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醒,已到正午,季明玉怀疑自己又穿了。
因为伺候服侍的婢女全都换了人。
不同的面孔上,神情却是极其相似的沉默寡言。
面对她时微微低头,办事手脚规矩,挪动器物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十分麻利。
季明玉倒不怎么在意原主陪嫁侍女的去向。
原主娘家不富裕,陪嫁婢女都是要嫁人时临时买的,入府后被富贵迷了眼。再加上内有好糊弄的主子,外有出重金收买的楚红玉,无一例外全部生了二心。
就原主不知道,还觉得婢女肯为了她去虐待越尧,很是忠心。
直到看见鹌鹑似的郝妈妈,季明玉才有些对昨夜的真情实感。
婢女安静伺候完她洗漱后,才突兀低眉道。
“侯爷让夫人去书房。”
然后就一问三不说了。
季明玉没为难,照做便是。
只是走在府中,顷刻之间便发觉哪里不对。
安静,和她所在的后宅如出一辙的安静。
数十男女下人来来往往,若不是眼里看着,几乎察觉不到什么动静。
每个人都下盘极稳,行动无声,身形利落,像是活本子里的武林高手。
这些都是越啸从哪找的人?
忠勇侯府如今有这么危险吗?
念头闪过,她已到了书房外,没和原主一样仗着身份强闯,而是规规矩矩等侍卫通传。
出来的却是越尧。
他先道明缘由,“有贵客突至,父亲走不开,劳母亲在外等候一会儿。”
越啸归来,越尧也有了主心骨。
今日换上簇新的淡青色直裰,清雅如竹,身姿端正,一副少年硬装成熟的可爱模样。
叫在现代追过不少男团的季明玉在心里直呼想当妈粉。
糟了,她真是他妈!
行过礼后,越尧眼神幽微,无端提起。
“母亲可知,父亲是怎么处置大伯母的?”
季明玉配合问道,“怎么处置?”
提起崇拜的父亲,越尧抑不住声音的起伏,有了几分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跳脱。
“放她归家,其余什么也没做。”
这么心善?
季明玉将信将疑。
书中对越啸这个短命鬼着墨不多,只说凭战功起家。
她昨日亲身体验,这话一点不假。
凭感觉,就不像是心慈手软的人啊。
越尧抿唇,极力克制,眼中的痛快却掩盖不住。
“归家不足半个时辰,她便上吊自尽了。”
季明玉心中一凛。
她忘了这个时代的种种限制了!
楚红玉胆大包天替孩子谋夺爵位时,便会做好了一旦事不成惨烈身死的准备。
可哪种死法比被最爱之人亲手杀死更绝望?
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越尧又道,“大伯上门请罪,父亲不见。大伯申请调任蜀地做官,父亲依旧不见。母亲,您猜……”
季明玉猜个屁!
她这会儿不觉得越尧可爱了,只有可恨!
这小兔崽子分明是在杀鸡儆猴,想报复原主虐待他的事。
问题是原主莫名其妙躲过一劫,现在承担后果的却是她。
季明玉脑筋急转,云淡风轻的微微勾唇。
“你大伯辞官了,且离京远游,举家去了岭南?”
越尧眼眸睁大,诧异地看着她,真心有些钦佩道。
“母亲神机妙算,儿子不及。”
季明玉讪笑了声,摸了摸鼻子。
除了岭南,她也不知道什么地方能形同流放了。
“只是大伯唯独放心不下幼子,执意留越良在上京,良弟毕竟是母亲看着长起来的,也才四五岁大,母亲以为如何?”
季明玉道:“幼子无辜,身体又弱,确实不宜远行……”
果然,越尧心下冷笑。
他同父亲打赌,季明玉性格再如何大变,本性变不了。
她识人不清,楚红玉又带着越良有心接近。
若非越啸不准,季明玉已经将人养在膝下。
即便收养未遂,也时时纵容越良在他读书时来他的院子嬉玩打闹,哪怕言语羞辱他为野种,季明玉也视而不见,反而拿父亲赏他的笔墨纸砚赠给越良扔着玩。
如此宠爱,怎会弃之于不顾?
季明玉若是知晓他心中的想法,一定会不屑一顾。
斩草要除根的道理,当谁不懂?
“不如在上京郊外找一农户领养,从此有父母疼爱,也不必受血脉连累,岂不两全其美?”
越尧一怔。
这一招比之父亲,狠厉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伯本就爱子心切才出此下策,抛弃所有也要为越良博出一条通天坦途。
送给农户后,如何科举?如何锦衣玉食?如何记得祖宗荣耀?
遇到灾年,越良便连活下去都是问题!
远在岭南的大伯,只有爱莫能助的份。
季明玉,真的不是以往的季明玉了。
忽的,檐下传来一声鸟叫。
越尧面色一正,回神躬身朝季明玉行礼。
“儿子受教。”
“父亲与贵客交谈甚欢,还请母亲自去吧。”
说完,就走了……
走了。
季明玉淡淡微笑,心里已将这大小父子来回骂了800遍。
中午饭都还没吃,走那么远过来,就为了说两句话再打发她走。
真当她没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