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啸看了季明玉一眼,唇角微不可察的动了动,没有说话。
陈国公颓然放下手,长叹一声,拱了拱手:
“是老夫思虑不周。”
他这才正眼看向季明玉,打量片刻,露出恍然之色:
“这倒是老夫眼拙了,方才还未认出,原来这位便是越侯夫人。”
“老夫与您父亲季大人也算旧识,曾同在中书省共事,只是这些年才有些疏于走动。”
季明玉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家父常提起国公,说您治学严谨,为人端方,是他敬重的老前辈。”
陈国公摆摆手,神色却缓和了些,随口道:
“季大人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只可惜了……”
他顿了顿,似觉得在她面前议论她父亲仕途不妥,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只含糊道:
“可惜时运不济……”
“时运不济”四字,信息量却很大。
季明玉心中一动。
原主父亲官居五品国子博士,在京城算不得显赫。
她只知季家人口多,日子紧巴,却不知父亲仕途上还有这等“可惜”的过往。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温婉一笑:“国公谬赞,家父常说,为官但求无愧于心,时运二字,非人力可强求。”
陈国公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意外和认可。
他原以为越啸续娶的这位夫人,不过是寻常官宦之女,侥幸高攀。
今日一见,倒是让他有些意外,言谈举止倒不似传闻中那般小家子气。
“季大人当年在中书省,”他端起茶盏,似陷入回忆,“是个极尽本分的人。”
“旁的官员到了那个位置上,多少要经营些门路,他倒好,每日按时点卯,按时落衙,公文批的规规矩矩,人事往来却一概不理。”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
“不站队,不逢迎,不贪不占,这三不说来容易,做来难,可你父亲硬是守了二十年。”
季明玉安静听着,心中飞快的幻想着这位素未谋面的父亲形象。
恪尽职守,清正自持,却也……固执的不近人情。
“只是这官场……”陈国公叹了口气,“有时候光守成是不够的。”
“季大人学问是有的,人也方正,可太过方正了,便少了些……回旋的余地。”
他只是稍微点拨,并没有把话说的更透,但季明玉听懂了。
不站队,便无人提携。
不逢迎,便无人引路。
再加上家中人口兴旺,俸禄本就不多,哪还有余力去打点上下,经营人脉?
说到这,她真的有点忍不住想问:
既然俸禄微薄,为何还要生这么多孩子?
算上原主,季家竟有九个子女。
这在一品大员之家或许是开枝散叶的美谈,可在五品清贫之官家中,这就是实打实的负担。
话刚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不能问。
哪有女儿问这种话的……
她只弯了弯唇角,语气温和:
“家父如今倒也很自在,每日讲学著书,与学子们论道,虽是清贫,却乐在其中。”
“他常说,官做多大算大?钱攒多少算多?能守着本心过一辈子,便是福气。”
陈国公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
片刻,他竟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个懂他的。”
这声笑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对故人老境的慨叹。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陈国公不再提那些陈年旧事,转而问起越尧的病情,又说了几句“年轻人底子好,将养些时日定能痊愈”的客气话。
季明玉一一应着,面上的笑意温婉得体,心里却将那几句可惜和时运不济记在了心里。
看来……等忙过这阵子,该回季府走一趟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陈玹忽然开口。
他抬起头,红肿的脸颊让他说话有些含混,却仍固执地盯着越啸:
“越侯,我承认,唆使幼弟是我的错,越家公子若因此事有什么闪失,我愿一力承担。。”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和不甘:
“但我只问你一句!两年前我求官被驳,入军不成,到底是不是你在背后阻挠?”
他话音落下后,厅中骤然安静。
陈国公厉声呵斥:“逆子!你还敢……”
越啸抬手,止住了他。
他看向陈玹,神情平静,语气也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的策论,我看过了。”
陈玹浑身一震。
“纸上谈兵,夸夸其谈,于实务一窍不通。”越啸一字一顿,“这不是阻挠,是实话。”
陈玹的脸腾的就红了,不是羞的,是那种被戳穿后的难堪和愤怒。
“我说话难听,但若你想听假话,可以去问问那些说你‘经世之才’的人,看看他们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子弟送到你麾下。”
越啸说完,便不再看他,端起茶盏,送客之意明显。
陈玹僵立当场,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陈国公颓然闭眼,朝越啸深深一揖:
“越侯……”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哪还有半分朝堂上的架子,现在看起来也只是一个替儿孙操碎心的老父亲。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临了还要在侯爷面前丢这样的人。”他直起身,面上满是愧疚。
“是老夫管教无方,这两个逆子,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可说到底,是他们自己心术不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老夫没脸求侯爷原谅,只求个解决,陈家该赔罪,该补偿,该领的责罚,一样都不会少。”
越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将目光落在一旁的季明玉身上。
季明玉会意。
她往前半步,语调温和却不容含糊:
“国公言重了,您是长辈,又是诚心登门致歉,侯府没有咄咄逼人的道理。”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家兄弟,语气平静:
“但此事伤了尧儿的身子,也寒了侯府的心,若没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日后在京中往来,彼此脸上都不好看。”
陈国公连忙点头:“夫人说得是,夫人说得是……”
季明玉便一条一条说来。
陈玹,既是他挑唆生事,又是成年男子欺压孩童,自然罪责最重。
每日辰时自忠勇侯府门外起,沿正街行至学堂门口,负荆请罪七日。
赔偿侯府白银千两,另拨百亩良田记在越尧名下,以作汤药之资。
至于陈珣……