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玉弹了弹卷起的画纸,笑得纯良。
“不过是一幅画,尧儿喜欢便予了。只是听侯爷说你性子要强,与其相赠,不如让你堂堂正正从我手中赢过去,可好?”
“如何赢?”
“下棋。”
“母亲要与我对弈?”
不怪越尧惊诧,雅戏之中,他对棋最有兴趣,越啸曾为他请过一位国手作为老师。
这和把画直接送他也没什么两样。
但越尧心头,总有股被狐狸盯上的不妙感。
说话间,下人已将棋局铺开。
棋子黑白两色,是为围棋。
季明玉藏住眼底的狡黠,捏了枚白子在掌心揉搓。
“这可不是一般的棋局。”
“我们要玩的,是民间的五子棋。”
她大概讲了一下,规则通俗易懂,越尧也颇觉新奇,并无异议。
手执一枚黑棋跃跃欲试时,被季明玉叫停。
“事事讲求公平,你的彩头是有了,我的呢?”
越尧心尖一提。
果然露出破绽了。
她是想拿他当漏洞,问出侯府机密?
还是如从前一般,每次父亲回来后,只敢用阴损的手段欺负他?
看了一眼被炭笔染黑的拇指,季明玉坏笑道。
“有了,若是你输一局,便由着我画上一道,如何?”
“……可。”
季明玉从小学就开始玩的东西,拿来欺负一个小学生,当然是轻轻松松。
第一局,越尧理所应当的输了。
在他肉眼可见的抗拒下,脸侧还是多了一道黑色的胡须。
越尧咬咬牙,“再来!”
第二局,越尧同样输得飞快。
脸上的胡须也对称了。
他不服气,“再来!”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
今日越啸卯时入宫,寅时便起,上朝时以逼走兄长为由被参了几本,下朝后又同老皇帝谈了半日的边关军情。
回侯府时,他难得有些疲倦。
往日会早早遵守在正门迎他的越尧,却不见踪影。
越啸拧起眉心,语气森寒。
“尧儿呢?又被她拿着孝道罚跪了?”
管家脸色古怪,嗫嚅道。
“回侯爷的话,这倒没有,只是、只是少爷不便见人。”
察觉到??柱后微弱的动静,越啸闪身急驰,一把抓住只“小老鼠”,发觉是谁后,才放松下来钳制的力道。
“尧儿?你躲到我身后做什么?你的脸——”
他忍不住以拳捂唇,止住唇角的弧度。
眼里冷冽的寒意融化,“你怎么把自己画成狸奴了?”
顶着好几对胡须的越尧连忙捂住脸,耳朵尖红透,声音发闷。
“都怪季明玉那个女人!”
“她赢了我好几局棋,赌注是拿炭笔画脸,一日都不许擦,说什么都不肯通融。”
“爹,你能不能帮我赢回来?”
对上越尧亮晶晶的双眼,越啸说不出拒绝的话。
这孩子背负着血海深仇,从出生起就注定失去多过拥有。
且越尧心思细腻,怕为旁人负担,论对他提出请求,还是第一次。
不管这是不是季明玉新的邀宠手段,越啸都决定去一趟后院。
季明玉从前,便很爱耍这些花招,用各种理由来留住他。
看着小花猫去而复返,季明玉捂着笑痛的肚子弯腰,不客气哈哈大笑。
“尧儿还不认输?咱们继续?”
越尧咬牙切齿,额头青筋凸起,拽着越啸的小臂晃了晃。
“你别高兴太早,这回我要加上父亲一起玩。”
对上一双寒嗖嗖的丹凤眼,季明玉的笑声戛然而止,一秒正经。
嘁,玩不起,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她若无其事地喝杯茶润喉,“不必了,待那幅画完成后,我自会让丫鬟给你送过去。”
越尧愤恨,脸颊气鼓鼓,执拗道。
“您不是说,靠自己堂堂正正赢来的才有趣吗?我们继续!”
越啸颇觉有趣,高大的身体也向前一步,似是护着越尧。
黑眸沉沉,薄唇微勾,更下一剂猛药。
“怎么?季小姐怕了?”
笑话,论玩乐,她能输给俩古代人?
激将法拙劣,却有效。
季明玉拍拍手,丫鬟会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牌。
没错,是她本土化过的德州扑克。
“三个人不适合玩五子棋,便以这种新式叶子戏决胜负。”
听完规则,越尧惊住,张了张嘴。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玩物丧志到如此地步,连叶子戏都能玩出新东西!
越啸也微觉讶然。
季明玉无疑十分聪明,在这种新的叶子戏里,合作对战才是制胜关键,由此花样和趣味更多。
简直像是……兵法。
季明玉发着牌,超绝不经意提到。
“侯爷明早还要上朝,留下炭笔的痕迹未免不雅观,不如以金锭代罚。”
越尧握牌的手一抖,差点散乱,不可置信。
“这赌注未免太大,明摆着是欺……”
季明玉笑眯眯捂住他的嘴,悄声道。
“乖宝,你没发现,这一局我们是队友吗?”
也就是说,赢了五五分哦。
越尧闭嘴了。
灯烛下,季明玉的脸颊蒙上一层昏黄的暖意,和越尧相拥而坐,偶有争论吵闹,倒真像是一对普通的母子。
越啸恍惚出神。
若季明玉能够表里如一,真心对待越尧,那该多好。
可惜,可惜,他想。
第一把,越啸是新手,又孤木难支,很快输掉。
他爽快地叫下人端来金锭赎身。
越尧从小衣食无忧,也很少有额外花销,但自己赢到钱那一刻的雀跃,叫他明白了为什么赌场里会有那么多人甘愿倾家荡产。
季明玉只有更兴奋的份。
要知道,她在现代当一年牛马才能换来一锭!
两人痛快地击了个掌,商业互吹。
“尧儿聪慧,为母一个眼神便知要出什么牌。”
“哪里哪里,是母亲教得好。”
越啸笑出声,才打断了二人。
他晃了晃手中发好的牌,唇边犹有淡笑。
“季小姐,这局别忘了也指教指教我。”
越尧这才惊觉。
这次孤木难支的人,成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