起这么蹉跎呢?”
董知遥没有走,而是躲在玄关里靠着门。这些话他当着朱佑樘的面是说不出来的,这些话背后隐藏的是积蓄了十年的情感,好的,不好的,搁在密封的心里,发酵滋生,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只是董知遥想到朱佑樘的时候,心里仿佛针扎般刺痛。
“现在我跟你讲我是怎么变弯的。……是你跟我告白之后我才知道了同性恋这个概念,上大学后我也专门了解了同性恋这个群体,也结交到了几个同性恋的朋友,了解到这不过只是一种性取向的不同而已,和异性恋根本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因为无法繁衍而被人所诟病而已。”
“在和我那几个同性恋朋友接触中,我慢慢发现我自己似乎对同性也有好感。有一天……嗯……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就知道其实也是一个同性恋了。之后……”
“发生了什么事情,不准回避,说!”朱佑樘的语气斩钉截铁。
董知遥叹了口气,说:“我有个同性恋朋友向我表白……我一直是以直男的身份和他们相处的,但是日久天长,那个人突然向我表白……就像你一样……”董知遥回想起那天的情景,想起那个人湿漉漉的眼神,和当初的朱佑樘那么相像。
“滚!关我什么事!只要和你告白的男人都像我么?”朱佑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董知遥无奈地说:“你还听不听?”
“……听!继续。”朱佑樘说,“不准说他像我。”
董知遥回过味来,笑道:“你是在吃醋么?”
“吃芒果干。”朱佑樘说,接着发出嚼东西的声音。
“他和我告白,但很奇怪我一点也不反感,甚至有种想答应他的想法——在我们的相处中我知道他是一个十分好的人,从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其实也是一个同性恋。只不过之前,我都没有发现而已。”
“……那你答应他了么?”
董知遥摇摇头,“没有。”
“不是‘有答应的冲动’么?”
“有冲动,但被我克制住了啊。”
朱佑樘说:“那你和男的谈过恋爱么?”
“没有。”
“实话?”
“实话。”
“你大学知道了自己得性取向,然后一直和女的谈?”
董知遥犹豫了一下说:“大学忙着考证,投简历了。而且就算我喜欢男的,可……可社会和法律都是对同性恋这个群体抱有偏见的,我是家中独子,我爸妈也盼着我抱孙子……”
“好了,你别说了。”朱佑樘打断道。
这是所有骗婚的gay最常用的理由,也经常有人对朱佑樘这么说过。
没错,这些理由的确像是一座座艰难险阻的大山挡在你面前,高不可攀。你看着这些山你就畏惧退缩了。这山这么高,这么险我爬不过去,我没有这个勇气。
可在朱佑樘看来,这都是些借口。爱情是人生需要追求的事物之一,和金钱同等地位,甚至超越金钱。你可以为了追求金钱而贪赃枉法,做尽坏事,你怎么不能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向世俗发起挑战?
或许你只要前进一小步就可以发现路其实没有那么难走。
而你,连走不愿意。
董知遥察觉到朱佑樘语气的变化,说:“你是觉得我很胆小?”
朱佑樘犹豫了一下,他心里虽然的确是这么想的,但是董知遥有自己的考虑也是正常的。
“没有,你自己的选择我也没有办法干预。”朱佑樘说。
“那还是有点吧。”
“可以忽略不计啦。”
董知遥撇撇嘴,“你呢,你就没有考虑过未来要怎么办,不结婚么?”
朱佑樘想了想,说:“我是不打算结婚的,也想找个不结婚的过一辈子。我没你那么多的压力,我爸妈都走了,就一个爷爷,等他百年我也就不需要对谁负责了。”
董知遥叹了一口气,朱佑樘这话有些洒脱的,但更多的是孤独和寂寥。他想去抱抱朱佑樘,但话没说完,现在去见朱佑樘有些尴尬。
“我那么多你我原来以为我也能和女孩子谈恋爱,但是我跟林仙欢交往的过程中,我脑子想的都是你。”
朱佑樘闭上了双眼,这话虽然是告白,但是也还是太瘆人了。
“你好肉麻。”
董知遥倒是很坦然,说:“不肉麻我怎么表达我爱你。”
朱佑樘打了个哆嗦。“你继续说,继续说。”
董知遥说:“我就一个姐姐,我爸妈也一直期待我能给他们抱个孙子。我也想让他们开心,所以我试着和林仙欢交往,可我和她交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你。我都抑制不住,就都是你。”
朱佑樘弱弱地说:“你又肉麻……”
董知遥耸耸肩,“我是真情实感。不是虚情假意。你不喜欢情话么?”
“情话不是让人肉麻呀。”
“怎么不是,情话就是让人肉麻的。”
“所以你就和她分手了,过来找我?”朱佑樘不想再讨论这个了。
“对。”
“那……如果我们没有遇到,你还会喜欢我么?”朱佑樘过了一会儿突然说出这个问题。
“如果……”这种问题,就是情侣之间的致命题。董知遥揉着脑袋,苦痛地说:“我说你和别人恋爱的时候也这么矫情么?”
朱佑樘说:“当然不是了!就是你!”
“为啥呢?”董知遥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倒霉。
“我……”朱佑樘犹豫了一下,“反正你也说了,那我也说吧。嗯……就算那次告白之前,就是高一的时候我见到了,就对你有好感,真正心里有你的时候是高一下学期。就算到现在,我也还是喜欢你,就算和我交往的人不是你,但心里还是有你一亩三分地。我不知道我在年老聚会上遇到你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但我再见到你时发现我又对你心动了。我不知道你之后的那些举动是有意撩拨还是无意为之,但我都有砰然心动的感觉。董知遥,我问你,如果你没遇到我,你还会不会想起我?”
朱佑樘几乎是红着脸说完这些话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吓人。
他善于隐藏自己的心,商人都是如此,话永远只能信三分。像这样完全暴露自己的心的行为,他几乎没做过,他是生疏、害羞、怀疑、痛苦的。
可恋爱就是要把自己交出去。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明明是能让你粉身碎骨的烈焰,还是义无反顾。朱佑樘一边害羞这样的行为,一边也十分恐惧。把自己毫无盔甲的一面暴露在董知遥面前。如果,如果董知遥接下来的不是鲜花而刺刀呢?遍体鳞伤的不就又是他么?这个滋味当年已经尝过一次了,不想再尝第二次了。
这时朱佑樘也觉得悲哀,到了现在,彼此都在这儿推心置腹了,他还是不能完全信任董知遥。他总觉得董知遥的话真假参半,这是多年经商所带来的直觉。而他,就算觉得董知遥的话真假参半,但他说的都是实话。
他一直想,董知遥是一只善于织网的蜘蛛,而他就是网上的一只昆虫,随便他怎么折腾,最后都要被它吃到肚子里。
董知遥惊讶道:“你一直都记挂着我?”董知遥简直不能相信。十二年,将近十二年,有一个人记挂了他二十年。这是怎么样的感情?他从来都没有奢望过会有人这样爱他。
朱佑樘说:“对。”
董知遥说:“因为爱我?”
“还有恨。”
董知遥面目有些不自然,“是,爱恨交织,果然就比单纯的爱时效要长一点。”
“……还有不甘心。”
董知遥小心翼翼地说:“不甘心被我打?”不是还要打回来吧。
“不甘心你是个直男,不甘心你明明对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温柔却不是喜欢我……现在,是不甘心你居然大学才知道你是个弯的。阴差阳错。你要是早几年,或者我晚几年,不就……”
董知遥说:“但你是我的启蒙啊,要不是你,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去了解同性恋,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了。”
朱佑樘哼了一声,“那你要感谢我呀。”
董知遥笑了笑说:“那我感谢你,以身相许怎么样?”
朱佑樘叹了口气,董知遥越频繁提这个他就越慌,越觉得董知遥在开玩笑。
董知遥见朱佑樘不说话,知道他在考虑,就说:“那你要不要和我讲讲你当初是怎么喜欢我的啊?”
“啊?”朱佑樘一愣,“怎么要听这个?”
董知遥说:“好奇啊,你从来没和我讲过。”
朱佑樘说:“算了吧,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
“咱们的事情不就是从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中起来的么?来吧,讲讲,你看我都讲了。”
“你讲的就是你变弯的事情,又不是讲你怎么喜欢我的。哦对了,你也得讲讲你是怎么喜欢我的。”
董知遥点点头,说:“当然。不过……”
“不过啥!”朱佑樘说,“你该不是想反悔了吧?”
董知遥无语的说:“我是想让你给我个垫子。我一直站着,好累啊。要是还有零食也给我点。”
朱佑樘一愣,他现在可不想看见董知遥,总觉得会尴尬死。
“我怎么给你啊?”
董知遥说:“你就快到玄关的地方扔过来就行了。”
朱佑樘说:“好。”他给董知遥拿了一个垫子,又找了一个空袋子给他装了点芒果干和果蔬脆。快走到玄关的时候,说道:“你别看我啊。”
董知遥翻了一个白眼,说:“你就光露着一个胳膊我怎么看你啊。”
朱佑樘暗骂自己实在是太紧张了,胳膊使劲一甩,垫子、零食都向董知遥飞过去了。只听见董知遥一声哀号,“大哥,你就不会把零食袋子记上么?”
“……”朱佑樘回想起来,刚才好像是确实是忘了系了,都是他太紧张了。他说:“全撒了?”
董知遥说:“还有点。”
“那就凑合吃吧。”
董知遥说:“行!算你狠。”
“我是真忘了。不行我再给你扔过来点。”
“算了算了,就这么吃吧。”董知遥说,“赶紧坐沙发上开始讲。”
“这是要开忆苦思甜大会么?”朱佑樘躺在沙发上哀嚎,“想不起来,不想想。”他拿过一带果蔬脆,像是平时看电影一样的姿势,可心态却天差地别。
“谁让你刚才逼着我说我怎么变弯的。有来有往,知不知道。”
朱佑樘说:“好,那我想。”
过了好一会儿,朱佑樘也不说话。
董知遥说:“你说话啊,装死没用我告诉你。”
朱佑樘说:“谁撞死了,我是在想怎么说。”他顿了顿,“你还记不记得我我高一是什么样子?”
董知遥想了想,冷笑了一下说:“怎么会不记得。你那个丧模样,好像家里死了人一样。”
朱佑樘有些不自然地说:“那个时候我爸妈就是出车祸死了。”事到如今再谈起来,朱佑樘已经不悲伤了,只是这些字眼说出来有些尴尬。父母双亡虽然和升官发财都是阴阳上去的声调,可说出来就是没有升官发财那么顺嘴,怪只能怪这四个字的意思实在是太沉重了。
董知遥住了嘴,接着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暗骂自己什么不好说,偏偏说这个,又急忙向朱佑樘解释,“我不知道,我就是一个比喻,我不故意的……这么多年,我一点也不知道你……”
“没事没事,我谁也没和谁说过,你不知道也正常。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朱佑樘还生怕董知遥多心,还补了一句,“真的没有。”
董知遥心里还是有些后悔,只是不再说话,生怕说的越错,错的也越多。
他把自己沉溺于回忆里,想要见到当初的董知遥和朱佑樘。
那还是十年前,穿着新校服的时候。校门口挂着横幅欢迎新学生。学校的马路从两个路口以外就堵得水泄不通。他拉着他的行李箱沿着人行道走。路上有很多和自己穿的一样的校服的人,他谁都不认识,见了谁都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